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树与芽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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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半梦半醒间我撑开眼皮去摸床头柜的手机。
黑暗里亮起的屏幕格外刺眼。
2点33分。
我叹了一口气，把手机倒扣回去，再次调整好睡姿闭上了眼睛。
当意识慢慢沉入深不见底的黑暗，沉重的身体得到舒展，渐渐放松，只差一步，就可以——
啪嗒一声，屋里立刻充满了白色的光线。
“起床了，芽衣。”妈妈如恶魔的低语，轻轻拍了拍我的被子，“回老家咯。”
“你昨天是不是又很晚才睡觉？”
我痛苦地用胳膊挡住眼睛，有气无力地问：“几点了？”
“马上九点了，吃完饭我们就出发了。”妈妈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的，哗啦推开衣柜门，“衣服都装好了吗？回去可是很冷的哦，你要不要带一件厚的外套？”
“不是已经三月份了…”我含糊不清地回答。
“外婆说前几天老家还下霜了，”妈妈的棉拖在木地板上不时噼啪作响，“等会风一吹你就哈秋哈秋的，不要感冒了。”
“嗯——！”我用鼻腔哼出长长的一声，闭着眼纹丝不动，“知道了。”
"快点起床啦，不要让我催你第二遍第三遍。"
"妈妈好啰嗦！"
原来距离那个意外已经过去了一个星期啊，我坐在汽车后座倚着车窗胡思乱想，车载音响里放着恰克与飞鸟的《say yes》。
“……愛には愛で感じ合おうよ，硝子ケースに並ばないように。”
什么要用爱感受爱，不要把爱存放在玻璃盒中，情歌里的成年人爱恋根本没有借鉴意义嘛。我撅起嘴小声嘟囔。
"你说什么？"妈妈正照着挡光板上的镜子补口红，"呀——！"
刚要回答，一个急刹车直接把我甩到前座靠背上。一瞬间的事，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我躺回靠背的时候，脑子还涨涨的，机械地系上安全带。
"爸爸！不要总是急刹车，很吓人啊！"妈妈捏紧了安全带惊魂未定。
"谁叫你在车上涂口红不看路的。"爸爸目视前方，不耐烦地敷衍。
"什么叫我不看路，"妈妈怒目圆睁，"你每次都是这样……"
啊，好烦。我转头去看窗外，耳朵自动屏蔽掉爸爸和妈妈的争吵，反正这两个人一会又跟没事人一样。就算时不时恶语相向也不妨碍两个互相看不顺眼的人结婚到现在，还真是奇怪。
如果把树带入爸爸，而这个气得大力收起遮光板的女性则是二十年后的我，那实在是太可怕了！我牙酸地吸了一口气，赶紧把脑子里古怪的想象清除干净。
不过，那天之后就再也没见过树了。不过这是当然，自己这些天根本就没离开过这片住宅区半步。即便住得很近的两个人，生活作息不同，就算想要碰面也难。
上一次在Line上聊天，还是他收到自己送的布丁狗X麻友友联名写真特辑的时候，他激动地连发了好几条表达喜爱之情。
“芽衣！\^O^/”
“你居然买到了！！”
“我好喜欢这个礼物——！”
“那也不看看是谁送的。”
看着自己快要溢出屏幕的得意姿态，我现在平静如水，甚至有几分上火。当时怎么就给他买了超贵的写真集呢，我自己都舍不得买那么贵的东西，早知道就随便糊弄买销量第一的商品了。
投其所好什么的，放在不喜欢你的人身上再好也没有用。哪里比得上麻友妹子款款一笑。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久没坐轿车，去千叶外婆家的路上我直犯恶心，必须要紧紧抿住嘴，才能防止又一个刹车就让胃里的未消化物吐出来。
我连吃了好几块梅干才在晚饭前找回食欲。
蛤仔豆酱汤、拍松鲣鱼、绸鱼焖饭、黄油煎蛤仔、醋腌沙丁鱼还有掰成两半烤的龙虾鬼壳烧。流理台上摆着餐后甜品，光是大颗饱满的草莓乖乖坐在水晶果盘上，炼乳和白糖装成小蝶，就能让我在深夜原谅好多事。
我咽了一口口水："这是过年了吗？"
大家都笑了，满头银丝的外婆穿着围裙端着锅笑眯眯的："我再炒一个番薯叶，你要不要先喝一碗汤？"
"煮这么多菜？一会都吃不完。"妈妈坐不住了，连忙跑去厨房帮忙。
潮冷的海风灌进半敞的窗户，缕缕卷起窗顶上挂着的贝壳风铃，发出冰凉松脆的声音。光与暖，夜与寒，隔成了两片天地。
