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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天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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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蛋般的太阳缓缓地步下云端,夕阳的余晖照得大地一片金黄。
珠珠和阿宝坐在沙发上看着卡通片,筱语在厨房里煮着晚饭。
穿着围裙的她一刀刀纯熟地切着马铃薯,今晚她准备做女儿们最爱的薯泥;腌制妥当的三文鱼摆放在一旁,那是她老公爱吃的;锅上刚煎好的,冒着热气的几块牛扒,是她的挚爱;而洗得干干净净的蔬菜,是他们一家每天都必须吃的。
她喜欢亲自动手准备这一切,所以即使老公的妈妈再不同意,再不欢喜,她五年来还是坚持不让佣人负责他们的饮食。
为心爱的人准备食物,这是家庭生活的最大乐趣,可惜那个养尊处优的女人不懂,想起那带着营养师前来纠正她的女人,筱语有些心酸。
“我也年轻过,也明白你会有很多的想法,以前我可以给你这个自由去任性,可是现在关乎我的孙女的成长,尤其她们在营养吸收上,我希望你不要跟我耍小孩子脾气。”她的家婆谈吐极佳,从未辱骂过她,但不知为何,她所说的每一句,都让自己觉得受“批评”了。
“你真的爱孩子,就该给他们最好的一切,而不是自私地揽下这个你还不能胜任的工作!”最后,她拂袖而去,丢给她这个罪名。
而夹在他们中间的,可怜的丈夫被他们左右进逼,常常保持缄默,他的为难,她看在心里,酸在心里
她真的错了吗?
驾车驶入车位,出了车门也不见有人迎接,Sun才记起今天是周末,这个时间,某频道会播放一套似乎是关于羊和狼的卡通片,不由莞尔。
拿钥匙开了门,果然看见两个小丫头围在电视前,一动也不动地盯着荧幕看着。
荧幕上,那只很笨的狼笑得得意:“嘿嘿嘿嘿!老婆,今晚我们有肉吃了!”
Sun方才计算完广告策划花费的脑子,此刻为着该不该继续让女儿看这套卡通片而高速运转起来。
不经意地停留在玄关处等待良久的他,奇异地发现自己没等到该上前来了的某人。
通常,这个时候,应该有某人迎上来,笑盈盈地接过自己的西装外套,然后用吴侬软语地道一句“你回来啦”的。
Sun扯扯领带,松开脖颈的一颗纽扣,走进屋里,发现那个本该前来的人此刻正举着菜刀,在发着愣。
终于发现他的大女儿睁大了眼睛,就要欢喜地张嘴叫他,他赶紧对她做出一个噤声的动作。
学着爸爸一样,默契地将指尖放在嘴边,珠珠偷笑着。
“嘿嘿嘿嘿!”荧幕上的笨狼又笑了起来,把女儿的注意力全吸引过去了。
故意不穿拖鞋的Sun轻声向妻子走去,在她身后,一边将她搂住,一边小心翼翼地拿掉她手里悬着的刀。
“想什么呢?”他把头靠在她的肩头,低沉的嗓音如古茶般浓厚十足。
“啊?”她兔子般惊了一惊,“你回来啦?”
