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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天灰 ...

  •   他捞起她,打横抱起她疲软的身子,让她离开那满是衣物的充满压迫的黑暗的衣柜。
      筱语抹去模糊了眼睛的泪水,睁眼看向抱住自己的Sun。
      她已经完全被他掌控在手掌之中了啊!
      连这个爸爸妈妈都不知道的,一有事就躲衣柜的习惯,也被他了如指掌。自从那次以后,他再也不怕找不到她了。
      她连自己,都毫无保留地给了他了,那这样的她,还剩下什么呢?
      筱语揪着Sun的衣襟,看向他。

      灯光下,他紧抿着唇,眉心轻轻纠结,好看的眼并不看她,而是眺望着窗外依旧下着雨的灰白的天色。
      人生中最难熬的一个夜晚,终于要过去了吗?
      只是摒除了黑暗,雨还是在下,他的背叛还是不会改变的事实。
      抬手掰过他的脸庞,筱语看进他的眼里,在那双如宇宙般浩瀚的瞳仁中,仍然可以找得到自己的,她甚至能看清楚自己因为方才激烈的举动而淤青的额头。
      眼前的男子和她是最爱也最亲密的人,他为什么会舍得这样伤害她呢?
      她不懂,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筱语恍惚地垂了垂如扇的睫毛,静静地,似是在想着什么,又似是出了神。

      空气中,熟悉的他的气息突兀地夹带着陌生的香水味慢慢萦绕起来,单薄的她冷不防全身轻轻一颤。
      察觉到什么,Sun的眉头纠得更甚,紧了紧双手的力道,他将她裹得严实些。
      此时此刻,筱语已经哭累了,满腹的委屈,满腹的怨怼,但她还是只想要就此不顾一切地摊倒他胸膛,抱着他就可以不管不顾风风雨雨,但陌生的香水味,和那从主人房里传来的洗漱声,无不提醒着她不能够沉沦。
      她已经再没有什么可以输给他的了。
      “冷吗,语?”看着被水汽迷蒙的窗外,Sun突然问道,如冰般没有温度的语气,说不清是什么情绪。
      尔后,他将冰凉的脸颊往她脖颈上取暖似地蹭了蹭,这个带着七分怨怼的诡异的动作居然带着三分孩子气,没由来地冰得筱语一个激灵。
      Sun把她的反应看在眼里,然后定定地凝视住她,咬着牙一字一顿道:“我也冷,很冷。”
      分外沉重的话听得筱语一双乌黑的瞳孔瞬间放大,她用力揪住他的白衬衫,也专注地望着他,深深看着他深不见底的眼。
      冷吗?
      恨吗?
      还是怨?
      很久很久,直到隔壁房里的声响安静下来,直到窗外灰白的天翻成鱼肚白,筱语才眨了眨眼,清明的表情一如少女时的她般无害。
      但下一刻,她却很是自然地拉开了他原本就没系上纽扣的衬衫,张嘴就咬上了他的肩膀。
      用她生平最大的力气,用最决绝的恨意,她咬住他。
      恨不能磨尖了牙齿,恨不得一刺就刺进他的骨血,她毫不留情。
      Sun伫立在原地,默默地承受着她,承受着肩膀处传来的生生的疼痛,承受着植入骨髓的生根的悲苦,不吭一声;而由始至终,他的一双手,一直把她稳稳当当地搂住。
      但又是为何,明明咬着的是他的血肉,钻心的疼痛狠狠袭击的竟是她一颗早交出去的心?
      筱语凄惶。
      舌尖开始尝到一股浓烈的血液的味道。
      Sun依旧气定神闲,而筱语眼眶中打滚的泪珠开始一滴又一滴地打在地板上。
      但筱语没有松口。
      从她身上披散下来的一头乌黑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滑落到他的肩膀,缠绕着他短短的发梢,难以结清,就像是他们之间难逃的宿命。

      如果她没有在那个下雨的晨雾里,跌进他的生命里,就好了。
      “你的学长兼学校董事会学生代表,Sun,很高兴认识你,颜筱语。”

      如果他一开始就不相信她,就看不见她,就好了。
      “不要难过了,我知道你是无辜的。”
      “你查出来了,那么快!?”
      “还没有,但是我知道不是你。”
      “为什么…你又没看到?”
      “因为我相信你。”

      如果她不喜欢他,不爱他,就好了。
      “它叫作‘家’!喜欢吗?”
      “我本来以为,自己是不一样的。”
      “Sun……你会不会丢下本宫啊?如果有那么一天,本宫会难过得不得了吧!”
      “傻瓜很爱你。”

      如果,如果他在那时肯放过她,那就不会有珠珠和阿宝,那就不会牵累了他们,那就好了。
      可是他却那么慌乱地抱住她,那么受伤地说:“不要离开我,不要……”
      让她以为,他不能没有她,他只有她了。

      血腥的味道在口腔中漫延开来,酸了她的心,锥心的疼痛要把她逼入绝路般。
      筱语一颤,却仍是不放开地咬了下去,似是要深入他的骨髓般决绝。
      赫然两排对称的牙印,鲜红地印刻在他的肩膀,静静地看着他的伤口,她在他的怀抱中默默流着眼泪。
      等到血液不在往外流,她挣扎着拼了命地从他的怀中跳下来,用她从前学过的轻盈舞姿。
      “痛吗?”望着他还是不见情绪的双眼,筱语也学着他凉凉道:“我也痛,很痛!”

