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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天生 ...

  •   抬头看看突然叫起来的黑羊,筱语满脸泪痕地看向屋外,绵延的细雨又纷纷下了起来。
      木屋的门蓦地被推开,然后一个狼狈的身影弯着腰躲了进来。
      筱语倏地站起身子,警戒地看着面前的人。
      但那张孩子气十足的脸一抬起来,筱语的防备心即刻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头疼。
      “呀!是大婶你呀!”果然,欠扁的招呼声惊喜地响起,珀弯身拍拍有些湿了的衣物,抬起头,对筱语笑得无害。
      继续采取不理他政策,筱语抬脚准备走出木屋。

      但,只听一直叫着的黑羊的叫声越来越急切,越来越不安。
      筱语上前探看,当看到它肥大的肚子,她开始意识到要发生什么事情了。
      “糟糕!”
      “怎么了,大婶,你忘记关瓦斯,还是没交水电费?”珀整理好了衣物,一身潇洒地打趣她。
      筱语没好气地睨他一眼:“黑羊要生了!”
      “那大婶你快接生啊!”一如既往的不紧不慢的声音,让焦急的筱语有了往那张脸添几道淤青的冲动。
      “可是,这里不知道有没有柏树枝?我,我只看过接生,没真的接过……怎么办,它好像很痛苦!”筱语听着黑羊的叫唤,慌张地不知如何是好。
      “我小时候倒是给羊接生过。”珀不急不慢地道。
      “真的!”筱语的双眼一下亮了起来,“那太好了!”
      “好什么好?”珀双手摆到脑后,“我可没说要帮忙喔,大婶,你先不要太开心了!”
      “什,什么?”筱语咋舌,望着眼前的年轻人,难以置信他在这危急时刻说着无关痛痒的话。
      “你不是生过两个了吗?羊是哺乳类动物,跟你生孩子是同理的,所以好好干吧!”看看手表,珀叫道:“股市开市了,我得回去了,大婶加油啊!”
      说罢,他转身径直往回走。
      筱语瞪大了双眼,起初还抱着他只是在开玩笑的侥幸,不料他果真越走越远。
      回头望了望叫声越发痛苦的黑羊,筱语对着那抹淡出的身影气急败坏地跺脚道:“你!你这个长着娃娃脸,心里却比巫婆还要黑的人!你见死不救不是人!你这个,这个披着羊皮的黑心大尾巴狼!”
      她如是喊着,听着的人品着她的话,越听越兴味十足地翘起嘴角。
      “大婶,你的批评真是深得我心。”折返,他很是欣慰地弯腰在筱语耳边,用带着磁性的声音在她耳边低喃。
      “哼!”筱语忍住他如呵气般带来的痒痒,厉声厉色地蹲着给黑羊准备生产事宜。
      “一个人情。”珀突然道。
      “啊?”
      “我帮你,你欠我一个人情。”
      “神经病!”
      珀瞥筱语一眼,按住七手八脚的她:“听我说,大婶,你不要紧张,柏树枝附近就有。你先简单清理一下羊圈,铺上些干草。我马上去找柏树枝回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一双琥珀色的眼眸里如湖水镜面一样平静,却又涌现着让人动容的充满自信的几丝波澜,明亮无比。
      像是被诱惑般,筱语乖乖地点点头:“好。”
      她正打算埋头继续,手却被拉住,筱语疑惑地看向珀。
      那张娃娃般可爱的天真的脸一本正经地注视着她,确定地再一次道:“一个人情?”
      仿佛,这个问题对他来说至关紧要。
      “对啦!”筱语应道,“从今以后我颜筱语就欠你,呃……那个……”
      “我叫珀,琥珀的珀。”
      “嗯,从今以后我颜筱语就欠你珀一个人情!”
      “不还的话怎么办?”
