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镜》茅祥盛

2、梦回

　　　一
　　林晨彦出生后由于父母工作忙无人照料，他父母只好把他送到爷爷奶奶家。在那里，他度过了人生的前两年，因此对爷爷奶奶的印象是最深的。林晨彦记事很早，在他的印象里，爷爷奶奶是最好的，比任何人都好，毕竟在小林晨彦的心中，还只有这两位亲人。林晨彦的品质受爷爷奶奶影响很大。
　　他爷爷可以算得上一位商人。小学时听他爸爸说当年正是他爷爷，那个八九十年代，天还未亮便不远千里到城区进货，天亮就归来，出去卖，接着大约一上午就能卖完货，下午去地里干农活。一连几年都是这样。正是因为林老太爷的勤劳与付出，林家是村里第一个买了彩色电视机的人家，每逢傍晚，院子里座无虚席，直到电视台关机。一提到林老太爷，村里人莫不敬佩。传言“商人重利”，可林老太爷一点也不含糊，价格摆明，每件物什能赚多少钱，你只要问就跟你说明白，村里的人门儿清，因此买他的东西也从不打价。
　　林晨彦的奶奶，没上过学，没文化，却是对林晨彦影响比较大的人。林晨彦自打幼儿园起就不擅长算数，数数也就不过十，再往上就不会了，老师怎么教也教不明白。有一天晚上，他同奶奶躺在床上，睡不着觉就数数，可只数到十就卡住了。
　　“奶奶，十以后怎么数啊？”
　　“你看，从一开始数呀。你看十后边加个一就是十一，依次往后就行了。”奶奶亲切的声音撒遍整个屋子。
　　“十、十一、十二……十九——后边呢？”
　　“九加上一等于几呀。”
　　“十！”
　　“那一加一就是二了，你数到几个十了？”
　　“两个了！”
　　“对呀，两个了，那就是？”
　　“二十！”
　　“对呦！二十，然后往下数就是了，都这么想。”
　　“二十、二十一、二十二……”
　　声音越来越小，渐行渐远，慢慢地融化在了蟋蟀的叫声中。就这样，在他奶奶的引导下，林晨彦不知不觉懂得了十进制。

