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天气--1 ...
-
说不清楚，从那天起，每天筱语和珀都会不约而同地去看黑羊母子。
有时是在午后的某个钟点推开各自的家门，有时是在去郊外的小径的分叉口相遇，有时会撞见对方正在屋里喂羊，他们天天都会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不期而遇。
“哇！大婶你是不是想追我？怎么我天天都可以看到你啊！”珀嫌恶地作退避三舍状：“你喜欢我什么？我马上改！”
筱语咧开嘴，眉眼弯弯地又机械地对着他笑一个：“你最近是不是又忘记去磨皮了？脸皮厚了好几寸了！”
语毕，她的笑容机械地收起，大咧咧地向着林子走去。
“果然年纪大的女人就是开不起玩笑……”絮絮念，絮絮念，他跟在她身后，闷闷地絮絮念道。
“你说什么？”筱语回头，万分“亲切”地对珀笑着问道。
“我是说大婶你怎么可以这么美丽，这么可爱啦！”
“哼哼！臭小子视力不错！”
金色的阳光，在他们身后洒了一地。
在珠珠和阿宝已然适应了新的生活上课模式后，筱语也开始不时地到她和桐桐一起经营的香薰店工作，调配香薰，给客人殷切地介绍各种香薰，偶尔还到地下酒庄去，帮桐桐的酒吧采购酒。
她几乎不再碰家务，她知道家中佣人的惊疑，更知道他们很快地发现了先生已不再回这个家的事实。
有多少天了呢？
多久，没见到他，多久，生活里不可或缺的他一再缺席？
抚摸着可爱的小羊已长出的柔软的毛发，筱语低低轻叹：“你们已经满月了喔！”
他，也已经离开了一个月了。
不是不唏嘘的，每每午夜梦回，身边少了一个人拥抱自己，那股孤单和落寞如一把钝了的锯子，一遍又一遍慢慢地割着她滴血的心。
不是不想哭的，他真的努力地照顾好女儿的感受，他每天都会给她们电话，让她们知道“爸爸很忙”，这份努力，只会让她的心更加酸楚。而每每隔着电话听到隐约的他的嗓音，或是低沉，或是几声轻轻地咳嗽，都会让她的心揪紧。
不是不伤心的，每每听着他给珠珠和阿宝天真地问起久未谋面的爸爸，她都免不了被那天真的眼神，那酷似他的一双女儿的神态给凌迟。
不是不想问的，每每记忆随身提起，她都恨不能抓住他的衣襟，举着枪问他，是否爱过，是否真的爱过，是不是真的曾经爱她。
否则，怎会有背叛，怎会说不见就不见，怎能说放下就放下？！
血液和骨骼，神经和皮肤，厚厚的棉衣里厚厚的绒衫，明明是有着非常重量的两个人,怎么还是被季风一吹就散了？
“大婶……”
“嗯？”回过神来，她抬头，看见了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带着浅浅的担忧，望着自己。
“你要加油。”他诚挚地要求道，像是一个老大人的样子。
这样子反倒逗趣了她：“呵呵，我会的！”
“谢谢你，珀，真的很高兴，能认识你。”看着羊妈妈和羊宝宝欢快地吃着草，筱语欣慰地道。
他，并不如他的人所表现出来的那么聒噪，相反地，她其实很温暖，很懂事。
在很久很久以后，筱语为了自己当时妄下的这个认知后悔莫及，只怪当时年少，并不知道大千世界里除了男人，女人，人妖外，还有一种叫做妖孽的生物。
在相处中，筱语知道了他是有名的轮胎世家的私生子，而很久前，筱语曾在某个饭局上见过他那个一脸严肃的道貌岸然的父亲；
“我那个挂名父亲大人，每次见他，我都怀疑他前世是不是轮胎来的！”
“大婶你不要笑，是真的很像！”他拧着眉目，很是肃穆地形容道：“尤其是他那个啤酒肚，一坐下来，一圈又一圈的，真是一个活生生的轮胎合成体啊！”
“大婶,你说他干嘛要花那么多冤枉钱去找人代言，他自己就是最好的车胎模板啦！”
筱语知道了他是个被吊销执照的赛车手，还知道了这一切都是他同父异母的大哥的杰作；
“有遗产继承我干嘛不要呢！再说了，我被人明里暗里叫私生子叫了这么多年了，赔偿我精神损失费也能不为过吧！大婶你说对不对？”
“不过最重要的是，我不想要我那个挂名的兄长大人如愿以偿啦！说真的，我很喜欢看他那副便秘一样的嘴脸，看他不舒服就比塞车赢了更让我开怀诶！哈哈！”
筱语还知道他有个很爱很爱的青梅竹马，但是他们并没有在一起。
“大婶，我第一眼见到你，就觉得你很像她诶！所以我也顺便有点讨厌你了，每次见到你就忍不住想要欺负你，这样我心里才平衡一点点！”
