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轮流做》萧秋生

2、上帝死了

　　我出生在江南的一个大户家庭。伺候我的丫鬟仆童有好几个，他们都称呼我秋少爷，私下里则唤我做二世祖。我从小就是个病秧子，吃了无数的药，看过无数的医生，然而一天十二个时辰却总有十一个时辰是要在床上度过的。十八年了，我还没迈出过自家的大门一步。外面的世界究竟是怎样的我一无所知。于是有一句话就时常被我挂在嘴边，稍有一丁点不顺心，我便大声地抱怨：这还叫人怎么活呀？我还是死了的好！我不如死了吧！每当这个时候，父亲便一个劲地在大厅里面来回踱步，并且唉声连连。而母亲则眼泪涟涟，哽咽着出语安慰我：孩子，不要着急，一切都会好转的，一切都会好转的，我们要相信老天呀，试问老天又怎么忍心让我们绝望呢？不会的！我们一定要相信才行！

　　我很喜欢做梦。只是我做过的梦从来无法在记忆中搁存，无论我怎样努力去搜索去回忆，那些梦在我醒过来后一概鸿飞渺渺，踪迹全无。因为喜欢做梦，我的身体自然是一日差过一日，近来而且又加了一宗，早上醒过来内裤经常是湿的。我初以为小便失禁。后来柳医生跟父母说其实没事，我是长大了，成熟了。柳医生建议我勤洗澡，勤换内衣裤，不时地到院子里走走，却不大肯给我开很多药，他说我的身子正是因为滥用太多的药物而导致精元亏损，神不守舍。我以为柳医生的确是个很好的医生。

　　那时候我已经摊在床上经年不会动弹了。母亲的眼泪一早便哭干了。父亲的生意也不大肯于打理了，大概他觉得或者发迹时多少亦做了不少的伤天害理之举措，所以竟然痴迷于观音大士，开始钻研《金刚经》之类的书籍。父亲一心向善，广结佛缘，无意中却结识了一个法号叫做了空的和尚。了空是自己问讯而至的。了空手持禅仗，单手做势念了一声‘阿弥陀佛’，便站定了在我家门前纹丝不动。丫鬟赶紧进去通报我的母亲，彼时母亲正在替我念往生咒。一应能够想得到的后事母亲都置办齐全。事实上谁也不认为我还能活多久。而我竟然可以摊在床上一年并不死去，也勉强算得上是一个奇迹。

　　丫鬟说主母啊不好了外面来了一个恶和尚一直赖在门外不肯走呀。这个丫鬟叫做柔情，是现今我家的最后一个丫鬟。因为母亲有过念头要寻一户人家与我订亲来为我冲喜，这一年适值皇帝选秀，可惜那些大家闺秀小家碧玉情愿一赴深宫孤独到老也没有谁愿意做这个望门寡。母亲便寻思要在自家的丫鬟里面打主意，怎奈一不小心教消息给走漏，结果有一天夜里那些丫鬟们竟然在半夜三更趁着月色翻墙逃跑了，顺带着那些仆童也溜之大吉，一个不留。只有柔情不肯走。母亲问柔情何以选择留下，柔情说是因为无处可去。母亲最终打消了为我冲喜的念头。

　　母亲开门把了空和尚迎了进来。这个了空和尚，当真是生的奇丑无比，凶恶异常，他长着一对小的像绿豆一般的眼睛，这已是与他的宽头大耳极不相符，身材高大威猛却有一双颇为秀气的手掌，肌肤柔嫩丝毫不亚于千金小姐的纤纤柔胰。最主要是一开口说话竟然是个娘娘腔。了空直奔我的床前，伸出手指搭在我的脉搏上面。了空对母亲说：西城有个神医名唤百忍神龟，你儿子如果说还有得救的话也就只有靠他了。现在是申时末，我必须赶在酉时之前把你儿子送到白木斋，否则就是神仙也救不了了。放心，贫僧一定会回来给施主一个交代。说完伸手一抄已是把我连同被子卷成一团夹在肋下快步而去。母亲憔悴的脸上隐隐有泪光闪现，那泪光之中，包存的是无限的母爱与希望。

　　白木斋是一个风稍微大一点就吹得倒的简陋茅棚。了空把我带到茅棚望桌上一搁，说道：老臭虫，我把这小子给带来了！茅棚的里面听了之后缓缓地走出来一位病恹恹的老者。老者骨瘦如柴，但看来仍不失有一股仙风道骨。他望着我笑道：叫天呀叫天，你教我找的好苦，你怎么投胎投的早了八百年呢？我睁着一双茫然的眼睛看着面前这个瘦小瘪干的老头，真是不知所云。老者复道：叫天，叫天，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我有气无力地答道：请问高姓大名？老者说：我叫你猜。我说：我猜不出。我的名字就叫做你猜呀！老者说，你好好想想？！我摇摇头，我真的想不出。

　　你猜叹了口气，说，我一定会想办法恢复你的记忆的，你可知道我为什么千辛万苦地要来找你吗？上帝死了!我说，上帝死了吗？我还以为上帝是不会死的，死的好呀！我也要死了。我也要死了！我喃喃地重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