“唔……”他把她搂得更紧,依恋地吸允着她身上特有的肥皂一般清香的气息。
“Sun……”她把自己全身的力量都倚在他身上,还有一颗疲惫的心,也向他靠过去。
“你不开心。”他吻吻她白皙的脖颈,道。
“只是有点累了。”
“任何事,都不准瞒我。”他将她的身子转过来,面对面地,望入她清澈的双瞳。
每当他这么看着她的时候,她都心疼,这个男人,执拗得有些孩子气。
伸手抚平他眉间的皱褶,她招供:“真的没什么事啦,我只是突然想起妈,我好像总是惹她生气,让你左右为难的。”
说到这个问题,筱语难掩泄气。
她的婆婆,大抵从她出生前,就注定与她八字不合了;这个不合,牵扯到上一代的恩恩怨怨,她不是说婆婆记仇,但,真的,芥蒂难免。
否则善解人意如她,人见人爱如她,怎生偏偏就是做什么都让婆婆不顺眼,闺蜜们都说有了孩子会哄得婆婆开心些,却不料因为珠珠和阿宝,她让家婆不满意的事似乎更多了。
她小心了又再小心,但最大的不妥,似乎出在她还没凌家生出一个男娃娃。
筱语一开始难以理解这种事情,这是现代社会,怎么还会有妻子有责任要生男孩子的事情呢?后来,才明白,这个家,不止他们几个人,还有好多好多人,而最为让Sun为难的是,他最敬爱的曾爷爷,老人家年老了,期盼着看下一个男孙,并不为奇,更何况,近来他身体每况愈下,为这,生男孙的话题重提,而对于五年一直没什么消息的她的肚子,婆婆一直颇有微词,为此,她的丈夫受到不少压力。
“什么都不用担心,你只要好好地呆在我身边,就可以了。”摸摸她的脸蛋,Sun鼓励道:“你只是缺了点心眼,久而久之,妈会看到你的好,会和我喜欢你一样喜欢你的。”
“真的吗?”她眸光熠熠。
他舍不得拆穿,笑而不语。
怎么舍得告诉她,上一代的恩怨纠葛早就在她和妈之间横亘着一条鸿沟?
但是可爱如她,自己这么爱的人,他真的相信,会有那么一天,他的母亲能够放下从前,真心地爱惜这个媳妇。
筱语有些释然,便自顾自继续做饭,还没转过身去,便被Sun板过身子,只见Sun一脸认真地问道:“还有呢?”
“啊?什么?”她一双透彻的乌黑的眼珠,水水的,像极他家传的美到极致的黑珍珠。
“语。”执拗地抱住她,他此刻像个抱住自己心爱玩具的小孩子,不愿意松手,也不肯听大人的话放开玩具去学习,“不许骗我。”
“本宫哪敢啊!”对他突如其来的撒娇,她很是受用,笑得开怀地回抱住她,“哀家最爱小Sun子了!”
吃完饭,一家子出去散步,沿着蜿蜒的郊区小道,踱步到微凉了的海滩,一路欢声笑语,好不烂漫。
“妈妈,什么时候上课呀?”珠珠跑了老远,又突然跑回来,问道。
“珠珠不喜欢放假啊?”筱语曲曲膝盖,弯下腰问她道。
Sun笑道:“珠珠这点可跟你妈不像!”
话音刚落,就见凌夫人横了凌先生一眼。
珠珠肉肉的小手摆正自己妈妈的视线,又再问道:“妈妈,什么时候嘛!”
“还有一个月呢!”筱语回答道,看着一脸失落的女儿问道:“珠珠怎么突然想上课了?”
珠珠扁扁嘴:“隔壁班的班草跟我求婚了,可是刚刚阿宝说她也被他求婚了,而且阿宝还有他送的棒棒糖。”
凌夫人有些石化的冲动,站直身子,和凌先生面面相觑。
凌先生抱起珠珠,哄着问道:“那珠珠和阿宝有答应他吗?”
“我说我要考虑一下。”珠珠低头玩着自己的手指,很是一副姿态,不一会儿,却又抱着自己爸爸的脖颈投诉道:“谁知道他眨眼就去找阿宝了!”
凌夫人抱起被姐姐丢下,不敢再向前,慌张地跑回来的小女儿,一边抚慰一边疑惑道:“班草,是不是那个朱子超?”