筱语侧目：“呃…你这幼稚的家伙！”
“你别笑啊，大婶！”他双手背到身后作枕头，阖上眼皮，遮盖住一双琥珀色的眼眸：“她是我最痛最痛的伤口，我很认真，没有开玩笑的。”
“那你……”
“为什么不和她在一起？”珀接下了她的疑问，筱语便等待着他的答案，但却惟独这一次，久久地，望向蓝天白云的他始终紧抿着唇，不发一言。
平时，珀很喜欢说话，天南地北地和她谈笑风生，遑论自身的悲哀，或是其他的一切，他一贯地不羁和无谓。
所以，筱语这次知道了，他最大的地雷，不是身世，不是禁赛，而是他心里那一抹屁颠屁颠地跟在他身后的小女孩的身影。
不自觉地，她就不再为自己与这个邻居走得太近而惭愧，自从知道彼此的心中都有那么一个人，一个无法割舍的人，她就不懊恼每天的巧遇了，她真心地把他当朋友。
既然是同病相怜，她也长他几岁，她很乐意和他做相互支持鼓励的好朋友。
“没关系啦，你看我，被丢下了也一样好好的啊！”
“还记不记得，那天给黑羊接生，我跟你说过的，生命很珍贵，而爱情，背叛，怨怼和它比起来，都不外如是。我们应该要好好努力，重新生活吧！”
“大婶你不要再装豁达了，明明每天回家就都会偷偷地看车库的说！”碎碎念，碎碎念，某人踩着她的影子，哪壶不开提哪壶地碎碎念。
她转身，扯开一个机械的笑，并摩拳擦掌起来，煞是“温柔”地询问道：“小子，你是不是不想看到明天的太阳了？”
夕阳的余晖在他们跳动的身下，愉悦地慢慢消散。
“太太今天还是一样，一早笑着送两位小姐上课后，她去了一趟香薰店，带回来两瓶薰衣草香的香薰，放在了两位小姐的房间里。她回来没多久就又去了林子里散步，啊！对了！太太今天胃口不错！她午餐的时候多吃了半块牛扒呢！”
别墅内，新来的佣人杰西卡正恭敬地接听着越洋的，男主人的电话。
“是，先生，今夜我会吩咐下去，不会锁车库的门，我们会彻夜等候您。”
年轻的杰西卡殷勤地为她心目中无微不至的男主人汇报着一切，虽然她不是很懂先生为何要关心得这么隐晦。
“呀！太太回来了，先生您真的不用太太接电话吗？”
“是，我知道了，再见，先生。”
筱语一进门就见到站在花瓶旁边的杰西卡急忙地挂掉了电话。
她笑笑，不在意地在玄关处换上舒适的室内拖鞋。
望着自己的粉色拖鞋，再无意地看看整齐地摆放在一边，好久没有人穿过的蓝色拖鞋，她不由一阵怔忪。
从前，他天天都会穿上这双鞋。
他们会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喜欢把一双悬在半空的穿着粉色拖鞋的脚摇啊摇，整个人舒服地倚在他身上，像只猫一样任由他抚弄着自己长长的发丝。
而他优雅地交叠着的双脚上，就穿着蓝色拖鞋。
“Sun，本宫觉得好幸福呢……”她慵懒地靠着他，满足地叹道。
他不说话，微微地勾起嘴角，把玩着她海藻般的长卷发。
那段时光，是他们的最亲昵。
床脚下，每夜都会摆放着两双款式一样，一大一小的拖鞋，就像床上休憩着的一对小夫妻一样般配。
“语，语……”
“嗯……Sun……”
“宝贝，语，我的宝贝……”
夜半无人时的私语和亲密，只有彼此听得见，只有彼此心知。
血液和骨骼，神经和皮肤，厚厚的棉衣里厚厚的绒衫，明明是有着非常重量的两个人，怎么还是被季风一吹就散了？
筱语想不通，移开对蓝色拖鞋的注视，她想，也许，这一辈子她都无法参悟。
抬起头，只见侯在一旁的杰西卡神色有些心虚，甚是不自在。
筱语眼里闪过几分了然，便唤她道：“杰西卡。”
“啊！是，太太！”杰西卡还年轻，不懂得掩饰自己的情绪。
筱语却误读了她的慌张，只理解地拍拍她的肩膀，鼓励道：“我懂的，以后不用顾忌我，做好手上的工作，就尽情地煲吧！”
“煲，煲什么？”杰西卡愣住。
“这个呀！”筱语指指电话，顽皮地笑着。
这回，轮到杰西卡怔忪了……
夜晚，哄睡两个孩子后，无聊地看了一会儿电视，筱语和妈妈视频了一会儿。
“怎么瘦了这么多？”湘怡在电脑的那一端扁嘴道，而在湘怡身后，正在大书架前拿着账簿的高大的身影闻言一顿。
筱语捏捏自己的脸，再拉出一长块肉，道：“会吗？你看，妈妈你太夸张了哦！”
“你要多吃些！”妈妈带着心疼的严厉口气，让筱语忍不住想要落泪。
“已经吃很多了啦……天天大鱼大肉的……”掩饰着梗咽，筱语故作不满地嘟囔着，一刻，筱语觉得自己的语气像极了方才不满母亲塞太多青菜给自己的珠珠，果然，在每个妈妈面前，孩子不论多大，都是爱撒娇的。
