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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旧爱 “我有请你 ...

  •   昨夜一场雨,栾树花细细碎碎铺满一地,脚踩在上面生出一种黏糯感,沾上雨水的花毯,走时须得小心翼翼。
      景正时不错眼盯着路况,半步半步朝前挪动。
      “这破树抖我一身水……你在门口等几分钟,我买点吃的马上过来。”陈沐溢在电话那头商量,“反正已经中午了,要不咱俩吃个饭再进去?”
      他们二人约的时间是上午十点半,出门困难患者碰上熬鹰选手,景正时败下阵来。
      “我就喜欢吃食堂。”
      “赶紧过来,挂了。”

      编导忙着彩排的事,没来得及给她办临时出入牌,加之她是歌手自己邀请的助演嘉宾,一般是跟着歌手一起行动,也不太用得上。
      但竖琴又有些特殊,不仅大件还需要提前调音。
      本来一通电话说明一下,她也能进去,但有人偏要过来陪她,以显示自己的重视。
      撂下电话干脆走得更慢些,因为有人也说了让她略等,照往日作风,起码半小时以上。她掏出包里的无线耳机戴上,点开陈沐溢发过来的demo。

      余光里瞥见有人经过,带起一阵风,鬓边的发丝也跟着飞舞起来。

      视线还未来得及从手机移开,垂眸间看到一双皮鞋截住她的脚步。
      她抬头的同时也摘下半边耳机,几缕碎发被勾至耳后,露出一张明丽白净的脸。

      景正时眉眼含笑看着眼前相熟的面孔,“秦助,好久不见。”
      秦楷是标准商务人士打扮,身形比以前宽厚一些,气场老练不少。他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景正时会意,二人一起往闸口方向去。
      “我来帮陈沐溢的忙,还没来得及办理临时出入牌,今天多亏你,否则我还得找地方干等他。”
      景正时解释完来意,向他说谢谢。
      秦楷从文件夹里翻出磁卡刷在读卡器上。
      没有显示名字的一张卡,保安重重看了她好几眼。

      “景小姐,宁总不常过来,这个卡你先拿着。”

      一张正面空白缺人像的工卡,被递到她眼前。
      景正时微不可查深呼吸,抬眸静看眼前人,“不用,我来得少,还来还去麻烦。”
      未等秦楷劝告,她说完再见,一席波点裹身长裙绷出最大的裙摆,很快离开大厅。

      节目演播棚在B区,陈沐溢有专属的排练室。踏板竖琴罩着黑色运输袋静静立在房间一角,她计划从中音域开始调。
      没插拾音夹,排练室只有她一个人,还算安静。
      景正时一手转动琴扳子,另只手的手指在不间断地拨弦,单音符回荡在耳边,注意力全在调音器的指针上。
      没注意敲门声。
      直到排练室门被打开,外面的嘈杂声涌进室内,她才止住手中拨弦的动作,将手掌全然贴在琴弦,抬眸查看。

      门口站着两人,一个是昨天帮她搬琴的编导,另一个是没见过的陌生面孔,复古格子西装配牛仔裤的职场时髦人打扮。
      她大方走近作自我介绍,原来是负责陈沐溢的编导,叫冯璐,来送临时出入牌。

      应该是陈沐溢手笔,她其实调好音后就不用再单独过来。

      景正时接过卡片说谢谢,顺手放在一旁搁杂物的塑料凳上,试图继续被打断的工作。
      察觉到冯璐的打量,问她,“还有事吗?”

      冯璐干脆掏出先前夹在手臂的文件,朝她介绍起表演曲目的舞台设计。
      她拿手指着位于半圆形主舞台斜后方的小圆台,“我知道乐器演奏最好不要移动,所以舞美那边就放弃了升降的点子,给你设计了一个固定高台,到时候灯光打在那边,会有一种出尘飘逸感,能跟主舞台形成很好的互动。”

      陈沐溢选的曲目是自己最火的一首仙侠剧OST,加之众人对竖琴的印象便是仙气十足,她对于安排这样的舞台并不意外。

      景正时顺着冯璐的手指去看草图,圆圈加各类线条混着缩写标注,密密麻麻挤满一张纸,看不出小圆台大概直径以及高度。

      冯璐见她感兴趣,说这个舞台加上后期绝对出效果,“棚内的彩排舞台不高的,顶多三米。”

      景正时在脑海中具象高度,差不多一层楼高,可以接受。
      她再次点头,视线从图纸上移开,“我知道了。”

      琴扳子还在她手上拿着,调音器的指针偶尔因为门外传来的杂音而轻微晃动,对话像是结束了。
      但,冯璐并未有要走的意思。
      她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哪怕景正时回看过去,也未见丝毫松动,像是在发呆。
      景正时不得不,再一次询问,“还有事吗?”

      发呆的人总算回神,笑呵呵地,“景老师,秦总交代过,你后期有事可以直接跟我提。”

      秦总?

