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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逃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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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了新墨西哥。
眼前只有沙漠,沙漠里只有仙人掌,我搭乘了一辆货车,窗外的风景缓慢移动着,偶尔转瞬即逝的人脸面无表情,多是印第安人。
凯鲁亚克说,荒漠是他们世世代代赖以生存的大地,当我们的汽车从他们面前驶过时,他们明白这一切,他们知道古老的地球上谁是生活的主宰者,谁是承继者,因此才不置一词地看着我们。
在这里,在远古的遗迹里,我觉得自己格外渺小,又异常强大。
百年光阴如同如同弹指一挥,而静心品味的每一秒,又都如此漫长。
我渺小得不能在沙漠里留下自己的足迹,但在这里,真正得到尊重的是生命,而不是生命的附属品。
司机将我放在一个路口,前方隐约有栋白房子,我想去要点水喝。
"你会洗碗吗?"开门的男主人在我开口之前突然来了一句,我愣了一下,点点头,没忘了强调一句:"我只是想要一点水喝。”
"也会做饭吧?"他根本不理会我,自顾自地问,我又点点头。
"太好了!"那年轻的男人高兴地跳起来,"你帮我洗碗做饭,我就给你水喝!"他得意洋洋地看着我,抱起双臂,又说:"等你走到下一家,早就渴死了。”
"其实我也不是很渴。"我转身要走,他拉住我,换成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我:"我会付给你报酬的,求你了,我真的需要人帮助,我饿了。”
赚一点钱也好,反正我打算在这里多呆一阵子,谈妥了条件,喝够了水,他带我去他的厨房,还没走到,我就已经后悔了。
一股腐烂的味道。
当我看到实景的时候,立刻想到那种"只要一点点"的洗涤剂广告,如果每天不吃不喝不睡来洗这些碗碟,一个星期能不能洗得玩都不好说。
我看了他一眼,他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像只小狗,我心软了。
先给他弄了点吃的,看着他狼吞虎咽,我有点吓到了。看来真是饿坏了。
"好吃。"他认真地下评语,我得意起来。
开始洗碗,他倒很高兴,坐在我旁边,嘴里哼着歌,不时问问我的事情,也讲讲他的事。他叫劳瑞,是个摄影师,从上个女友离开之后,就再没洗过碗。我在心里算着他失恋的时长。
"难道你找女朋友就只是为了做饭和洗碗吗?"我问。
"当然不是,"他一本正经地说,"两个人一起睡比较暖,尤其是冬天。"我噗嗤地笑出来,边点头边说:"女人的体温是比较高。"
"我不提供这项服务。"我说。
"我知道。"他用力点点头,像个孩子。
傍晚,我开始休息,劳瑞带我四处转。
房子不小,每面墙上都至少挂一副他的摄影作品,大多是人像,快乐和忧郁都表达很直接。有一幅侧面的全身像,高挑的模特穿着一条直到脚踝的棕色长裙,黑色皮鞋露出脚面,脚下是起伏的沙漠,远处有仙人掌,她闭上眼睛,唇角翘起,张开双臂拥抱沙漠中的风,黑发而裙脚在风中飞扬。
很简单,我喜欢简单的人事。
晚上,劳瑞带我到客房休息,我问他可不可以给我本相册看,他却用眼睛电我:"你是想看我的摄影,还是,我?”
我翻翻眼睛,说:"沙漠,我要看沙漠。”
他递给我一本相册,里面果真都是沙漠,以及沙漠里的人,刚转身要走又转了回来:"我能知道明天早上吃什么吗?”
"鸡蛋土豆烙饼抹牛肉辣酱。蔬菜水果沙拉。巧克力奶。"我想了一下说。
"听起来不错!今天晚上可以做个好梦了。"他笑了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很好看。
早上,我正看着那堆盘子发愁呢,他说今天带我进城。
先去邮局寄了三张明信片,一张给鲁伊斯,一张给拉玛,还有一张寄回家里。
"寄给男朋友吗?"他皱皱眉头。
"不是,我没有男朋友。"我极不情愿地挤出这几个字,他看起来倒是很高兴,还吹了个口哨。
他把车停在书店门口,说:"等我一下,我去买本书。”
我两眼立刻开始放光,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不放,生怕他丢下我:"我也要去!”
