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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暗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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适逢周末,景正时刷题之余被小舅叫来店里跑腿。
前几天姥爷住院,他跑上跑下看顾着,临了不知怎的,医保卡丢了。父子二人一向不对盘,姥爷借机发作起来,说他个吊儿郎当样儿,三张的年纪,见天出门鬼混。
医保卡补回来,小舅也懒得送回去,便使唤上了她。
景正时踩着滑板出来,折中的耗时还能放风,一举两得。
俞修远迎上前几步,掏出夹在胳膊上的文件袋让她拿着,“让老太太给他收好,下回丢了可别怨我。”
店内有乐队在试音响设备,墙体做了隔音,动静时大时小,这会儿传到门口也只漏出丝丝低音。
景正时捏着文件袋一角,往内探一眼,也顺便瞥到门口垃圾桶旁抽烟的男人。
应该不到三十,比小舅看着年轻很多。侧脸线条锋利,身形挺拔偏瘦,一套深色暗纹西装被他穿得一丝不苟……她没来得及多打量,因为那人也朝她看过来。
景正时收回目光,作势要走,又被一脸不爽的小舅喊住。
“干嘛?”
她懒散开口,招来一个白眼,“等着!”
俞修远从进门的钢架楼梯上二楼,身形消失在视野里。
虚焦的眼睛再度聚焦,男人一根烟燃到头,烟蒂夹在骨节分明的指间,忘记丢弃。
这会儿在打电话,目光汇入街上的车流,并未瞧见她的打量。
景正时见他将灭火的烟蒂送到嘴边,吸上一口,又拿眼瞧,再投入垃圾桶。一系列动作下来,她不禁想笑。
事实上,也确实笑了。
嘴唇微弯的笑意,不明显,却被那人拿眼捕捉到。
景正时是个大方的孩子,她干脆朝他点点头,笑意加深几分,眉眼弯弯。
四目相对,男人淡漠朝她点头,算应下招呼,转而又点上一根烟,继续他的电话。
景正时无可无不可回神,让她等着的人还没来。
无聊之余,她踩上滑板继续滑起来。
小舅店门口是一块工业风的小型花镜,花坛边宽线条流畅无拐角,她就地取材尝试许久不曾练过的翻转技巧。
未多时,俞修远去而复返,景正时转了滑板方向,脚一蹬,直冲小舅而去。
有人拿手隔开 她,顺便帮她稳住身形。
“你给我老老实实走路回去,滑板没收,考完试再来拿。”未等她注意,他一脚踩在滑板正中,再一勾腕,便缴了某人的板。
景正时不设防一跳,“小舅!”当即要抢,“我在帮你跑腿,你怎么恩将仇报!”
“啥话都甭讲,叫你姥爷知道,也是要敲打你。”俞修远将防晒外套丢给她,一脸正色让她快回去,没商量余地。
说完不再管她,直起的板像拐杖一样杵到还在抽烟的人面前,跟着嘴巴开合说了句话。
*
刚过劳动节假期,气温像脱缰的野马飙升,宁望不过才在门口略站几分钟,后背已有汗珠滑落。
他抛了烟蒂进店里吹冷气。
Livehouse二楼有独立包厢,三面墙一面栏杆正对着一楼表演台,不是演出时间,台子上女主唱在练声。
民谣小调轻轻柔柔传到耳边,身后便有人往小方桌边搁下两杯酒,推一杯给宁望,自己往空沙发椅上靠。
“清纯女大学生,如何?”