“对啊,他还叫阿宝做珠珠,珠珠的。”阿宝回答道,顺便舔了舔着自己从家里带来的棒棒糖。
“呃……”凌夫人哑然,“珠珠,看来他把你和你妹妹给当成同一个人了。”
“哼!”凌先生很是愤慨,对着自己的女儿一本正经道:“这种连你们都分不清的人,不值得你们喜欢,不要随便被别人追,随便拿别人的礼物,知道吗?”说着,一把夺去小女儿手中的棒棒糖。
“SunSun爸爸……”小女儿愕然地看着爸爸的“恶行”,一脸难以置信。
凌夫人看着莫名激动的凌先生,好像自己的女儿明天便要被一个不知名的家伙抢走一样的,好笑不已。
“Sun…你太夸张了啦!她们才读小班,还不懂这么多的。”
晚上,洗漱过后,一家子喜欢窝在一起看合家欢电视剧。
今天的肥皂剧刚好演到一向严厉的父亲将女儿的手交给女婿的那一幕,一向不大看电视只是在看着妻儿的凌先生瞄了一眼,也难得地被剧情吸引进去,看完后更是一副感慨万千的样子。
“今天公司有事?”正感动地稀里哗啦的妻子趁广告时间,搭理一下老公。
然而老公却不语,只把老婆拉得更近,将她抱娃娃般抱个满怀:“我让琳达安排一下,抽个空挡,我们回爱尔兰一趟吧。”
爸,一直欠你一句谢谢,谢谢你,谢谢你把筱语养得那么好。
“唔……”筱语喉咙一阵哽咽,回答道。
湘湘妈妈,你没看错,他真的不是那种人,他会懂,时间会教他明白。
“耶!要回去看外公外婆了!”珠珠拍着手掌欢呼。
阿宝听了,也跟着眼前一亮:“太好了呀!”
黑漆漆的夜空下,宁静的郊外只余蛙叫虫声一片。
筱语翻来覆去都睡不着,借着月色,她打量着Sun刀削般的脸庞,心中的暖意不停泛滥开来。
对了,忘记告诉Sun,今天她终于见到那个会种一庭院的绣球花的人了,之前Sun一直嫌承建商造的所谓邻里楼的概念太瞎,因为两座别墅相距太近,给不了人自由感和安全感,本要一起买下隔壁的这栋,却不料原先的主人坚决不肯。
是个和绣球花不太搭的人呢,筱语很想此刻就摇醒老公,告诉他这一见闻。
不过他好像很累,睡得好沉呢。
幸福地看着老公的俊颜,筱语也慢慢阖上眼帘。
睡梦中,浑浑噩噩地,不知怎地,她又回到了爱尔兰,回到了小时候,被爸爸妈妈宠着,和一帮小朋友玩着。
还见到了谁,一个好重要的人,糯米一样的声音,紧紧跟着小时候的自己,糯米一样地叫道:“吃吃,妹妹吃吃。”
“乖,哥哥惜惜。”
是很重要的人吧,意识在提醒着自己,筱语挣扎在睡梦中。
可惜,梦中的那人,影像已是模糊不已。
现实才几秒,梦里已经倒带了将近半世的事情。
第一次见面,是一个普通的纽约的清晨,又一个湿漉漉的雨天。
雨点点缀在舞蹈室的玻璃窗上,颜筱语眨着大大的眼睛,凝视着窗外,弯弯的眼睫毛下
是圆圆的黑眸。
过了一会儿,她的眼神转向桌上安静的手机,空空地叹息……
然后,颇幽怨地蹬了手表一眼,她“唰”地拉上窗帘,一手解开扎成髻的头发,那一头洋娃娃般地卷发优雅地披散下来,长及腰间,她换上简约的学生制服和雪白的及膝裙,若有似无地望着镜中的自己:“我到底,为什么把自己丢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嗯?”她又将手伸向镜子,描绘着镜中人的脸的轮廓。
“被你一贯的赞许,却不会爱下去。”手机铃声忽然响起,她迅速抓起手机,看到那条如愿到来的短信后,连舞鞋也来不及换便夺门而出。
走出人来人往的教学楼,只见细雨霏霏的街上只有寥寥几人,她松了一口气,继续把街道当成跑道做加速运动。
