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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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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万年后
云水村,少学草堂
窗边,烛光之下,紫宸身着布衣,姿态挺拔,神情清冷,执笔的手骨骼分明,白皙细长,运笔有力,字体遒劲有力却不失俊逸洒脱,若有书法名家在此,也定会为这青年叫好
紫宸一笔一划严谨小心,仔细的为孩子们白日的临帖写下批注评语,忽而,眉峰微蹙
“羽涅,小莫的临帖为何只写了一半,可有缘由”
一旁研墨的羽涅手一顿,转眼看向紫宸,轻声解释道
“公子,小莫的娘亲生病了,他想去后山采药给娘亲,所以只临了半帖,我便做主让他早些回去了,未能及时告知公子,公子恕罪”
“哦?如此,倒是我疏忽了”
月色从窗边偷偷溜进来,铺洒在他的头发上,那温润的双眸中似有波光,月光他的睫毛投下浅浅的暗影,使那风华无双的面庞下少了白日的清冷,多了一丝柔和
羽涅敛下眼眸,拉回自己目光,将心神全部都放到研墨上
“帝君,在这云水村化名林月已有十年之久,上午教孩童学文识字,下午又传授村民草药之法从不间断,这对此处凡人而言乃是无上恩泽,肉体凡胎生病抱恙乃是常事,您无需自责”
执笔之手忽顿,那双清明的双眸无波无澜,出口的语调亦是无喜无悲,可是却生生让人从心底生出惶恐
羽涅灵台一瞬间清明,急忙跪伏在地
“羽涅,你我曾约法三章,出了神界便不再呼其名,尊其位,此时的我并非神界帝君,乃是名为林月的普通之人,这村中之人淳朴善良,愿意收留你我,给予一瓦避头,也并非因我是神有所图谋而为,我教村中孩童识字念书,传授村民草药之法本就是报恩还情,何来恩泽一说”
“羽涅僭越,罪该万死,公子饶恕!”
半晌之余,才听得一声宽恕
“起来吧”
悬吊半晌的心这才松下一口气
“谢公子!公子,今日暮云来报,赤魃和相繇接连被杀,皆是神魂俱灭”
紫宸缓缓放下朱笔,眸色略沉
“哦?可追查到是何人所为”
“只知是同一人所为,手法皆是被、被一招毁去元神,此人应是对赤魃和相繇恨之入骨”
“若是恨之入骨定会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才可解恨,怎会如此干净利落了结他们,应是招惹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技不如人一命呜呼罢了”
“公子,此人胆大包天,竟敢弑神,属下已派仙司前去查探,定不会让我神界威严有损!”
紫宸轻笑一声,问道
“众神反应如何”
“众神——反应各异——”
“想必幸灾乐祸者居多吧”
羽涅低下头,想起众神那薄情之样,不知如何回答
正在此时,寂静的院外传来喊声
“林公子,林公子你可在?”
紫宸闻声,敛起满目冰冷,撩衣起身向外走去
羽涅跟随身后
月光如洗,院中的石子小路泛着朦胧的光泽,可惜此时无人欣赏,独留月影
小莫的娘亲正在在院外踱步,看见紫宸几步上前,小心翼翼问道
“林公子,咳咳···实在是对不住这么晚来打扰你,小莫到现在还未回家,我、我想问问是不是今天他犯错了留在学堂了啊”
紫宸微微凝眉,言语之间满是耐心
“小莫今天说你生病了,所以早早向羽涅告了假,去后山给你采药了,我正说明日一早想去看看你的病情,怎么,小莫尚未归家?”
小莫娘闻言一怔,眼中现出不安
“是啊,这孩子到现在都没有回家,这、这、咳咳咳···咳咳··这可怎么办”
“小莫娘亲,这后山也不甚大,我这就去山中找找,云水村的孩童从小就在山里玩耍,您不必过于担心”
小莫娘亲满眼焦急,原以为小莫在学堂,却是到后山给自己采药去了
“小莫出去肯定会在晚饭之前回来的,他从不会让我担心,今天都这会子了还没回来,是不是遇见意外了,对了,隔壁大牛早上去山里采果子,回来跟我说他亲眼看见山里有一条墨绿色的巨蟒盘在树上,他吓得赶紧跑回来,我还笑话他为了偷懒编瞎话,林公子,你说小莫是不是真的遇见不测了”
这云水村从来不是蟒蛇适合生存的气候和环境,怎会突然出现巨蟒?