呆在千叶的这几天，爸爸载着我和妈妈去吃了铫子渔港的现捞海鲜丼。满满一大碗鲔鱼、绸鱼、花枝等，点缀着葱花、鲑鱼卵、山葵泥，再配上一颗新鲜鹌鹑蛋，新鲜鱼肉入口即化的瞬间，满嘴都是海洋的味道。
爸爸点了啤酒，边喝边等鳗鱼烤好。餐厅主动送上小菜，仔细一看，里面有很多味付螺肉。
"海螺肉啊，这个配啤酒很搭。"
这道菜是爸爸的最爱，他眯起眼睛，看起来心情非常好。
看着窗外蓝天海水配上海鸥的白，再吃上一口刚从海湾里捕获的肥美生鱼，鱼肉的油脂就像雪花般在舌尖上慢慢融化。如果这都不叫新鲜，什么才叫做新鲜呢？
临走的时候，我们还去了铫子电铁，亲手制作了湿仙贝。
听说全靠湿仙贝，这条以线路之短而闻名的电气铁道才没有被废线。这就叫做吃货拯救世界？对此，我半信半疑，但这并不妨碍我乐此不疲地享受烤完仙贝直接蘸酱装袋的动手过程。
浸透酱汁的仙贝不用费力咀嚼也可以品尝到酱汁的香气，但我不太喜欢它湿软的口感，妈妈倒是很喜欢，一口接一口地露出了幸福的表情。
"你妈就喜欢这种软趴趴的零食，"爸爸瞥了她一眼，他的嘴角沾到了酱汁，"果然是老了，什么都咬不动。"
"哦，我就不可以吃软的了？"妈妈反应很大，气呼呼地反驳，一抬头看到他滑稽的样子大笑不已。
"干嘛？笑得跟神经病一样。"爸爸摸不着头脑很奇怪，妈妈没有回答就又问我，"你妈怎么了？"
妈妈捂住嘴直笑，不肯透露一个字，还拦住我什么都不准说。
"到底怎么了？"爸爸毫无所觉地蹙眉。
"什么都没有！"妈妈抿住嘴，眼角是藏不住的笑意。
我果然是个意外。
我再重申一次。
回东京的前一天，我被妈妈突然通知他们还要去洗附近的温泉，让我自己一个人先坐新干线回家。
"反正你又不是没衣服穿，行李就放车上，你可以什么都不用带就直接回家。"妈妈的算盘打得叮当响，根本没有我插话的余地，"都这么大的人了，不要连新干线都不会坐。"
第二天到了车站，妈妈还摇下车窗嘱咐我："别把自己弄丢了，回到家记得打电话啊。"
"知道了知道了。"我麻木地点头。
"一个人在家记得锁门。"爸爸握着方向盘，不忘添一嘴，"晚上就别出门了。"
"嗯嗯。"我继续点头，然后随着上升的车窗，车子就像卸了货一样飞速驶离视线，消失在眼前。
进站，刷卡，检票。
我找到位置坐了下来，因为没带行李，就好奇地盯着周围那些拎着大包小包推着行李箱的人，其中不乏带着小孩子的家庭。一阵吵闹过后，我旁边的乘客也坐下了，我把包包放在胸前，靠着车窗开始补觉。
结果一觉醒来，我看到旁边的乘客换成了一个跟我一样大的女生，我惊了。
不会是坐过头了吧？我如坐针毡，看到旁边的人正闭着眼休息又不好意思出声打扰，直到乘务员姗姗来迟，告知我东京站是终点站才终于解除了危机。
"诶？！"我惊讶出声，旁边的女生似有感觉地动了一下，才赶紧捂住嘴。
还要一个小时啊。
望着窗外跃动的山脉，身体是睡饱了，四肢却像生锈了一样急切地想要舒展开来。我瞄了一眼睡着的邻座，小幅度地活动了一下胳膊和腿，然后捡起桌上的耳机就开始听歌。
一闪而过的樱枝缀满淡粉或雪白的花苞，耳机刚好切歌到了宇多田光的《落樱纷飞》。
不知不觉什么时候，又到了鼻尖发痒的初春。国中的入学式明明还在昨天，再过两个星期却要去参加高中入学式。
没等我继续伤春悲秋，沉浸在不可逆转的时间流逝里，睡醒的邻座就悄悄提醒我拿错了耳机。
邻座妹子细细的弯月眉下透出一双水盈盈的眼睛，可爱的齐耳短发露出半边莹白的耳朵。
“诶？”我扯下耳机，瞪大了眼睛，抱歉的话刚到舌尖，她抢先道：“要不要一起听音乐？”
这是我第一次和别人分享一只耳机，这种感觉就好像是含了一枚明治家的苏打跳跳糖，口中不停炸开甜甜的火花。
长长的耳机线传导着同样二十毫安的电流，妹子甜蜜的酒窝还映在我心里。
哎呀，好羞涩呀。
完全忘记耳机里放的是Puri-Puri的《M》和南方之星的《盛夏的果实》这种难忘旧情的老歌。
直到我被死去的东爱主题曲攻击。
这、这妹子是不是刚失恋？还是说，她是昭和风曲目的狂热爱好者？
我不着痕迹地偷瞄一眼，坐实了后者的猜测，妹子面色如初，一副沉浸在音乐中的模样。
还好还好，我松了口气，自己完全没有安慰失恋女生的经验，何况还是陌生人。
不过几首歌的时间，新干线就稳稳停在东京站。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树与芽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