      “不还不是人!”筱语道。
      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见死不救不是人?不还债不是人?”他兴致十足地重复念着她这两句话,琥珀色的瞳孔状似无意地攫住她的,盯得筱语觉得发慌,好像她真的试过欠他几百万没还一样。
      为自己的词穷汗颜,筱语凶道:“你到底去不去找树枝啦!我看起来像不守信用的人吗?”
      “不像,但你是。”淡淡地,珀幽幽道。
      “是啦!我不可靠!麻烦大少爷你给我马上去找树枝!”没去深思他的话,筱语焦急地推他出门外,“臭小子一点都不讨人喜欢!”
      背过身的她,没留意到珀带笑地走向四五米前的大树后,抱起一捆早就预备好的树枝。

      学着从前看到的,筱语一边安抚着黑羊,一边整理好羊圈。
      珀回来的时候,看到黑羊已经卧在地上,叫声变得含混不清,而筱语蹲在黑羊身边,安抚地摸着它,对它说着它可能根本听不懂的安慰的话。
      站在门边的他,带着宠溺的笑意凝视着傻傻的人儿。
      记忆中,在漆黑的夜里,那个小小的女娃娃一边为他举着手电筒,一边学着妈妈的口吻安慰着生产的羊,两个人七手八脚地为羊妈妈接生……
      如今,眨眼十几年过去,他的娃娃不再是那个小小的只会跟在他身后的人了,岁月教会他们分离相忘,物是人非,却始终改不掉她一颗澄澈的心。
      他们的世界天翻地覆,当岁月不再静好,当再见不再认,当他的心只有恨……
      但不论是十年,还是二十年,她依旧是那样的,蹲在羊妈妈的身边,看着它,嘴巴不停说着安慰的话,生怕母羊会难产。
      踏着暖暖的记忆,珀放柔了脚步,走过去,陪在筱语身边。
      筱语看到他,更确切地说,是看到他手上拿着的柏树枝,感激无比地看向他,眼里添了几分信任。
      珀勾勾嘴角,像是得了表扬的小孩子般。
      而就在这时,黑羊的身子快速地颤抖着,随着它不安的转动的声音,黑羊的尾部冒出一团水淋淋血糊糊的小羊,它的头已经探了出来,伸出头来的小羊用力往母亲的身外挣扎,随着黑羊的出力终于生了下来。
      是一只白花花的小羊。它血淋淋地躺在地上,睁不开眼,嘴里面满是浆糊样的粘物,不出声响。
      “要,要用柏树枝桠擦试小羊身上的那些粘粘的东西。”筱语接过珀手上的几根树枝,努力回想着以前所见所闻,握树枝的手紧张地抖个不停。
      珀轻笑,也不说什么,就蹲下身子,小心翼翼替小羊抠出嘴里的东西,再用柏树枝擦去它身上的粘膜。
      筱语跟在他身边,仔细地看着他的动作,再看着黑羊和小羊,眼里漾起阵阵光华。
      慢慢地,小羊睁开了眼睛。小羊亢奋而低沉地咩咩几声,听起来就像喊“妈妈”。
      母羊也一声一声地应着,听来分外温柔,侧过身来舔小羊,爱怜地为它舔去身上的血污。
      小羊跪着,开始要站起身来,惊心动魄地一幕看得筱语心跳都似要停止了。
      尔后,只见小羊四条小腿构成两个八字,跌跌撞撞地站起,又跌倒,站起,又跌倒,最后,总算站稳了。
      筱语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放开胸前紧握的双拳。
      珀好笑地瞥她一眼,筱语对他有些羞愧地吐吐舌头。
      小羊站稳了,就去喝母羊的奶,一开始它怎都找不着北,有些急切地叫唤着,最后小嘴总算误打误撞地喝到了奶,心满意足地跪在母亲的身边,饥渴地吸吮着。
      而黑羊还在继续生产,第二只小羊像她,全身都黑乎乎的,站稳了去妈妈身边吃奶。

      屋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此刻只听得见豆大的雨滴有一搭没一搭地跌落在地的声音,屋内,高高瘦瘦的男子和双眼闪烁的女子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神圣。
      筱语专注地看着奶水咂咂有声地流进小羊的嘴里,心中溢满了感动。
      “从小除了马以外,我最喜欢羊,因为它咩咩叫地,像足了某人,老是跟在妈妈身后叫妈妈的傻乎乎的样子。”珀道。
      筱语听了,轻笑:“胡子一大把,生下来喊妈妈。”这是一则谜语,谜底说的是羊。
      珀伸手挑了挑升起给羊们取暖的火堆,说道:“大婶,你知道为什么羊出生了,马上就可以走,人却不可以吗?”