“你有病在身,切莫胡思乱想,让羽涅先送你回去,我这就去找小莫”
羽涅看向紫宸,这等小事自己去就行了,何以劳驾帝君前去,张口欲言,却又知道在人界这些时日帝君事必躬亲,只能把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话毕,紫宸抬脚便向后山方向走去寻人
小莫娘亲心急如焚,也顾不上平时的礼仪,一把抓住紫宸手臂,眼神焦急而恳切的看着他
“林公子,我跟你一块去吧”
羽涅见状,瞳孔微缩,几步上前不动声色的将小莫娘亲拉着紫宸的手隔开,相劝道
“小莫娘亲,后山不大,况且小莫他们经常去后山摘果子玩耍,对后山很是熟悉,可能只是去了稍远处采药忘记了时间,你有病在身,若是跟着去很容易加重病情,而且也会耽误公子的脚程,我先送你回家,说不定此时小莫已经回家了,又见你不在家会害怕的”
羽涅一番话确实点醒了她
“对,对,说不定小莫已经回家了,他看不见我肯定会害怕的,那、那、那我先回家去看看,林公子,小莫父亲去世的早,独留他和我相依为命,要是万一他出事,我、我怎么活下去啊~~”
抹着泪作势就要给紫宸跪下
紫宸急忙扶起她
“不必如此!我是小莫的夫子,于情于理都应当走这一趟。先让羽涅送您回去,我这就去后山看看”
沉稳而清冷的声音似那空谷流泉,莫名的让小莫娘亲慌乱的心得到一丝平静
羽涅也连忙扶起小莫娘亲,轻声安慰着,劝着她一起先往回走去
紫宸看着小莫娘亲的背影有一丝晃神,刚刚那绝望慌乱却又抱着希望的眼神陆吾曾经也有过,那时他也跪在自己面前,说
“帝君,救她”
微风拂过面庞,那被主人藏起来的记忆不经意间又在眼前闪过却又极快的在夜色的掩护下被轻轻的抹去
十指捻决,紫宸转瞬便现身在后山脚下
后山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借着夜色掩护,少有往来之人,紫宸施法结印放出元神覆盖整座山岭
强大而又温和的元神如初春的暖阳轻拂过山林草木,花草树木都极力伸展开来,以冀能触摸更多
山中精灵万物都被纳入元神中,紫宸全神贯注的搜寻着小莫的身影
倏而,紫宸睁开双眼,收回元神,深邃的双眼望向那条下山的小路
一个模模糊糊的身影在山林掩映中逐渐走进,慢慢清晰
月色清明,逐渐走进的人影足以在月色下让人看清容貌
周围的风似乎凝固了,人如雾中,心若沉海,紫宸分不清自己是梦是醒
自以为已经随风消逝,再不得见,此时撞入眼中,心底深处那人的眉眼和眼前之人重合,昔日的一笑一言如那喷涌而出的泉水从记忆中辗转翻腾,冲撞的紫宸心头一片茫然混沌,元神不稳,一时只剩满心茫然全眼悲切,那个多少年未叫过的名字此时竟又再一次冲上舌尖
“——陆、吾!”
来人在紫宸丈余处驻足,若刀裁之鬓,如墨画之眉,那双曾溢满恣意洒脱的眉眼却盛满邪魅与桀骜,一副少年面庞,闻言只轻笑一声
“陆吾?那是谁?”
颠了颠背上的小娃,努了努嘴
“醒醒,哎,看看,认识他么”
小莫揉揉朦胧的睡眼,闻言看向紫宸,待看清来人,一声欢呼就要往紫宸怀里去
“夫子,他是我的夫子,夫子······”
相同的眉眼,重合的面庞,只是那星眸之中一个是温润洒脱,一个是桀骜邪魅,一个稳重持成,一个少年意气,终究不是昔日对弈之人
紫宸闭上眼睛,再次睁开,眼中一片平静,似那深潭之水无波无澜。
定了定心神,接过小莫,任他趴在自己肩上哭的鼻涕横飞,宣泄自己的委屈和害怕,只轻轻拍抚他的后背,目光却久久停留在对面那人的脸庞上不曾挪开,良久涩哑道
“林月,代学生谢过”
长山挑眉,不在意笑道
“顺手而已,只是误了一场那树穹微风中的的香梦罢了,好人做到底罢,给,这是他不惜掉下悬崖也要去山谷底下摘的款冬花,差一点就喂了那蛇妖了”
紫宸微讶
“蛇妖?”
