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阑珊》翘首芳菲

28、28.乔凝的故事

　　年夕醒来的时候思维有些混乱，因为她发现自己竟然躺在床上，明明坐在梳妆台上发了半天呆。后来好像就撑不住睡了过去，恍惚之间记得是乔铭把她抱到床上，甚至还叫来了酒店的医生，可能微微有些低热，不过医生说是压力过大导致了一点水土不服的症状，休息一下就好了。

　　房间的窗户关得密不透风，她感到有点闷闷的，起身倒了一杯水，从这个高度往下望去，日本的夜景也美得让人心叹，外面如此灯火阑珊，却没有一盏属于她——因为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家了，退无可退。打开气窗，窗帘轻轻拂过面颊，她已经不再害怕了吗？还是不想再去担心吧。

　　还是头晕，便又退回来继续睡觉。也不知睡了多久，发现乔凝在窗口抽烟，应该站着等了很久，年夕是被烟味熏得从睡梦中里变得有点意识，头依然昏昏沉沉的。她睁开眼，看着乔凝站得慵懒的身形，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凄凉。

　　“对不起。”乔凝语气生冷。

　　年夕被她这一句说得也没头没脑，仿佛她是欠了自己很多个对不起，可是光说对不起又有何用？

　　“你不介意我抽烟吧？”

　　还是官小姐的态度，你都已经抽了许久，又何必多此一问。就像你已经把苏昀放在身边那么久，不是依然装着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吗？

　　“年夕，不管怎么样，我都还是要谢谢你。”乔凝掐灭了烟头，拉上了窗帘，屋内的光线黯淡了许多，看不清楚彼此的表情，其实是乔凝并不想让年夕看到自己的脆弱，哪怕是脸上一点点不自觉的流露。

　　“没什么。”年夕语气淡淡的，可是心还是突然跳得狂快，终于，要说了吗？

　　“你为什么从来都不问为什么？”乔凝的语气中蓦的透出一丝狠历，年夕还来不及回答，她又一句堵了过来，“我有时候甚至怀疑，你是不是根本不爱苏昀这个人？”

　　苏昀！苏昀！苏昀！体内有个声音在叫嚣，我爱他，可是他还爱我吗？

　　“你的表情还真是善良无害，虽然我不是太清楚你们后来发生了什么，但是你肯定伤害过他，对不对？”乔凝又恢复了本来的自信，甩了甩她一头妩媚的卷发，“我们可不可以安于现状？”

　　年夕嘴角不由轻轻上扬，乔凝还算是重视自己这个情敌的，至少还能让她屈尊降贵来和自己谈判，她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你爱苏昀，苏昀也爱你，为什么要来和我说这些话呢？”

　　乔凝一愣，不知道年夕这句话算不算得讽刺，“想不想知道我们之间的故事？”她左右手交握，右手食指轻轻敲打左手手背，这是苏昀习惯的小动作。

　　看来乔凝的模仿对象还真的不仅限于自己呢，年夕没有说话，自己近来接触了那么多的商人，明白自己现在只需要等待她必须支付的代价。

　　“条件是，你不可以再来干涉我们的生活。”

　　依然没有开口，自然便是默认。这其实算是一场心甘情愿的退出，苏昀的记忆呢，她本来已经不想追究，因为她觉得他的生活里没有她也很好，他现在已经站得越来越高，她快要看不清楚：以前总是说苏昀你要赚很多很多的钱，你要养活我，因为我的胃口很大，喜欢吃很多很多东西——可是现在他真的赚了那么多的钱，自己却还是以前那样一个丫头。不是自卑，就是有点累，她仰望的角度有点越来越高，她等待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以前是看不清他的脸，现在快连他的身影也看不清楚了。然后又像自嘲般开始比较自己和乔铭的落差——仿佛更加虚幻，但是至少她在乔铭面前不需要遮掩：因为还不爱他，所以并不自卑。一旦爱了，就容易患得患失，那样的门槛，自己还是及早保持清醒比较好。

　　她听到自己说：“好。”

