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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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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山错落,苍翠欲滴,映着山色的绿水,将满荡的芦苇凸显得更加盎然。早春暖风吹拂,微微拂起岸边少年青色长衣的下摆,衣上绣出的祥云图案也伴随着这阵和风扶摇而起,与此刻垂在天幕的云朵相映成辉。
可这如诗般的春意并没有映入岸边那位青衣少年的眼眸,好似这名为春色的美艳舞姬,即使用尽浑身解数,也无法取悦眼前这位心有旁骛的儿郎一般,只得收敛热情,败兴而归。
此时的少年面色沉郁,手中死死的攥着那张他认为势在必得的乡试考卷。
“为什么?”少年对着不远处的芦苇自语低喃,声音沙哑好似刚刚哭过。只见他理了理身着的青衣,泄气般的躬身席地而坐,迎着渐起的软风,用着略微颤抖的双手,将那张一直攥在手中的试卷缓缓摊开。
少年不愿再去看试卷上那诛心般醒目的朱批,所以在摊开试卷的一瞬,便将双眼紧闭。可那朱红色的“乙下三等”字样,还是趁这须臾之间,迅捷的钻进了少年的眼眸。这使得少年只能无奈的睁开双眼,怔然的将那段他早已烙刻心间的评语再次复读一番。
“考生文徴明,以廉政为题,虽文章尚可,然字迹着实不佳,故将此文评为乙下三等,考生补进秀才。”
再次读罢评语的文徴明此时已然怒火中烧,抬手便捡起身边的石子,愤然的将它抛向了眼前的芦苇荡。他无神的望着石子与水面撞击而产生的层层涟漪,脑海中的思绪也随这涟漪,不由自主的翻涌了起来。
十一岁才会说话的他,好似一开始就与那一鸣惊人的这种桥段分浅缘薄,所以他并不急于一时,只是默默的潜心专研文章,想以笨鸟先飞之势追上同龄之人。
可现实却始终与他背道而驰,与他共同参加乡试的好友唐寅,十六岁便已然名满乡里,连京城都略闻其名。可现今,即将行冠礼的他,却因字迹潦草,只能勉强讨个秀才。这使得他那经年累月积存的自卑之感,霎时间全然涌上心头。
文徴明一言不发的在岸边垂头良久,不觉间,眼眶已盈满泪水。正当他抬手准备擦拭之时,刚刚还和煦的软风蓦然变得凛冽,将铺在地上的考卷瞬间吹向了文徴明的身后。
“啊!试卷!”文徴明倏然挣脱自卑的情愫,猛的起身,焦急的朝着考卷追去。可由于刚才的风力变换得实在太急,就算他已经第一时间伸手,可考卷还是在这瞬间飞出了数丈之远。
正当文徴明以为这份考卷将会消逝在对面的树林之中,与他再无瓜葛之时。却不想,五根纤细的玉指不偏不倚的将这张即将逃跑成功的试卷,在途中凌空截住。
文徴明顺着玉指向下望去,只见一位美如冠玉般的女子映入眼帘。女子朱唇皓齿,双眸如春水般清澈明亮,一袭先秦时期的白色曲裾深衣,宛如春色之花一般,衬得她那如蔓般的身姿更加的秀美宛然。发髻上那两缕银色步摇上的流苏,伴着轻风微微摆动,同时也拂动着文徴明那颗微颤的内心。
见文徴明看得痴了,女子不禁得逞般的嘴角轻抬,随即便故作含羞的对着文徴明喃喃轻唤:“公子这是要看我多久?”
声音如山涧溪流般温润。
可这声轻唤似乎并不能使文徴明快速的缓过神来,他那灼灼的目光依旧寄于这身白衣之上。女子似也不恼,只是静静的矗立,等待他的回应。也不知过了多久,那丝残留在文徴明耳旁的女子的温润余音,才费力的将他的思绪拉扯了回来。
自知僭越的文徴明,在回过神来后,迅速的对着眼前女子郑重作揖,“小生冒犯了!还望姑娘赎罪!”
看着眼前战战兢兢的文徴明,女子玩味之心渐起。只见她蓦的近到文徴明身前,用手中那份试卷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酥媚,“那公子说该如何赎罪?”
文徴明顿觉双颊微热,下意识将头压得更低,一面向后退却一面用微颤的语气回应道:“悉...悉听尊便。”
可白衣女子哪里会给文徴明片刻喘息,立刻抢先一步卡住文徴明后退的趋势,垂首凑近他的耳畔,语气比前一句更加娇媚,“妾想...”