      陈经理变成了陈沐溢,秦助理变成了秦总,她脱离圈层太久,再回来,社交中处处透着牵强。

      *
      乐团最近的演出曲目不带竖琴,按场次结算的工资这个月寥寥无几,她接下陈沐溢的活计也有这层原因。
      当然,帮忙也占大头。

      陈沐溢是相识多年的情谊,Livehouse里左右逢源的陈经理,再见面已经是OST巨头,拥有多首大热歌曲的乐坛著名歌手。
      很难想象这样一个有很多故事的人,其实也就比她大三岁。也许是那时消耗太多心神,成名后反而惫懒不少。
      像这样的决赛,他选了首毫无悬念的歌,经纪人和栏目组其实都不太看好。

      陈沐溢自己有一套说辞,一个节目的排名于他而言不算重要,能录到最后一期把钱赚到手就行。
      说这样话的人,来来回回彩排唱完全程,正经工作起来算敬业中的翘楚。

      耳返里在倒数,整首歌由竖琴起头。
      冯璐说得三米没有加上层层舞台落差,待她抱着琴坐定,由着高台升上去后,伸手便能摸到顶灯。
      有力的心跳加持下眩晕感慢慢爬升。
      等跟完整首曲子下来,她已经冷汗涔涔。

      “太高了,还是得麻烦你们修改一下舞台设计。”她朝冯璐坦言,“我极度恐高,这个高度实在接受不了。”
      她用了两个极限词汇来表达她的情绪。无奈冯璐忙着用微信安排工作,并未捕捉到。
      冯璐说,“这是棚内彩排高度,我们决赛在体育场办,到时候为了能在镜头里将你放进整体画面,也不会搭太高的台子。”
      又夸她有堪比女明星的神仙颜值,才艺加持下,决赛时一定圈粉无数。

      景正时没多说,彩排现场人人忙碌,确实不是个很好的交谈时刻。
      冯璐登上舞台加入陈沐溢跟导演的谈话,导演伸手在舞台比划,而后又拿出稿纸记载,三人讨论激烈,一时半会无法结束的架势。
      她给陈沐溢微信里发消息说先撤,预备安置好竖琴再径直回家。

      推开楼梯步道的门,未走两步,有人出言喊住她。

      “景正时。”发音落到最后一个字时,音调轻扬。
      记忆与现实重叠,她依然记得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也是这三个字,一样的语调,心境却大为不同。

      宁望两级并一级跟上,省去寒暄的客套,径直问她这是作甚呢。
      说着不想为难自己的人,偏偏要来他跟前表演极限,翻篇了就得有翻篇的样子,滴里搭拉跟鼻涕虫作比,
      有损大小姐形象。
      言语戏谑且嘲讽意味十足,双手落袋,同她一起在楼梯道步行。

      他将西装外套敞开,露出里面浅蓝色的衬衫,身上烟味正浓,夹杂着木调须后水味,皮鞋底踏在瓷砖地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声音,像读秒的计时器,逼迫你快快远离。

      景正时用再平静不过的语调回他,“我有请你看吗?”
      话音还未落地便听到身旁一声失笑,轻蔑极了。
      她眼尾扫过,“你笑什么?”

      “笑你天真,踩在我的地盘上,说着不识好歹的话。”

      有心分两种,费尽心力去制造牵绊或是避而不见都算,哪怕是后者,也显而易见的感情充沛;无心便是,事情不再因你轮转,哪怕知道是你地盘。
      景正时不再言语,屏息专注爬楼,任由身后人亦步亦趋吊着。

      竖琴已经运回排练室,她拉开运输袋检查一番再包好,手机屏上时间显示已过十点。
      摄影棚内无日月,很难直观感受到时间流走,再磨蹭下去,回去就得转钟时间。
      她在调时差,得严格执行作息表。

      门口不时传来宁望的声音,疏落且简短,说不去。

      景正时以前常说一句话,过程比结果重要,人不必为难自己偏要得到一个结果,与矛盾共存才是生活常态。
      她对自己的恐高症是这样,对宁望的感情也是这样。
      好聚好散是成年人应该有的气度,她不知宁望是久不见她,忘记之前说过的话,生出错觉还是如何,总之,既不应该也很奇怪。

      挂了电话的人朝门内说,“去食堂逛逛?”

      宁望站在门口,身高体长将一套手缝西装穿得妥帖闲适,顶灯照下来,眼底有乌青,应该是高强度的工作使然。

      景正时微不可查咬唇,脚下的影子被缩得很小,空气凝固在鼻息之间,她说,“不去。”
      简单的两个字带着气体发出,十足的情绪立场。

      排练室是双开门,她进来时开了半边,宁望这会身子靠在合上的半扇门边,拿手撑着门框,堵门的架势。

      正僵持着,门外有跑步声渐渐清晰,随即是冯璐的声音响起,“宁总?”
      疑惑中继续说,“里面有人吗,我来看看景老师走了没。”

      宁望收回撑在门框的手,身形未动,稀松平常问,“谁?”
      外面的人好一会才答话,“是陈沐溢老师请的助演嘉宾,她应该是有些恐高,导演让我来问问高台她最高能接受几米。”

      排练室灯火通明,宁望幽深睇一眼来看她,双手落袋,公事公办对冯璐说,“既然有恐高症,就别强人所难,让舞美重新排,或者。”
      “让陈沐溢上去。”话说完,抬手暗灭排练室的灯。

      冯璐像是走了,走廊的光散进来,追光灯般打在宁望身上,勾勒出地毯上的影子。景正时收敛心神将帆布包的带子往肩膀送,边走边朝宁望说谢谢。
      无论如何,省去她不少沟通上的麻烦。

      有人是存心为难的口吻,“谢什么?”
      “不乐意就别委屈自己,这不是你告诉我的吗。”言语间已经变回讥讽,“我时时记得你的话,所以我回来了,那你回来是为什么呢。”
      “你这么高高在上的人,还会屈尊降贵委屈自己吗?”

      不是委屈,是想找一个因。
      那日去农庄参加婚礼,蝉鸣响彻天际,牧师问她,你觉得它们是突然鸣叫的吗?当时她刚演奏完,收拾之余跟友人抱怨,说蝉鸣声跟抽搐似的,要么不叫,要么一齐能吵死你。回到牧师的问题,她给出的是毫无想象的标准答案,既说它的蛰伏,也说它的盛放。
      一个因,一个果,所谓的突然便是不被熟知的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旧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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