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归》渔光

2、过冬

　　行走的过程并不总是潇洒浪漫的，身为女人，总有这样那样的不方便。

　　有几次天都黑透了，我还没有找到可以住宿的地方，连一个人一辆车都没有，连个歹徒都没有，就只能露宿，饿着肚子露宿。

　　坚强的时候看看璀璨的夜空，调侃自己可以假装有一顶华丽的帐篷，上面镶着星星。脆弱的时候就折磨自己，一遍一遍质问自己为什么要这样生活，为什么要拒绝父母已经给我铺好的路？有他们的帮助，我会轻松又轻松地生活在曼哈顿，毫不费力地嫁给华尔街的新贵，又或者当一个比弗利拜金女，总之不会露宿……

　　每当阳光照下来，驱散我心头的阴霾，我又将那些杂感抛在脑后。

　　每个生命都有它独特的地方。我跟别人不一样，并不代表我就是错的。

　　我做过很多工作，佐治亚的餐馆招待，阿拉巴马的睫毛膏模特，在密西西比假扮麦当劳叔叔哄小朋友，在路易斯安那摘棉花……尤其是冬天，我会寻找一份长期的工作。冬天露宿，哪怕是在南方，我也受不了。

　　11月末的一天，我搭车到了德州的加尔维斯顿，那时初日含羞微露，闪烁的酒红色随着碧蓝的海浪起伏。

　　微风凉凉的，我打了个寒颤。

　　我又要开始准备过冬了。

　　左手一份满是招聘信息的报纸，右手拎着我的鞋子，背着我沉重的旅行包，一步一个脚印走在沙滩上，看着海鸥觅食，恍惚间，我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家乡的迈阿密沙滩。

　　我找到的一份工作是帮墨西哥少妇加西亚带小孩。她看起来很着急，如果不是太着急了，我想她更愿意雇用一个墨西哥女孩而不是我，可她别无选择。

　　我告诉她我想在这个城市过冬直到明年2月，只要求食宿以及最微薄的报酬，问她是否会需要我帮忙这么久，她犹豫了一下，答应了。我正跟着她走着，听见身后呼啦啦一阵响声。

　　海鸥群起而飞，红日一跃而出，染透云霞，我不禁眼眶湿润了。

　　加西亚的家是德州很常见的那种房子，下面是木桩，上面是木板房，在迈阿密也能见到这种房子，毕竟飓风来的时候不是好玩的。

　　刚一进门，加西亚的三岁的小女儿拉玛跑了出来跳到她身上，搂着她的脖子亲了好几下，这场面可真让我感慨，我从来不曾和我母亲这样亲密过。她把拉玛紧紧搂在怀里，直到拉玛提出抗议才放开她去外面玩。

　　我清楚地看见加西亚的泪水在女儿的衣服上晕开小小的一片。

　　外面童稚的笑声响起，加西亚却再也忍不住了，捂着嘴，开始哭起来。我把一手放在她肩上轻拍着，一手放在她膝上紧握着她的手，什么都没问，只是陪着她坐着，我想等她哭够了，想说的时候就会说的。

　　人总是要发泄的，我自己就最讨厌别人想要安慰我的时候叫我"别哭了"。

　　果真，她哭了一会儿之后，开始诉说。

　　她的丈夫胡安新墨西哥出了车祸，现在仍然昏迷，她要乘下午的车去看护他，所以急着找人照顾女儿。听到这里，我突然有个邪恶的想法：让她痛哭的是心爱的丈夫呢，还是未来沉重的负担？

　　她接着讲述跟胡安的青梅竹马，胡安一家是西班牙裔，而她只是女佣的女儿，一个墨西哥人。当胡安说爱她，想要娶她的时候，她快乐得心跳都要停了。"我总会记起他牵着我的手，在他父母面前说今后的一生要跟我一起度过的情景。那么坚定，哪怕连我也想放弃了，他仍要和我在一起。"她原本握着我的手还来不及放开，就去掩住自己流泪的面，我的手沾上了爱情。