这里怎么会有妖
“你的宠物?来晚了,我给灭了,这会估计连渣都找不到了”
“······”
难怪自己的元神刚刚感受不到一丝妖气!
那熟悉的脸庞带着些许桀骜映在眸中,紫宸伸手接过款冬花,敛目道谢
“多谢!告辞”
那人伸出一臂横档住紫宸去路,虽是一副少年之姿,站在紫宸近側竟还略高些许,嘴角噙着些许恣意
“哎,你刚叫我陆——吾,他是谁,与我有着相似的俊逸面容?我这绝美容姿竟不是天下独一份?”
徒具空表,何以谓似
紫宸无意争论,越过他径直离去
长山看着紫宸抱着小莫的渐渐远去背影,嘴角缓缓带上一抹笑,抬眸瞧了瞧空中的那轮明月,自语道
“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颻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唉,枉你一轮姣姣明月,竟难掩此人风华之一,笑煞人也!”
被鄙夷的圆月忒的无辜又无言!
月光下,紫宸抱着小莫向村中走去,刚刚经历了劫后余生的小孩子一路上叽叽喳喳的向他的夫子描述着他刚才掉下山崖是如何的九死一生,那个大蛇拥有如何大的血盆之口,那个大哥哥又是如何千钧一发的救了他,他的夫子耐心的听着他的诉说,嘴角安抚的笑容一如往常,可他怎么觉得今天的夫子有些不同。
“小莫,夫子想请你帮个忙可以吗”
“什么忙啊,没问题”
“今日在后山之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啊?为什么”
“因为会吓着他们”
“可是、可这样的话,就没人知道、知道小莫是个勇敢的人了”
紫宸轻笑
“夫子知道”
自己竟然和夫子有共同的秘密,这个诱惑瞬间就俘虏了孩子的虚荣心
“嗯!我不说!这是我和夫子两个人的秘密!”
听着孩子义正言辞的‘保证’,紫宸嘴角轻扬,孩子,真的是天真无邪,跟他们在一起的时刻总是如此安然
将小莫送回家,安抚好他们母子,紫宸和羽涅便告辞离开
“羽涅”
“属下在!”
“去查云水村后山蛇妖来源”
“什么!后山有蛇妖!”
羽涅吃了一惊
五洲自北向南分别为鬼、魔、神、人、妖,鬼、魔两族并壤,与神界相连,神界则与人界接壤,神界将人族与鬼魔两族隔开,庇佑凡人
而在五洲中唯一特殊的便是这妖族,妖族所在南荒三面皆被黑水包围,黑水从上古时便存在至今,能吞噬魂魄,任何生灵在水中都无法存活,越过黑水则是无间深渊,镇压上古凶兽之地。唯余北之一面与人界相连,由金甲兽把守,就是为了避免妖族祸乱人界。
如今,蛇妖出现在人界只有两种可能,一是蛇妖胆大包天,已经不把神界放在眼里,另一种就是妖界有什么东西逼迫他不得不冒险来到人界。不管哪种可能都说明妖界必有异常
“蛇妖显露原型很可能是与金甲兽搏斗过程中受伤过重导致无法化为人型,你速去查看金甲兽状况”
“是!”
“再者,分别传令昆仑守仙、幽都神冥密切注意魔族和鬼族的动向,若有异常,即刻回禀!”
“是!”
五洲表面上平静了这些年,底下的风起云涌却从未停息,但愿天道慈悲,众生少苦。
羽涅领命离开,紫宸也无睡意,便一人随月漫步,竟不知不觉竟又走回后山之前与那少年相遇之处
静夜无声,长身玉立,落寞萧瑟
忽而,一阵清风携着些许树叶托着一杯酒送至紫宸面前
紫宸凤眸瞬凛,微冷的目光望向侧前那树冠暗处,
果然,树荫中正侧倚着那少年人,一手执壶,一手举杯,遥遥示意,好不风流
如此少年,竟有这等修为!
