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水情》流云残响

1、序

　　“徴明兄！此画可有不妥之处？”仇英不安的望着眼前略微皱眉的文徴明。

　　这个月以来，仇英已记不清眼前这幅湘君图被他修改了多少遍，他自付此画已无可挑剔。但当这种满满的自信实实在在的被眼前这一言不发的文徴明抹去之时，仇英那自我怀疑之感，开始渐渐的涌上心头。

　　“就算挑剔如文徴明，按理说在看了这副画后，他也不该是现在这般神情。”一想到这里，仇英便不由自主的将目光再次移到那幅他再熟悉不过的画上，企图要将那未被发现的纰漏一眼洞穿。

　　正当仇英还在苦苦思索之时，身旁的文徴明却突然将画卷提起，不等仇英反应便率先开口，“十父的画还是那么的精美绝伦啊！”

　　仇英怎么也没想到，从文徴明口中说出的竟是这般肯定的话语。于是便更加不解刚刚那表情的含义，故而回答的语气也满是惑然，“徴明兄，莫要再折煞弟弟了！我可看得出来，刚才哥哥那表情可不是什么赞美之意。”

　　“既然十父看出来了，那我也不卖关子了。”文徴明似是被点破一般，嘴角微微上挑。

　　他小心的将画放入画筒之中，恭敬的将其还给了眼前的仇英。待仇英双手接过画筒后便继续说道:“若十父将画中湘君的服饰妆容从唐代改为先秦，此画将美奂更甚！”

　　“就为这个？”仇英迟疑的看向文徴明。

　　“就为这个！”文徴明的语气蓦然变得格外认真。“湘君湘夫人皆为上古神明，还望十父莫要将后世穿着绘于此图之上。”

　　仇英疑惑的目光蓦然对上文徴明认真的眸子，这一瞬他好似也被这坚定之意所感染，刚刚想要反驳的话语，也在此刻被这决然之感死死的噎在了喉中。

　　一阵静默之后，仇英终是服气一般的率先打破这略显尴尬的氛围，对着面前这位依然板着脸的老人恭敬作揖。“哥哥教诲的是。”

　　可还未等直身，仇英便又好似突然想起了什么有趣之事一般，含着笑意，抬眼对着文徴明感慨道:“都说文徴明为人极为守旧，崇尚古礼近乎刻板。今日见此果然名不虚传！”

　　听到这话，文徴明非但不恼，反而将此话当成夸奖一般，不禁哑然一笑。抬手捋了捋下颌的长须，一边望着窗外之景一边温声回应着仇英，“十父啊，你要知道，只有博古才可知今啊！”。

　　此刻，仇英敬慕的望着眼前这位似乎已然入圣超凡的文徴明。虽然他的这位好哥哥仕途一向不顺，为考取功名努力半生，却方寸未进。但这些却丝毫不掩盖他那与生俱来的大家风范。世人皆闻唐寅文采斐然画笔如神，但他的风流和傲气与那些圣贤仙人却格格不入，所以他只能被定为才子却成不了人们口中的圣与神。

　　而眼前这位远眺窗外的老人，他浑身散发着那好似已几经失传的古老风韵，这种风韵与他那处事谦卑的品德和持之以恒的秉性相互交融，让他的周遭都渲染着圣贤之气。每每看到这里，仇英的眼眶便会激动得发烫，他是多么想与眼前这位贤者一起载入史册，一起被后世所提及。

　　见仇英迟迟未有回应，文徴明疑惑的偏头看向他。只见仇英双目微红，好似随时要哭出来一般。这让还沉浸在古礼传统中的文徴明赶忙收回思绪，起身快步朝着仇英走去。

　　“十父啊！不就是给你这画提了点意见吗，你这怎么还哭上了！”仇英这突如其来的眼泪让文徴明现下有些不知所措。他以为仇英落泪多半是因为不服气画作的缘由，所以只得将一直紧绷的面容舒展开来，赔笑般的对着仇英温声劝慰道:“若十父依然对此耿怀，那我便依照先秦服饰再画一幅出来，请十父兄品评如何？”

　　刚要解释原因的仇英，在听到这句劝慰后顿觉眼前一亮，索性将计就计，故作不满的朝着文徴明确认道，“此话当真？”

　　“当真！我还等着十父你在画上提字呢！”文徴明见仇英的情绪已恢复如常，不禁长舒一口气。

　　“那我便静待哥哥佳作！小弟先行告退！”一想到文徴明将时隔多年将再次绘仕女图，仇英哪还敢继续讨扰，便匆匆的退出文徴明的宅邸。

　　送走仇英后，文徴明在房中缓缓踱步，脑中不断思索着如何将湘君与湘夫人绘得更加传神，可无论怎样思忖，视线却始终跳不过书柜上那烫金漆盒。

　　只见文徴明近到书柜前，略带迟缓的将漆盒打开，小心的取出了一卷看似已久经年岁的画卷。他含情的抚摸着画卷上的残破，感慨般的自言自语道:“三十年了，是该想起些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