　　二
　　香香的炒熟的芝麻，哪个孩子能抵住这样的诱惑呢？那个时节，也许每一个孩子都在盼望着那一颗颗的芝麻粒。
　　上小班的林晨彦放学了，照旧背着书包，刚出校门就看见了站在小路拐角等他的奶奶，奶奶手里好像拿着一盒东西。林晨彦照旧跑到奶奶怀里，之后两人一起回家。路上，奶奶笑眯眯地把递给林晨彦。“芝麻！”林晨彦不忍叫出了声，边笑着边露出那排整整齐齐又闪着光泽的乳牙。“给你准备的，知道你爱吃这一口。前几天你爷爷才收的芝麻，嘱托我给你带点过来。”奶奶挺起身，迈着稍踉跄却又矫健的步伐，她的笑脸像有魔力一般，渗入皮肤，浸润人心，若暖阳，若微风，若温水一般，又若小孩子一般可爱。
　　林晨彦不爱炫耀，享受着自己独有的幸福与美好。那段岁月诸如炒芝麻的美食有很多，诸如酒泡的酸枣、烤熟的嫩麦子以及烧玉米等。林晨彦享受着农村里的孩子没有的待遇，吃着城里孩子吃不到的美食，幸福至极。
　　三
　　“小彦彦在干什么？”
　　“我挖个坑！”
　　“挖坑干什么？”
　　“挖个陷阱，把我爷爷陷下去！”
　　“陷你爷爷？”
　　“他欺负我！”
　　小林晨彦边说着，边拿着小铲子，学着电视上的模样，在门口挖“陷阱”。奶奶就在一旁看着。挖到一个小水洼这么深的时候，实在是挖不动了，停了下来。
　　“怎么了？怎么不挖了？”
　　“没劲了……”小林晨彦气喘吁吁地说。
　　“没劲了咱就去吃饭，等有劲了再继续挖哈，”奶奶笑眯眯地说。
　　“嗯嗯！吃完饭，我有劲了，我再挖！”
　　奶奶接过小铲子，腰用力，使劲往后一张，身子便直了起来，迈着稍踉跄而又矫健的步伐把小铲子和农具放在一起，转身拿起脸盆儿，迅速刮上两三舀子水，让小晨彦过来自己洗手。小晨彦洗完手，轻车熟路地跳起来拽过挂在高处的毛巾。那条搭线有一个半小晨彦高。把手擦干净，又跳起来，像平衡木运动员甩丝带一般将毛巾又搭在了上面。这时，奶奶已经把饭做好了，爷爷也从地里回来了，见门前水洼大小的坑一时摸不到头脑，就去问小晨彦奶奶。
　　“这是你孙子给你挖的陷阱，说要把你陷下去，” 小晨彦奶奶故意轻声说。
　　“这孩子……”小晨彦爷爷笑也不是，怒也不是，一阵无语。
　　都上桌了，奶奶从厨房单手握着炒勺走过来，腰几乎弓成了直角。这个时候小晨彦已经把盘子啊，筷子啊，碗之类的餐具分配摆放好了。小晨彦拿筷子和碗的时候，爷爷奶奶经常问：“小晨彦，一共几个人啊？一个人两根筷子，一共要几根筷子啊？”小林晨彦总能很快地说出来“三双筷子……六根。”奶奶利落地把菜盛到盘子里，然后腰用力，直起身子，迈着稍踉跄而又矫健的步伐，一身轻松地走回厨房，把炒勺放下，再上桌。这个时候爷爷已经把粥分好了。怕小晨彦喝不了一整碗，成浪费的习惯，每次只给他盛半碗，但不放他身边，等他要喝了，冷好的时候再端给他，不够的话再盛。因此，渐渐地，林晨彦就知道自己一次能喝多少，这就是心里有了数。三人打开电视，正好看上“天气预报”，接着再看《新闻联播》。小林晨彦总是看得津津有味，还不时学□□讲话时前面的一段固定的话——“我代表{}{}{}……”饭后总是奶奶去洗盘子刷碗，擦桌子。小晨彦和爷爷就喝茶，等奶奶洗好了，茶也泡好了。总是小晨彦喝得最起劲，一直喝到茶叶没了味道。说来奇怪，也没见他晚上睡不着过。三人晚上八点左右就睡觉，早晨五点多起床，冬天为了照顾小晨彦，让他睡到六点多。总之晚上睡觉没晚过十点，早上起床没晚过七点。
　　至于那个小坑和爷爷欺负他的事，小晨彦饭后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那个小水洼也许是爷爷大半夜起来填上的吧，谁也不知道。