　　于是，乔凝开始了那段过往。

　　“我并不是在美国才认识的苏昀，想必你根本不会相信，我从很早前就只爱他一个人，那个时候甚至他还没有遇到你。”这话不假，年夕与苏昀的渊源也就是在进了大学以后的事情而已，他们并不同校，认识苏昀算不得早。

　　“他的家庭背景说起来复杂其实也简单，无非是一个单亲家庭，后来母亲也因为一次车祸丧命，所以就在孤儿院长大，就跟你差不多，年夕，我一直都在怀疑这是否也是他愿意接近你的原因呢？”这段经历在苏昀和自己的交谈中常常都是被简略带过，他说等毕业那天，他要把自己最爱的暖暖带到妈妈墓碑前，然后告诉年夕自己的童年。

　　“但他除了寡言，并不呆板，甚至并没有一丝阴郁，仍然勤奋好学乐于助人，没有人知道他甚至没有完整的家庭。凡事几乎都做到了尽善尽美，像一个童话。我那个时候就在A大找同学玩，才碰到他，然后才央求家里把我送到A大学英语，因为当时家里一直都要送我去国外，我计划就推迟了一段时间，希望能够俘获他。

　　那天，他穿着A大最普通的圆领子文化衫，甚至还有傻气的校名印在胸口，白色。我以前最最鄙视的莫过于那种衣服，像土包子一样没有个性，但是当时他站在阳光下，美好得令人晃眼。

　　不管你相不相信，我并不是那种以貌取人的女生，我们这个圈子里有皮囊的人不少，我哥你也见过，还有霍家和言家那些哥哥们都是走到哪里都引起小女生们尖叫的。这些我都是见惯了的，但是苏昀就是不一样。

　　以前我顶讨厌一见钟情的俗气调调，可是这次我不得不承认我很没用，一头栽了进去。

　　那天他其实真的很没有形象可言，太阳很毒，有一个捡破烂的老太太在学校路边的垃圾桶里找塑料瓶子，可能没注意便把垃圾桶弄翻了，里面的东西撒得到处都是，苏昀竟然帮着她把瓶子收起来放在她包里，然后把垃圾全收进垃圾桶……你能想象那有多脏吗？我爸爸从小就是按照干部子弟要求管理我们兄妹的，我可能比哥哥稍微要求低一点点。我们这圈里的一帮小孩子拉出去一个个都是标兵模范，但是在人后能有多放肆就会多放肆，从来没有把多少事情放心里……”年夕仿佛也见到了那样一个苏昀，就像在水果超市最早见到的模样，明明长了一张王子般的脸，却从来都是最没有身段的。对待老人家特别的好，她常常取笑他是不是提前进入老年人世界……苏昀也总是打哈哈，是啊，是啊，所以才喜欢你这个小老太婆。

　　“我的好朋友帮我打听了告诉我，那个就是计算机里出了名的少女杀手苏昀，不知打碎过多少少女芳心，甚至有人开始怀疑他的性取向有问题……我乔凝是谁，从来都不知道挫折是什么，不管是家世还是相貌，总是让人过目不忘的吧？偏偏，他根本不记得我。我同学帮我牵过两次线，有意无意地接近他，可是到了第三次，他依然很白痴地问我叫什么名字……”年夕也想起来，很多次自己说到他对那些小女生的拒绝有点不近人情，他偶尔认同时也想过去道歉什么的，可是总因为根本记不起来人家的名字或者样貌而作罢，年夕老鄙视他记性这么差，成绩怎么考第一，肯定是老师放水……他却毫不在乎地说：我的脑子内存跟你差不多，都是比较小的，所以我只能放点有用的东西，很多东西都过滤了，哪跟你一样放那么多杂七杂八的，考试时就要抓狂……这个时候，年夕只能撅嘴不答话，也只有在和苏昀一起的时候，年夕才会像一个真正的小女孩一般纯真，撒撒娇，那是奶奶去世以后就被收敛甚至磨光了的个性。