他笑着冲我挑眉,看得我心跳漏了两拍。
手指滑过书脊的感觉可真好,我相信触感是不会骗人的,我的指尖告诉我它对它所触碰到的事物有多饥渴。
"我挑好了。"劳瑞走到我身边。
"哦。"我叹口气,踮起脚把书放回书架,还没塞进去,劳瑞又把它拿了下来,问都不问我,径自去付账。
"给,"他刚把书塞到我手上,又拿走,"我帮你拿,太重了。”
我侧过头不去看他,假装在看路上的行人,而他们在我眼中,竟渐渐地模糊。
多久不曾有人这样待我了?像这样,不管我愿不愿意,就这样霸道地为我做些什么。如果按照我一贯的处事方式,我一定会拒绝,或者坚持要自己付账,或者用其他什么方式报答,不过,我想我愿意收他的礼物。
"谢谢"我说。
"不用,这是贿赂你的,省得你偷跑。”
刚进超市,他把钱包掏出来,塞到我手上。"拿着。"他说。
"嗯。"我攥得紧紧的,心里又紧张,又兴奋,跟在他身后,温暖,安心,真实。恍惚中感觉,我愿意和这个人共度一生。
结帐的时候我把钱包递给劳瑞,付完帐后他又把钱包塞给我,我没有拒绝,心想再帮他保管一下,到家了再还给他。这种被人信赖的感觉可真好。
回去的路上,我默不作声地看着窗外,已是傍晚,霞光温软地浮在沙漠上,一股令人陶醉的忧郁攥住了我,使我百感交集。
我突然想留下来。
沙漠有着神奇的魔力,不爱他的人觉得他单调乏味,爱他的人能看出他每天的变化,并从中得到力量。
终于结束了恐怖的清洗,我只要负责劳瑞的三餐就好,其它的时间都是我的。
我喜欢脱下鞋袜,光脚走在沙漠中,闭着眼睛感受,和我家乡的海滩有什么不同。
有一天劳瑞跟我一起,他躺在沙地上,我拿了一个小桶往他身上倒沙子,想要把他埋起来,他竟然也纵容我。
"我在非洲的时候,同行的人中了暑,当地的土著就把他埋在树下,只露出头,不久他就清醒了。"他说。
他去过很多地方,也愿意讲给我听,跟他聊天,就像做了一个清醒的梦。
当他是不洗碗又贪吃的劳瑞时,像一个小男孩一样会撒娇耍赖;当他是摄影师劳瑞时,总是一脸凝重,大概是苍凉的人生看多了。
我觉得自己越来越喜欢他,而想留下来的情感却越来越脆弱。
好几次,他的脸离我那么近,我几乎以为他会吻我了。
可是没有。
我开始教他做饭、洗碗。他非常不耐烦:"这些你来做就好了,为什么要我学?”
"我不是你的佣人,我也有我想去的地方、想做的事情,如果不教给你再走,我怎么放心?"我说。
他学得很慢,总是耍小孩子脾气,我假装生他的气,其实并不怪他,因为我也想有多一点相处的时间。
然而分别的时候还是到了。
我几乎是逃走的,仓促而狼狈,当我背着行囊站在劳瑞面前的时候,他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他问我厌倦这里了吗,我说不知道;他问我为什么要离开,我说不知道;他问我要去哪里,我说不知道……
"你知道什么?"劳瑞很生气,对不起,我怕一跟你说就走不了了。
"我该走了。"我说。
他载了我一程,下车的时候,久久地抱了我一下,让我几乎都以为他会开口留我。
可是他没有。
他放开手,什么也没说,头也不回地上了车,驶向来时的路。
我搭上一辆车,继续向西行驶,几天后进入亚利桑那州,不管是北部的高原,南部的丘陵盆地,还是大峡谷国家公园,我早已在劳瑞的相簿里对他们熟悉。我甚至还找到了劳瑞曾住过很久的那片印第安保留地,他们还记得劳瑞,对我很好,我也住了下来,听他们讲劳瑞的故事,然后眼泪一点一点掉下来。
又快冬天了,我也快21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