才一坐下的人,翘起二郎腿,恢复往日闲散做派。
继续介绍,“跟你那小情儿一个学校,别说,粉丝还挺多,我要签她,人给拒绝了,说她只是大学参加课外活动,今后不打算干这行。”
“你说狂妄不狂妄。”
宁望没应下,只说对面人双标得很,“不是要剜我的眼嘛?”明显是在看他外甥女的滑板技巧,偏被歪曲成变态。
俞修远轻哼一声,家事不泄的态度,朝眼前人说正事,“我要先看完本子再做打算,最好是能从我以前的歌里选几首契合的,这样咱俩互不耽误时间,你知道,年纪大了灵感枯竭,做首歌的时间周期只会比原来更长。”
“远叔应该是公司经营不错,看不上这些小虾米。”
“你少占我便宜,咱俩可没差几岁。而且,就一商业片,至于嘛。”
“不至于,所以你也别有心里负担。”宁望点出他自持矜贵的姿态,也说他如今是业内势头正盛的新音乐公司,二者后续可以长期合作,他们公司又不是只有一部戏要拍,但是最开始总得有点诚意。
由你俞修远署名的全新词曲就是诚意。
“你要等得起那就等着吧。”俞修远含糊道,未坐定几分钟的人,拿起酒杯自顾自碰杯,一口闷后便要走,“我公司还有事,你自己随意。”
见有人的目光依然放在一楼的台子上,揶揄道,“我时时觉着你做这行的深层原因便是为了行使职务之便。”
有人朝他扬起手中的酒,不甚在意的懒散态度,“彼此彼此罢。”
俞修远鼻孔出气,也笑。
宁家二小是从不在意自己名声,三不五时能跟女明星挂上热搜,集邮似的,偏自己还大言不惭说免费的宣传不要白不要。
滚刀肉说的就是这类人。
要走的人,又想起来个事,指摘的口吻,回头对他说,“你那个妈真能张罗,也不管新娘子答不答应,就把伴娘伴郎的活全给安排明白了,跟你外祖狼狈为奸,居心叵测。”
俞修远说的是六月底宁望大哥的婚宴,他家那位太后跟她爸一合计,自作主张将侄子五一和景正时凑了伴郎伴娘。
俞家二老见是喜事不好驳面子,但对曲老爷子的做法颇有微词,打量谁不知道他家那颗司马昭之心,得亏是人家两孩子感情淳朴,没被这群乱点鸳鸯谱的老家伙带歪。
宁望没搭话,右手两指卡着杯口有一搭没一搭轻晃,玻璃杯在嵌了花砖的方桌上摩擦出碎裂的声音,跟着台上的键盘手,不时听出些节奏感。
絮叨的说话人走了,一楼也陆陆续续站满了人。
台上的女主唱在介绍乐队成员,其实也就三个人,互相吹捧一番,台下尖叫声起,吉他弦一拨,主唱婉转开嗓。
不是刚刚听的那首,调子依然安静,但有起伏,讲得是异乡人的失意往事。
词不配曲,过于直白疼痛风,矫情做作。
他在心里这样下结论,含上一口酒来解渴,眼睛不期然瞥到一人。
临近表演台第一排角落里,追光灯一角扫过去,有人的松垮丸子头上绑着一个撞色亚克力水母,很别致的图案,能让他一眼记住。
被赶回家的人,大喇喇站第一排沉浸式追星。
陈经理八面玲珑敲门进来问候宁总,说有需要可以去俞总休息室休息。
他是有讨好意味,毕竟这位资本大佬是圈里当红制作人,能在他跟前混个眼熟总归百利而无一害。
见宁望招他过去,抬手指着大致方向,陈经理恭敬弯腰顺着方向望过去,直觉要完。
他不意外宁总会认识小景,意外的是一向冷情寡性的宁总会去管别人家的家事。
这要是一下捅到俞总那儿去,他少不得降薪停职外加几顿臭骂。
陈经理急中生智佯装不知,“景小姐什么时候进来的?这群人怎么也不知道看着点!”