“这些天怎么都没看见Sun？”湘怡奇怪道。
“嗯，他最近应酬很多，很快就回来了。”
此时，“正好”又再进来拿账簿的嘉铭冷哼一声，冷不防地念道：“应酬都是男人的借口。”
“爸！”筱语娇声唤道，无奈爸爸特有的对他这个女婿的冷峻，却也为着他拐了弯的关心而暖和不已。
“是啊，你爸爸比较高明，都说是去英国作市场调查的，而且是最后一次。”湘怡一本正经地督促自己的女儿道，“晚上好好教教女婿，别用老招了，嗯？”
“湘湘！”
“妈！”
哭笑不得的叫唤，此时异常默契地在两地响起。
妈妈是担心的吧，但是这个温驯而没有了爸爸就仿佛活不下去的女人，当初竟会为捍卫女儿不懂事的执拗，威胁自己挚爱的老公说要离婚……
爸爸闹别扭闹得真的好可爱。如果她当初不违着他的意思，一意孤行地嫁给了Sun，爸爸应该就不会为着自己担心，为着自己的不理智而闹别扭了吧！
可是，最终，她还是走入了爸爸预见的结局，还是辜负了妈妈当初的期望，任性地失掉了爸爸的宠爱。
爸爸，妈妈，对不起……
爸爸妈妈一个别扭，一个温柔的问候的温暖，在关掉电脑后，逐渐淡掉。
刷牙后，熄灭全部的灯，一室的黑暗里，偌大的房间显得更为空荡。
按捺住又想往衣柜里躲的习惯，筱语躺在床上，卷起被子包裹住自己，思念却还是照例袭击空虚的心。
颜筱语！出息点！
现在你要睡觉，你要珍惜自己的生命，好好地过，才对得起爱你的人啊！
要难过，也明天再难过！要想他，也明天再想他！
在心中呐喊了几番，睡前喝了几杯的筱语慢慢地阖上了沉重的眼皮。
夜，慢慢地深了。
一架跑车疾驰过高速公路，飞速地入了别墅应声而开的车库里。
Sun大步流星地走入别墅，杰西卡张着红红的双眼迷糊地迎上前去：“先生，欢迎回来！”
“都睡了？”Sun换上蓝色拖鞋，关心道。
“是，小姐们八点半就准时上床，不过她们在缠着太太讲了十分钟又三十秒的故事后，才睡着。太太之后在舞蹈室里呆到十点半，就回房洗漱就寝了。”
Sun微微皱眉：“她练舞练了两个小时？”
“啊？”杰西卡一时没反应过来，在脑海里演算了一会儿，答道：“应该是的！”
吴嫂走上来：“少爷，客房的洗澡水和换洗衣物已经准备好了。”
“唔，我知道了，你们都去休息吧，没事了。”
“少爷不用再吃些什么？”
“不必了。”带着些许急切，Sun快步上了楼梯。
几乎是第一时间来到了他们共同的房门前，却不知为何，风尘仆仆的Sun蓦地停住了脚步，握着把手的手无法施力。
肩膀上的牙印还在，无论琳达每次亲吻时多疼惜温柔地熨帖着，那生了根的疼痛就是无法割去，而那天她想走不能走的痛楚依旧深刻地印在他的脑海里，无论他多想忘记……
松开把手，Sun转身，去了女儿们的房里。
两个小小的人儿一左一右地酣睡着，轻轻擦去珠珠嘴边的口水，Sun宠爱地抚着多日不见的人儿的脸颊。
苹果一样的脸，真可爱，像极了她们的妈妈。
在客房洗完澡，Sun推开了卧室的门。
他分外地小心翼翼，像以往夜归般，动作轻缓无比，只为了不打绕床上安睡着的人的好梦。只不过这一次，他没有发现她其实趴在沙发上等着自己，也不敢放纵自己再用情不自禁的搂抱亲吻把她吵醒。
床上，娇小的她背对着自己，蜷缩着身子睡着，长长的青丝洒在身后。
他小心地掀开一角被褥，上了床，压抑着气息，他突然渴望着她能转过身来，让他好好地看她。
然而，她的呼吸沉稳，他熟识她的睡眠习惯，知此刻的她乖得连翻身都不会。
于是，他俯身躺下，认命地从身后抱过她，带着深深的思念，将她搂入自己的怀中，贪婪地感受着她的存在，与她的气息。
她身上的香气依然，柔滑的发丝是他爱的触感。
倚在她肩上，他摩挲着她的脖颈，和着疲倦一起沉沉睡去。
所以，当Sun在睡梦中蓦地被大力地推下地板，撞上地毯的瞬间，他实在无法找到准确的言语去形容自己心中的诧异。
难以置信地望向床榻上坐起身的“推手”，Sun哭笑不得。
只见那刚刚伸出双手把他推下床的人，正半梦半醒地睁着无辜的水汪汪的眸子，先是像不认识自己了一样，检视着自己刚刚做了坏事的双手手心，然后抬眸瞪视着他，一脸的戒备，尽是被大大地吓着后惊惧的她眼里的惊诧度丝毫不输给自己这个半夜被妻子推下床的丈夫。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天气--1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