想起即将见到的她的世界里最可爱的人,她的嘴角就不自觉地上扬,秋日的街道上铺满黄叶,尽管沾了雨滴,却极生动地随她的奔跑飞舞起来,不带一丝沉重,在她的落脚后,地面演绎着别样的风情。
她边笑边往前跑,顾不得舞鞋开始变得湿滑的危险,只是一个劲地跑。
深黑色的加长法拉利车悄然停在校园门口,Sun修长的身影落在满地黄叶上,他这样走着,仿佛雨并没有落在他身上,仿佛他并没有踩在黄叶上,无时无刻,他都有着这样的华贵与疏离,仿佛,一切与他无关。即使他自身,也与他无关。
脚越来越使不上劲了,扎刺般疼痛,筱语低头疑惑地察看,仍不改变匆忙的步伐。
Sun越走越快,害怕一股莫名的空虚会乘虚而入。
远远地,他看见她,在黄叶的飞舞下微笑着朝他跑来,她的眼睛闪着夏日的光彩和灵动,如坠入凡间的天使般纤尘不染,让他命定般地定格在这个画面中,无法动弹。
“呀!”她撞了上来,反弹倒地。
他仍岿然不动,回过神来,他蹲下:“你…没事吧?”
他小心地探看她,她的身上扑来一股淡淡的想起,长长的睫毛,大大的眼睛,卷卷的如公主般地头发此刻凌乱地散落身前——她一副娴熟的姿态“坐”在地上,正低头认真看着自己的曲起的双脚。她把脚掌抬起,Sun惊讶于她双脚的柔软度,又突然发现她脚板上扎着的带血的碎玻璃片。
“对不起!我会补偿你的!”Sun此刻竟有些手足无措。
她却看了看手表,头也不抬道:“没关系,不关你事,是我自己走路不小心弄到的。”她咬咬嘴唇,用手一下子拔出玻璃。
Sun瞪大了眼睛,这个女生眼中有一抹让人心疼的倔强。
她痛得眼里闪出了泪花,却挣扎着要站起来,Sun握住她的手,她这时才抬起头来,然后她就呆了,眼前的人有着刀削般的五官,眼里却有抹令人心疼的哀伤,那么地似曾相识……
微风吹起片片黄叶,飞舞在湿漉漉的天际中。
“被你一贯的赞许,却不会爱下去。”手机铃声响起,提醒她移开自己的眼睛。
“啊!谢谢你!“她放开他的手,然后转身跑开。
“可你的脚……”他还没来得及说完,她已轻巧地经过他身边,那么一瞬间,让他有恍惚的感觉。
她依旧跑得飞快,只是有点踉跄。
他回头看他的背影,不禁好奇,他嘴角轻轻地向上扯开一抹美好的弧度:“是什么,能让一个人不顾狼狈地奔向的,是什么呢?”
此时,在路的尽头,一辆长身林肯车停下,一对中年夫妇走下,环视眼前的校园环境,相视一笑。
他看到,她绽放的笑容如夏花般无邪纯真的微笑,这样的小孩子气,让他羡慕。他担忧地望向她的脚,尽管她已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筱语,这里很好啊,怎么老是嚷着回家,不能这么任性啊!”筱语的妈妈湘怡自豪又疼惜地理齐女儿微乱地头发,“跑这么快,有没有好好学习?”
“妈妈~爸爸~”筱语甜甜地笑着。
“这是全世界一流的学院,能进来的都是凭真才实学的,筱语要好好加油啊!”筱语的爸爸嘉铭也很满意。
这一年,筱语16岁,考入了这所学院的艺术系的大学先修班。
这一年,Sun18岁,凭优秀的成绩考入了这所世界一流的大学,边上学边开始实习商务管理。
谁都不知晓,今日无意的碰撞,会牵连出这么多的以后,如果可以预见以后,颜嘉铭一定会在第一时间执起女儿的手,将女儿拖走,但故事中的主角自身,是否就能抵抗住命运这样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