　　"他那么坚定地要爱你，此刻一定是很努力地想醒过来，并且一定会醒过来的。”

　　"在我们离开的时候，"她放下手，急促地说，眼神中露出绝望，"他的父亲冲着我们大叫：'你们的婚姻不被祝福！'也许，我们是遭报应了。”

　　"我们美利坚合众国不同于西班牙，也不同于墨西哥，不在于我们更自由，也不在于我们更富有，而在于我们有不屈的希望，这是我们真正的力量。相信我，磨难越多，情爱愈笃。"她犹豫地看着我，我冲她微笑，她也渐渐微笑起来。

　　"妈妈，我饿了。"拉玛进来了。加西亚刚要起身，我就按住了她的手："让我来吧，你跟拉玛呆一会儿，顺便整理一下行装。”

　　我俯下身子，让拉玛不用仰视我，拉起她的小手："我知道你的名字，你是小拉玛。你知道我的名字吗？”

　　"你叫什么名字？"拉玛说。天啊，我可真喜欢小孩子嫩嫩的声音。

　　"我叫安吉，不过你非要叫我仙女姐姐我也不介意。”

　　她想了一下说："折中一下吧，安吉姐姐。"我笑着摸摸她的黑发，我喜欢黑发，鲁伊斯就是黑发。

　　一顿大餐之后，加西亚递给我些钱，我又将大部分都还给了她："我们留一点够生活就行，倒是你，多带点没坏处，路上什么都可能发生。"真的，这是我的经验之谈。

　　走之前，她抱了女儿很久。

　　"有什么状况就打电话回来，我带着拉玛飞奔过去。"我边说边冲已经上了汽车的加西亚挥手，渐渐开远了，她仍把头探出来回头看着。

　　不知道是不是假扮麦当劳叔叔的那段经历帮了我，我居然还挺得拉玛的欢心，偶尔还能得到几个大大的亲吻作为奖励，不过多半是因为我做的饭对她胃口。

　　白天我做饭，洗衣服，收拾房间，拉玛有时候跟她的小伙伴一起在外面玩（当然一定要在我的视线范围之内），有时候就静静地坐在一边看我干活。晚饭之后的傍晚，我带她到海滩看落日；天黑透了就拉上窗帘，只开一盏小台灯，或者念故事书，或者唱儿歌，或者假扮木偶，或者讲我的旅行见闻，直到她睡着，我才关了灯，回到我的房间，继续写我的游记。有一天，我刚躺下，拉玛就进来了。"安吉姐姐，我想和你一起睡。"她说。我笑着拍拍身边的被子，她一下子尖叫着跳到我怀里。

　　圣诞节的前一天，我们像往常一样生活着，因为加西亚已经打过电话说，胡安虽然已经醒了，但是还要做一段时间的康复训练，圣诞节要我们两个好好过。

　　我想尽量让拉玛感觉这个圣诞节跟往常没有什么不一样。

　　虽然就是不一样。

　　突然的敲门声把我和拉玛都吓了一跳，这个时候会有谁来？

　　我去开门，分明看见加西亚和一个拄拐的男人，这就是胡安了。

　　"我真幸运不是吗？一定是你给我们带来好运的！你看他走得不好吗？"加西亚搂着我又哭又笑。

　　"亲爱的，你还没给我们做介绍。"胡安笑着对妻子说。我看着他眼底的温柔，欣慰地发现暂时的腿疾并没有折损了他的风度与气魄，还有爱情。

　　"谢谢你，把拉玛照顾得这么好。"他对我说。

　　"不用谢，"我说，"其实是她在照顾我。”

　　圣诞节之后不久，就是我的生日，我已经20岁了。

　　冬天过去了，胡安已经不需要拐杖了，我又开始收拾行囊。

　　离别的路口，一家人分别与我拥抱，拉玛跟我抱得最久，她在我耳边抽泣："我会想念你的玉米饼的。”

　　一狠心，放下她，头也不回地走了，一边走一边挥手，然而下巴上湿湿的，是泪水，不知道是拉玛的还是我的，又或者，都有。

　　我又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