　　“可是，就在我也快怀疑这个家伙是不是一个Gay的时候，你却出现了……早知道我就不该诅咒他非要让他的真命天女好好折磨他……因为我没想到他真的会爱上一个女孩，那个女孩竟然还不是我，甚至比我差了不知道多少……”年夕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为什么那么多女孩子都喜欢这样来和自己比较呢，我真的那么差吗？是啊，样貌身世家境……可是爱就非要出于这些原因吗？

　　“我从来都不知道苏昀的笑还能更好看，有了你以后的苏昀笑起来连眼睛都亮了很多，以前他的笑容总是客气而疏离，可是有了你却不一样了……”年夕皱眉，真的有不同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留心。

　　“我一直都很好奇，你们到底怎么相爱，你到底花了什么功夫才点开了这块顽石……可是八卦消息里根本没有什么有价值内容，因为我知道苏昀绝对不会因为那种事情喜欢你，什么送花什么淋雨什么美人计……根本都是无稽之谈。唯一让我比较确信的是，你的身世肯定有相当大的同情分……但是后来，我们在美国相遇的时候，我却有机会知道了全过程……”她突然顿了顿，让年夕心里有点不安，她并不在乎自己的隐私被窥探，她和苏昀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相爱没有任何见不得人的地方，但是那段美国的岁月还有之前那段空白，她真的是一无所知，很想知道却又害怕知道。

　　“从来没有见过那样颓废的苏昀，在异国他乡过得如此狼狈，甚至还学会了买醉……真没想过那样一个干净的模范少年会变成那样。苏昀当时去美国的决定是异常仓促的，不然他肯定能够申请到更好的学校，仿佛在短时间要逃离什么一样，不顾一切放弃很多抓住了那个可以到美国的机会。你也知道，A大那些公派免费的学校并不会太好，可是苏昀竟然没有想过尝试更好的。这点我一直都没有弄明白为什么，在美国再遇到他的时候并没有你在身边，这个很让我意外，也很兴奋。说句你不爱听的话，你们在一起后，我也最后尝试过一次表白，但他就冷冷的看着我，不发一言。那次的表白自己想想都挺脸红，甚至还和你做了一番比较，但是他就沉默地看着我，我越自信他就越冷静地看我，让我心里发毛。我也是一个骄傲的人，立马听从家里安排去了美国决定不再见他。不过值得庆幸的是，那次终于让他记住了我的名字。”乔凝竟然带了点羞涩的感觉，年夕心里满是苦涩，曾经和苏昀彼此那么靠近，现在竟然要从一个旁人嘴里才能得到他的消息。

　　“在美国，他醉眼朦胧中居然能够叫出我的名字，我便发誓再不会让这个男人离开我的手心！”乔凝的语气变得不善，年夕不自觉拢了拢被子，或许也是在后怕苏昀那段不能称为顺利的留学生涯。

　　“真可惜啊，他醉得那么死，嘴里依然只会叫‘暖暖’……”乔凝那高傲的样子中还是有抹不甘心，她能改变现在苏昀的记忆但是却改变不了当时的事情。

　　“那……你们……我”年夕听得太久，声音喑哑，突然出声，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要急啊，我们还没有进入正题不是吗？”乔凝的叙述中竟然多了一丝玩味，“他是一个严谨的人，偶尔放纵自己，但是肯定有他的苦衷，大部分时光还是做得很不错，所以清醒的时候又完全不愿意和我扯上一点关系。告诉我，他是有女朋友的人。真可笑，喝醉了的时候，还在说，‘对不起，暖暖’。想必你们那个时候已经分手了吧？”

　　年夕沉默了，这也是她一直搞不明白的地方：在去美国之前，他的确是和自己撇清了关系的吗？并没有啊，只是离开而已，他的离开才导致自己考场上听到消息的无措，才得了考试恐惧症。如果说清楚的话，其实自己并不是一个非要缠着他的人。

　　“他说他依然不能接受我，甚至连朋友都不想做，我那天喝了一点酒，真的也就是一点点而已，我面对他总是觉得屈辱——一种我从出生都没有过的屈辱和挫败，我，我……并没有想撞死他，我……”

　　“啊！你竟然！”年夕惊叫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