      筱语蹲坐在地上,眼神依然离不开羊群,听了珀的话,她摇了摇头。
      “因为动物没有手,不能像人一样照顾小孩,所以上苍给予它方便,出生之后,只要像刚刚那样四肢呈八字形,就是跪拜以后,它们就可以行走。”
      “为什么要跪拜?”筱语问道。
      珀听了,却偏过头看向她,一亮一亮的火光下,筱语看不到他强烈的视线下藏着的情绪。
      “从前,也有人问过我一样的问题。”带着三分回忆,他道:“我也不知道啊!这是造物者的主意,不过我想,也许是因为,要感谢上苍赐予的生命和便利,所以它们在出生后要跪拜,以表示对生命的感恩吧。”
      “你说的真好,我好喜欢这个诠释。”
      双手交握在屈起的双膝前,筱语枕着自己的双臂,透过星星燃起的火光看着暖意十足的羊妈妈和两只小羊,感觉一股暖洋洋的气息萦绕周身,如初生般单纯温暖。
      “刚刚给黑羊接生,看着小生命出生,那一刻,我满满地感觉到生命的可贵,而在生命的面前,一切的欲望,困难和黑暗,譬如爱情,背叛和怨怼,这些曾经让人丧了生存的心意的东西,都是那么地渺小,那么地不足以挂。”
       筱语宛转的声音柔柔地道出那几个带着她的痛楚的字眼时,眼里不觉泛光。可是她没有哭,努力地扯了扯嘴角,她更紧地抱自己环抱,然后继续说出她全新的感悟。
      心,有些痛,但她知道,她必须狠狠地痛这一回,不是为了还他,而是为着这是颜筱语二十五岁的人生,必经的又一次撕了皮,连着肉的成长历程之一。
      她想,经过今天,她能够更有勇气地面对明天,面对他。
      “大婶,你遭遇了那些吗?”淡淡的声音,珀不着痕迹地询问。
      “那些?就是什么?”
      “爱情,背叛,和怨怼。”他说着,咀嚼着她的话和那隐隐藏着的悲伤,琥珀色的眸子在火光中更热。
      “是吧……”她黯然地点头,随后又自嘲道:“我想我不是一个成功的家庭主妇,我留不住他的心,呵呵。”
      没有预料中的揶揄或嘲笑,他分外沉默,筱语转头看了看珀,没有发现他火光下的双手紧握成拳。
      “你在替我难过吗?”歪了歪脑袋,筱语故作无碍地对珀道:“没关系啦!经过刚刚的接生,我真的获得了不一样的感悟,比起世界上很多很多的大爱,我这小小的爱情创伤又算得了什么呢!”
      筱语没由来地想起Sun的父亲,她那素未谋面的公公,时至今日,她觉得自己终于能够明白当年他抛下一切,选择去寻觅他的诺亚方舟的决定。
      湘湘妈妈,现在筱语终于明白了你所说过的,你的钢琴哥哥所一直渴望的那个自我大概是怎么一回事了。
      “是!恭喜你,又老了好几岁了,大婶!”不过一起经历了多动人心魄的一幕,毒舌的人就是毒舌的人,欠扁的人就是欠扁的人。
      “你想表扬我的人生又上了一个层次就直说嘛!用不用拐这么大个弯!”筱语笑着插腰,做茶壶状地纠正他道:“还有,我今年才二十五岁,还很年轻,还有几十年等着我去创造精彩,请你这个黄毛小子尊称本宫一声姐姐好吗?”