文徴明怎么也没想到,仅这二字,便是这般的撩人心怀,让他的心湖瞬间荡漾。
“妾想,看看公子的试卷。”白衣女子故意将语调拉得绵长。
“啊?”还未等文徴明完全反应,那白衣女子便笑容肆意的迅速从他身旁退开。
只见女子一边慢条斯理的低头将试卷展开,一边饶有兴致的抬眼看向愣在原地的文徴明,“若不是品评试卷,那公子以为妾想如何?”
“你!”得知自己被戏弄的文徴明,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不悦的对着白衣女子再次拱手,“姑娘若纯心消遣在下,那请恕在下不便奉陪了!”说完便要夺取白衣女子手中的试卷。
见文徴明似是真的恼了,白衣女子也不好再次打趣,只得轻咳两声,对着文徴明正色道:“难道公子就不想听听妾对此文的看法?”
“姑娘的看法?”文徴明神色微顿。下意识的收回了那只似要抢夺试卷的手,颇为疑惑的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位白衣女子。
白衣女子见文徴明的脸上并没有露出她想要的敬佩之色,不禁微挑细眉,语气中满是挑衅之意,“怎么?难道公子在小看妾身?”
见眼前白衣女子似有不悦之意,文徴明急忙摆手以示清白,“不不不!姑娘误会了,小生只是第一次见到对这乡试考卷感兴趣的女子。还望姑娘海涵!”说罢便对着女子再次一拜。
“哦?如若这么说,那天底下不喜欢乡试考卷的姑娘,公子可是见过不少咯?”白衣女子一边仔细瞧着手中的试卷,一边故作淡然的,随口附和着面前这位惊慌少年。
听闻这话,文徴明的双颊不自觉的再次变得绯红起来,他只得强压心中慌乱,佯装坚定的朝着女子第三次拱手而拜,“小生从小便只读圣贤之书,姑娘切莫妄加猜测!”
可这即兴表演哪里逃得过白衣女子的眼眸,可她知道如若继续对文徴明不依不饶,定会使他难堪不已,若是一怒之下跑回了家,那就得不偿失了。所以,她只得知趣般的将嘴角那丝狡黠收敛,将话题重归试卷之上。
短暂调整之后,白衣女子终是端正了心态。她指着试卷上的其中的几笔,略微昂首,一瞬不瞬的看着眼前还在拱手的文徴明,“我倒是觉得,公子这字迹确是别有一番风韵。”
“姑娘莫要再折煞小生了!”还陷在白衣女子那打趣漩涡之中的文徴明,回答的语气显得颇为无奈。可当他抬眼对上那殷切的双眸之时,不禁愕然发问:“姑娘真的认为这字并不潦草?”
听得文徴明语气真诚,白衣女子欣然迈步,再次近到文徴明的身侧。她将试卷平展在手臂之上,一面用那纤细的手指在试卷上临摹着笔韵,一面时不时的忍笑瞧着文徴明那早已红透的耳尖。
纤细的指间划过试卷上的每一笔墨迹,同时也划在了文徴明那雀跃的心房。“她竟懂我!”文徴明期待般的蓦然偏头,恰巧对上了白衣女子那含情的眸光。
这一瞬,万籁俱寂,文徴明只觉一种从未有过的愉悦在心间毫无规律的怦然。刚刚还只存留在耳尖的红晕,不知何时,已然在他那俊俏白净的脸庞之上肆意蔓延。
“公子,认真看卷。”温润之音再次缭绕在文徴明的耳畔。他恍然回神,看向女子的眼神瞬间变得歉意起来,今天的他确实对这女子僭越太多了。正当他想再次退步作揖,诚笃认错之时。不想,白衣女子却抢先一步,将他那刚要躬下的身躯缓缓托起。
“公子今日已经拜了三次了,莫要再拜了。”白衣女子见此情景只得无奈叹息,可随即眸光一闪,对着刚刚直身的文徴明妩媚低喃,“来日等我穿着红衣,公子再拜也不迟。”
话音未落,文徴明那还未完全褪去红晕的面颊,再一次骤热了起来。这句低喃宛如一把可以破开所有关隘的钥匙,百步穿杨般直插他的心锁,将那他一直压抑在内心之中的慌乱彻底释放,“姑...姑娘!莫要如...如此轻浮!”
虽然文徴明已然用尽解数来平复这害羞的情愫,却不想,这些劝慰之语到了嘴边,竟也如他此刻的内心一般,变得如此期艾。
白衣女子见状只得强忍笑意,迅速扬起身着的垂胡长袖,将那抑制不住的放肆笑容不留痕迹的藏在袖后,只留给文徴明一串如铃般的笑声,“哈哈哈哈!想不到公子害羞时竟是如此可爱!”