宁望瞟他一眼,不作声,只等他的下文。
有人装腔作势将责任推卸干净,接下来是不是该去处理呢。
陈经理这边犯难,他把自己垒上高台,下不来。大小姐怎么会听他安排。
又要小心翼翼去瞥藤椅上的人。
宁总背对他,朝台子那边望着,身形掩在阴影里,于静默中开口,“去喊她上来。”
陈经理提到嗓子眼的心放下来,得了由头赶忙下去扒拉人群。
没几句,小孩的目光便回头微扬冲他而来。
自然是看不见,一明一暗的世界被光线割开,有人鲜明得太过醒目。
小孩作罢回头,依然归于不动。
陈经理求爷爷告奶奶,甩手跺脚状,终究是哄着人上了二楼。
昏黄的顶灯投射到地面小小一只影子,有人两只手垂在裙边,食指抠着拇指。
“景正时。”
宁望说出她的名字,见门口的人满脸问号,补充解释,“我不仅是修远的朋友,还是五一的表哥。”
“这里也可以看见。”他拿出难得的耐心,抬眸静看眼前人,示意她坐对面,“我中午没吃饭,想找你寻个建议,这附近有没有出菜迅速、味道不错,还可以外带的餐厅。”
有人磨磨蹭蹭过来,手腕上的白色智能表磕在桌子边缘刮出一些响动。
“有家云南菜不错,不过我忘记名字了,陈经理知道。”景正时回头指指候在门边的陈经理。
也依言坐下。
陈经理人精一个,接过话头说起来,“对,就隔一条街,我有店长联系方式,宁总想吃什么我让他们做好立马送过来。”
报起菜名,“有佤香鱼、舂鸡脚、柠檬虾、土豆鸡……”
宁望右手松开酒杯,蜷指在桌面轻磕两下,不重的声音,制止的意味。
一旁的陈经理立刻禁声。
他问眼前的小孩儿,“你吃什么?”
景正时晕乎乎,她不是来吃饭的,她是来要联系方式的。余光看一眼台上唱歌的人,又将视线转回来,“你吃吧,我不饿。”
宁望没勉强,只让陈经理抓紧时间去办。
面对面,灯光依旧不明朗。
淡淡的烟酒味散过来,景正时耿直开口,“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她是戒备的人,做了介绍就应该介绍完整。
有人回答得也很简洁,“宁望。”
景正时知道这两个字,基友五一口中的大佬表哥。
她前阵子联考完去看了场电影,这个名字便出现在制作人一栏。那部电影不出意外应该能拿奖,深度反应社会热点问题的同时能做到超高票房,其实很考验创作团队的能力。
如果说一部电影是凑巧,那么近年来他们公司投资出品的影视剧每部都获得了高口碑和高收视,以此则可以窥见制作人眼光毒辣,深谙个中玄机。
五一说表哥是家中二子,大哥是别人家孩子类型,以至于家中对二子多有忽略,大姨与姨夫离婚后没要孩子抚养权,二子又是个混小子,被父亲丢出国门自生自灭,好些年才回来。
年纪轻轻能有如此成就,应该是吃了很多苦。
景正时微不可查看他,宁望将藤椅斜挪了方向,他垂眼看着台上,像是在听歌,衬衫解散两粒扣子,姿态里尽是恣意落拓。
又委实不像受苦颇多的样子,相反地,矜贵又倨傲。
台子上的女主唱朱轶开始唱第五首歌,景正时在踅摸要联系方式的借口。
朋友张考旭是朱轶的死忠粉,临近生日天天在她耳边老僧念经般许愿,求要联系方式。本以为很简单一件事,结果发现陈经理他们都没有小姐姐的电话。
乐队一直是通过键盘手跟陈经理这边接洽,人家是一伙的,任何联系方式都不肯给。
她计划自己亲自试一下,才有了去而复返这一遭。
心思重重的人,低声嘟囔,“要怎么能要到联系方式。”
宁望靠着藤椅,一双长腿伸直斜搭在栏杆高出来的一截墩子上,右手把玩着空酒杯,问她,“你要谁的电话?”
“那个!”景正时抬手指着朱轶,“是不是很漂亮!”
宁望没回答这个问题,他只问她,“要到就能回去吗?”
景正时一时没明白他这句话意思,有一说一,“我自然要回去,姥姥还在家等我吃晚饭。我帮同学试试,不行也没办法。”
一直未有动作的人这会儿坐直上半身,捞起甩在桌角的手机,解锁翻起来。
手机屏散出来的光照在脸上,鼻梁高挺,一侧藏在阴影里,垂眸盯着屏幕,看不分明情绪。
景正时狐疑打量眼前人,他该不会是在帮自己要联系方式吧。
正想着,有人肯定了她的想法。
宁望将手机正面朝上放在桌上,伸手推到她眼前。
屏幕亮光扫过来,是电话名片界面——朱轶(S大播音)。
景正时瞪大双眼,不可置信,“你认识她?”
轻笑声里,宁望双眉轻挑的同时表情带着痞坏,他逗眼前的无知少女。
“小孩。”
“大人的事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