“这桃花酿清冽甘醇,配这样的月色再好不过,正嫌一人独饮甚是无趣,公子可是来与长山共饮的”
紫宸接过酒杯,举杯缓缓递至唇边,轻饮浅尝,优雅高贵
“盛情难却,自当共饮”
长山眼里映着灼灼笑意,从树上一跃而下,轻弹食指,那些个酒壶杯盏瞬间化为一片雾气消散不见,
“你有着如此强大的元神,肯定一早便觉察出我乃魔族,怎么不似我之前遇到的那两个神仙一样,直冲上来除魔卫道,竟愿意与我同饮?”
紫宸的目光扫过长山,望向虚无
“你是说被你杀了的赤魃和相繇吗”
长山笑意更浓,眼神幽陈
“哦?原来你们相识”
“相繇,水神共工一脉,镇守昆仑之北千里水系,近几百年来其为一己私欲挟制水灵、山神供其作恶食人无数。
赤魃,所辖赤水千里之境,元神主火,为修炼法力,长以元神聚灵汇气,可境内万物生灵难以承受其元神之力皆造焚灭,赤魃视若无睹,安之若素。
天道昭彰,此二人被灭神魂只是迟早罢了”
无波无澜的声音带着一丝肃杀传入耳中,长山的笑意一点点从嘴角消失,看向紫宸的眼神却更加幽深
“有趣,有趣,昔日听闻神界帝君曾与诸神论辩天道,众神不约而合,万口一辞道:神即是天道!今日在此又听得天道二字,有趣至极!”
紫宸闻言,抬眸看向长山,波澜不惊,半晌无语,心里却百转千回
长山见紫宸默然无语,倾而低头浅笑
“你我初识而已,你便如此如此看我,莫不是、莫不是你对我有什么非分之想!”
“······”
“定是如此,否则怎会目光却如此深情,似千年未见般”
“······”
“你看,必是被我言中了!”
“······”
强词夺理,巧舌如簧!
紫宸无意与这魔族少年过多纠缠,转身欲走。
长山转瞬便挡在紫宸身前
不自量力!
紫宸周身威压霎时骤强,带着寒意从四面八方压制着长山
长生敛去笑容,似未觉般只牢牢看着紫宸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敢问公子,何为天道”
紫宸凤眸微敛,始终不语
“长山以为,天道无情,众生平等!”
夜静月明,二人对峙相视,长山任那威压协裹周身命脉,不御不惧
少顷,紫宸冷笑一声,撤掉威压
“众生平等?”
长山看着紫宸骤而一笑,朗俊非常,随手拂过身旁的草木,踱步至紫宸身侧说道
“你既是神族,那自然知道神界帝君与众神论天道还有后话”
微风起,云遮月,四方骤暗,紫宸的脸一瞬间模糊了表情
那日,神界帝君问众神何为天道
众神皆答:神即天道!
神界帝君听闻众神之言沉默不语,良久之后只对众神说了六个字——
畏天道,敬众生!
众神骇愕——
云散月明的一瞬,长山似乎从紫宸眼中看到了悲伤,眨眼再看,却又仍是那双微冷无波的双眸
长山怔了一刹,嘴角又荡漾起浅笑,感慨万千
“神魔虽为异族,你我好似却似知己,相识恨晚!”
紫宸一双凤眸幽幽的看向长山
“知己?”
“知己!”
“你我?”
“你我!”
紫宸冷笑,这漫漫帝君之路头一回遇着这等人、哦不、魔!
“你能瞒过昆仑守卫来到人界足见修为不低,今日能对小莫这普通凡人出手相救可见心性并非暴戾恣睢之人,你虽弑神,却也是他们咎由自取,此次我便不追究,奉劝你尽快回归魔族,勿要生事,若日后作恶有违天道我必诛之”
“那些宵小死不足惜,弑神又如何,哎、哎、你怎么说走就走——”
“修行不易,望你以后能紧守本心,好自为之”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不见
这、这就走了?!这话说到一半!
“哎,我叫长山,你叫什么?”
孤寂的月光下,只余长山的回音,山稍稍遗憾,却也不急,来日方长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