　　四
　　最好的莫过于早起去赶集。夏天最好，冬天太冷。
　　林晨彦起床有三种情况。第一被叫醒，第二被吵醒，第三自然醒。被吵醒通常是被三轮车的发动机的声音吵醒，这种情况下就是爷爷正在准备去赶集了，而且快准备好了，这时候林晨彦要快快起来，免得拖了后腿。自然醒通常很早很早，总是喜欢把旁边的奶奶叫醒。
　　早饭不吃？去两个地方赶集的时候可以不用在家里吃。一大早，七点钟左右，去集上吃一碗热乎乎的豆腐脑是最好的。奶奶一般会带上自己洗好的勺子去，每天人这么多，用得到这么多勺子，谁知道他洗没洗干净呢？俩人吃完后常给林晨彦爷爷带一碗过去，毕竟满满的一上午呢。
　　卖东西的人七点钟左右摆好摊子，最晚不过八点，八点以后人就渐渐多起来了。九点之后，街道上就摩肩接踵了。这时候坐在摊子内侧，看着外侧来来往往的人，不由地发出一声感叹：人真多啊！
　　集市不远处有个小学，每到十一点半都会有小学生排着队伍走过。他们都戴着黄色的帽子，统一着着红白的衣服，袖子是清一色的白。那叫一个壮观。这个时候就只剩下卖东西的人了。奶奶趁着这个时间去买点菜。林晨彦和爷爷一起收摊，摊子收完了，奶奶也拎着菜回来了。爷爷骑上车带着俩人和货直奔家去。
　　林晨彦爷爷主要卖衣服之类的和一些缝纫物品。为了照顾小林晨彦，进货的时候也进一些玩具，在集市上边玩边卖。好是一阵红火。
　　小孩天生具有很强的模仿能力，喜欢学大人的样子，大人说什么，就跟着学什么，有时候还真像那么一回事儿。有一天，不知是心血来潮还是怎的，小晨彦学着爷爷的样子叫卖起来。
　　“袜子三块钱一双、腰带五块钱一根……”
　　对面的、旁边的人见这可爱的孩子不禁哈哈大笑起来，有凑热闹的，就问：“袜子四块钱一双卖不卖呐？”
　　“卖不了！”小晨彦一语中的地说。
　　这时，不管是旁边摊子的人，还是路过听到的人，还是小晨彦的爷爷奶奶，都小得合不拢嘴，过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周围的气氛更加轻松了。好些人走到摊子跟前，看看有啥东西可以买，连带着看看这个可爱的孩子。

　　五
　　玩具车，每个小男孩的最爱。
　　林晨彦父亲在城里工作，偶尔有事情会到镇上去，路上经常路过老家。
　　一阵发动机的轰鸣声渐渐落下，一辆车停在了门口。林晨彦正在前屋后的院子里椿芽树下玩。接着爷爷一个快步走过去，打开门。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爷爷的眼睛里。林晨彦的爸爸来了！
　　“小晨彦，快过来，你看看谁来了！”
　　小晨彦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身，拂一拂膝盖上的土，慢慢地打开门。抬起头，把眼睛睁得灯笼打，盯着眼前的“陌生人”。好像有点熟悉，一时又忘了是谁，看爷爷那个高兴劲，和这个人关系可能很近……谁来……？
　　“爸爸！”
　　“诶，对！”
　　林晨彦即刻跌跌撞撞地跑进爸爸怀里，林晨彦父亲立刻将他抱起，碰了碰鼻子，然后把他放下来，笑得合不拢嘴。
　　“看爸爸给你带了什么！”
　　不知什么时候，林晨彦父亲从背后拿出一辆特大号的玩具警车，那车又林晨彦三分之一个身子那么大。没有哪个男孩子抵挡得住这类的东西。林晨彦抱起车就想走，好像想到了什么，愣了一会儿。
　　“谢谢爸爸！”林晨彦突然脱口而出。爷爷奶奶曾经跟他说过，不管是谁送自己东西的时候都要说声“谢谢”。
　　“这孩子，真有礼貌！”林晨彦父亲的一个同事笑咪咪地说，摸了摸林晨彦的小脑袋。
　　林晨彦爷爷奶奶和父亲照料着同事们，林晨彦独自在院子里玩爸爸新买给他的玩具车。
　　离开的时间到了，林晨彦父亲依旧不能把他接回去，还是没时间照料。
　　“小晨彦，你爸爸要走了，过来送送吧？”林晨彦抱着玩具车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小晨彦……我走了……你爷爷到时候会送你过来……听爷爷奶奶的话……乖……”林晨彦父亲摸着林晨彦的头说。
　　林晨彦和爷爷奶奶看着车的背影随发动机的轰鸣声渐行渐远，直至消失。这时，小晨彦看了看手中的玩具车，又看了看车驶去的方向，一颗颗珍珠般大小的泪珠从眼眶中掉出，接着放声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