“姑娘!还是快说一说试卷吧!”见女子玩味未减,文徴明只得强行将话题岔开。
白衣女子顿觉索然,悻悻的将附在臂膀上的长袖重新垂于腰侧,微锁眉头,闷闷的看着眼前这位不解风情的少年。
但这索然之感并未在她身上持续太久,稍作调整后便马上恢复了原有的端正姿态。只见她将试卷上的褶皱仔细抚平,一面目不转睛的看着文徴明的笔锋,一面朝着文徴明偏头询问,“公子可爱作画?”
“姑娘果真懂我!真乃知己也!”文徴明的语气满是兴奋。
听罢此话,女子的嘴角霎时间再次微扬,既然被他视为知己,那便索性知无不言,“妾瞧公子笔迹虽为潦草,但笔锋之中却含着些许神韵,如若将此神韵用于画作之中,勤加练习,定能成为当世顾长康!”
白衣女子的话语犹如声声擂鼓般颤动着文徴明的内心,使得他已然寒凉的心中之血,在这一刻不自觉的再次翻涌起来,方才那弥漫全身的颓败之感瞬间便被斗志昂扬的心绪所替代。
看着文徴明的眸光逐渐变回了原有的自信,白衣女子终是舒了一口气。她细致的将手中试卷缓缓卷起,端严的还给眼前这位倍受鼓舞的少年。待少年恭敬接过试卷之后,对他莞尔一笑。
“时候不早了了,公子明日可否将你的画作带来,妾想饱饱眼福!”白衣女子笑容不减。
听闻此话,文徴明知趣般的对着白衣女子拱手拜别,“那小生便在此告退了!届时还望姑娘劳心品鉴!”
可文徴明此时对女子的感激之情实在是溢于言表,他虽已走出数步之远,可还是激动的蓦然回身,再次对着女子躬身一拜,“小生谢过姑娘费神劝慰!”
“公子不比客气!妾还等着公子明日的画呢!”白衣女子一边回应,一边扬手挥别文徴明。
摆脱颓废之感的文徴明,此时已然容光焕发,他安心定志般阔步昂首,坦然的迎上这艳丽的春晖。这使得他那本就俊美的面容,在这暖阳的照耀下,变得更为神采斐然。
白衣女子望着他的背影,心中也不禁生出些许痴然。下一刻,她似是回神般猛然别过脸去,妄图将视线分散到别处。可那早已红透的脸颊似是在提醒女子,莫要在做这无用之功。
“木头!”白衣女子轻抚微热的双颊,低声呢喃。
文徴明一改往日的阴暗之气,兴致勃勃的快步走入文府的正堂,想要尽快把他闲来无事之时作的那些画,从偏阁中一一取出,也好从这里面选出一幅最称心的,交给那位被他视为知己的白衣女子品鉴。
正当他想早些将那些画搬出之时,却恰巧撞见了刚刚从府衙归来的文林。
“见过父亲!”文徴明只得将书画放在正堂的客桌之上,对着眼前这位还未脱去官服的消瘦男子恭敬作揖。
文林似乎看出了今日文徴明那不同于往日的雀跃之情。以为是考中乡试前列的缘故,于是便颇为好奇的问道:“今日乡试发榜,徴明可是考中了?”
“儿并未考中。”文徴明满脸愧疚的从袖中取出试卷,双手呈给文林,”儿只是补录了一个秀才名额。”
文林接过试卷也不着急展开,现下他更在乎文徴明为何没有因为此事而沉郁不止,反而变得格外高兴。“既然没有考中,那你为何还如此兴奋?”文林边说边扫了一眼文徴明刚刚放在桌上的画卷。
“儿找到了心驰之事!”文徴明激动抬眼,眸底难掩兴奋。
“心驰之事?”文林不解。
“画!”文徴明说完便转身从桌上拿起一卷画筒,迫不及待的从中抽出画卷,双手快速的把画展开,自豪的将其立于文林眼前。“儿想通了!此后不再纠结于科举之事,儿想余生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见自己的儿子终于不再陷于灰心的泥潭之中,文林大喜过望。激动的上前拍了拍文徴明的肩膀,“说得对!大丈夫岂可被功名左右!我儿大器晚成,他日定为书画名家!”
一语说罢,文林便欣喜的接过婢女端来的茶盏,也不管是烫是凉,一口气便将杯中之茶全数饮尽。
饮罢茶水,文林忽的一改刚才的欢喜之色,朝着正欲上前接过茶盏的文徴明语重心长的说道:“马上便是小满了,此节气有着将满未满,细水长流之理。还望我儿切记,不要急于一时之轰烈!多积跬步才可至千里啊!”
“儿谨记父亲教诲!”文徴明听罢,对着文林郑重一拜。待文林抬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之后,便重新抱起画筒,缓缓退出了正堂。
看着文徴明抱着画卷的背影,文林这颗悬着多年的心,终是释然。“祁儿,我们的孩子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