      “想得美!”珀吐长舌头,一手拉开眼皮,打着鬼脸道。
      筱语被他逗笑了。
      “啊!对了,欠你的那个人情,怎么还你啊?”语毕,筱语立刻觉得自己有些冤屈:“帮黑羊妈妈是好事,你小子趁火打劫,好不厚道。”呜呜,不带这样的。
      珀扬扬眉:“随便你,反正我在你心中不就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么?”
      “哼!说吧,你要我还什么?”
      珀侧过脸,看着身旁的人,眼里渐渐积蓄了比火还要旺的光芒。
      筱语被他灼热的眼神盯着发慌,悄悄地把身子往外挪了挪。
      但这并没有丝毫减弱他眼里的光芒,筱语后怕地望着屋外开始黑了的天色,举起手上无名指的钻戒,尽量凶狠地道:“不准打我的注意!我已经是有夫之妇了,而且我还是两个五岁的可爱的女孩子的妈了!”
      明晃晃的钻戒在火光下闪耀着刺眼的光辉,割得珀浅褐色的眼珠一片散乱,一阵生疼,眨眨眼,他避开那一抹光,压抑住痛意。
      尔后,他满是不屑地看向筱语:“拜托!你是有夫之妇,我还是无数少女眼中的黄金单身汉呢!你肯,我还不愿意呢!况且……”故意停顿下来,珀的眼睛不怀好意地从头到脚扫了扫筱语此刻由于接生而脏污的衣物和身子,他翻翻白眼道:“我还没饥不择食到这个地步!”
      “你!哼!那到底怎么还你啊!我不习惯欠别人东西!”筱语气鼓鼓道。
      “还没想到。”他挑挑面前的火堆,火呼的一下烧地更旺,“放心,等我有想要的东西,就跟你要。”
      “可是……”
      “不会是以身相许,因为接生也不难,还不到这个程度。”瞥瞥已然瞠目结舌的旁人,珀又开心过来,亲昵地拿脏污了的手摸摸她的发,软软滑滑的感觉让他的神色又缓和了过来:“我不是个斤斤计较的人,你掂量掂量,这份人情有多重,我跟你要的东西,就有多少分量。”
      筱语呆呆地望着他发问:“那如果你一直都没有想要的东西,又或者我没有办法给你你想要的东西呢?”
      他的神色一顿,低下长睫,黯然地看向火堆,他低沉的声音带了几分委屈:“如果,你一辈子都还不了,就记住我……”
      抬头,他坚毅地看着她,一字一字铿锵有力:“即使到死,到你要阖上双眼,长眠的那天,都要想起我,都要牢牢地记住我,记得,你欠了我的,记得,你没有还我。”
      那份至死方休的坚定,震得筱语一时说不出话来。
      良久,直到天色全黑,他才移开瞪视她的眼神。
      “呃……不要说得那么严肃啦,哪有那么恐怖……”筱语试图说些轻松的话来缓和气氛,然后准备很是自然地告辞。
      火不停地往上窜。
      借着火光,筱语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本一身清爽的男子,干净的休闲衬衫和裤子上此刻布满了一滩又一滩的血迹,湿湿又黏黏地搭在身上,让他满身狼狈不堪。
      但他一直和自己坐在一起,接生,生火,细致有序,甚至悠哉游哉地和她一同坐着谈笑风生,潇洒倜傥如初,让筱语不曾察觉到他的这身狼狈。
      “啊,你全身都脏了!”
      “没关系,还是很帅。”他低头温柔地笑睇着她,如果这能换来她专注的视线,再脏都值了,“倒是大婶你,狼狈不堪啊,啧啧!”
      “哼!我也还是很美丽很可爱!不行啦!这里这么潮湿的,很容易生病的,你快点回家洗漱吧!”她毫不客气地推着他起身。
      “大婶!你很像我妈诶!”满是嫌弃的语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天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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