      窗外,天灰蒙蒙一片,阴雨连绵,不肯停歇,像是要彻底地淹埋了谁和谁的心,才肯罢休。

      突然想起昨夜的行李还被她丢在玄关,筱语快步走向大门。
      “去哪里!”他高大的身躯,全然挡住她的去路。
      去哪里?
      这个已经一无所有的她,这个有了两个女儿牵挂的颜筱语,还能去哪里!
      “走开!”
      她忿忿地要拨开他,却被他反抱在怀中:“不准走!”
      “你放开!”拉扯中,筱语看见他肩膀上赫然的印记。
      片刻的怔忪后,筱语又往上面咬了一口。
      她听见他闷哼了一声,但一双手仍是紧紧的箍制住她。
      “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带了哭腔的哭喊,她无力挣扎,“我恨你,恨你恨你恨你……呜呜……恨你……”

      天,开始慢慢亮起来,沉沉的黑夜,终于过去。

      筱语不知道自己被抱了多久,只知道他不会让她如愿地走开。
      她轻启干涩的唇:“放开我,我想回房间。”
      走到更衣间,一把捋起衣架上孩子们的校服,筱语对站立身后的人道:“这里好脏,我们不能住下去。”
      做好决定,筱语回头看他,竟发现Sun眼中藏有一抹惊慌。
      他,还在乎她吗?
      强压住不争气的心,筱语抿抿嘴,道:“我要带孩子们回去,以后每天你让阿成负责好接送。”
      “不要任性。”
      “我没有任性!”她低喊,心中的委屈差点涌上来,压抑住情绪:“这学期行冬令时间,我不会让她们操劳的。”
      拿起校服越过他,在他的身边停住,她酸涩道:“不管我们发生了什么,都请你和我一起努力,不要让珠珠和阿宝受到伤害,孩子们是无辜的。”
      Sun僵直了身子,握紧拳头,转身进了主人房,丢下一句:“我叫阿成七点过来接你们。”
      筱语看着他关上房门,挺直的背忽的就失去支架般,颓然倒地。
      不挽留吗?
      可以丢弃了吗?
      不爱了吧。
      抱着孩子们还带着肥皂香气的干净的衣物,筱语坐在地上流眼泪。

      “紧紧相依的心如何
      say goodbye
      你比我清楚还要我说明白”

      “铃铃铃铃……”悦耳的推门声响起,一个一身清新的女子推门走入播着歌曲的酒吧。
      现在还是白天,酒吧里没有客人,只有几个走动的员工,和站在吧台的艳丽的老板娘。
      “桐桐。”上了淡妆的女子隐隐地可见憔悴,坐在吧台前,唤着老板娘道:“给我曼珠沙华!”
      “最好是你喝完了我不用被你家老公追杀啦!”桐桐专注地抹着她的酒杯,对熟悉的好友毫不客气,也不招呼,一边抹酒杯一边问道:“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噢,珠珠阿宝开学了嘛。”
      桐桐抬起眼皮睨她一眼:“那你不用做家务?”
      “噢,那些交给吴婶就好了。”筱语懒懒地回答,径直取了面前的一瓶蓝色的调酒,啜了一口:“桐桐,我想重新打理香薰店,好不好?”
      “终于想通了?肯放弃你当黄脸婆的志愿了?”
      “我要是黄脸婆,也是美丽可爱的黄脸婆!“筱语叉腰道。
      “哈哈!”桐桐好笑,伸手夺过筱语斟酒的酒瓶:“够了喔!你想被禁足,我还不想英年早逝呢!”
      “放心吧,你现在给我毒药,他都不会管了。”筱语黯然,抢过酒瓶又倒了一杯:“让我喝吧,现在的我,只要能清醒地当一个好妈妈,就够了。”
      桐桐错愕地抬起头:“筱语,怎么了?”
      筱语正喝着酒,透过酒杯看着自己好友难得吃惊的模样,不由好笑:“没事啦!”
      咧开嘴,她笑出一个好看的大大的弧度,弯弯的眼里汪汪着滚烫的泪水。
      桐桐走出吧台,按下她的酒杯:“丫头!”
      “桐桐……”抬头看着自己的好朋友,筱语任由悲伤宣泄:“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样对我……好脏……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样子……好脏,真的好脏……”

      “把手放开不问一句
      当作最后一次对你的溺爱
      冷冷清清淡淡今后都不管”

      “桐桐,我该怎么办?”抱住好友,筱语任由泪水滑落,“为什么不相信我?为什么不听我说?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那么那么重要的人,想着要相互珍惜搀扶着度过下半生的人,怎么会突然说变就变?”
      “他不爱我了,不要我了,可是我不是一个人,我还有珠珠和阿宝,我不可以一走了之,我做不到,做不到……”
      现在这个哭得凄惨兮兮的女子,十足一个被人丢弃的小孩。
      他却还记得,当年她曾在黑白琴键的跳跃转换下,用双脚舞出干干净净的旋律。
      他仍然难忘,当年的她,有着世界上最干净的眼睛,和最干净的笑容。
      雨还没落下的时候,天空总是晴朗无比。
      在酒吧一角摆弄着音响的石站起身,淡漠地走出酒吧,披着雨丝走在路上,任由雨点打湿他的衣裳。

      “雨
      不停落下来
      花
      怎么都不开”

      室外,下了几天的雨,还是不肯停。

      “大石头,你在这里喔!正好!带我去见你老板!”刚迈入大厦的桐桐,就发现站在一旁的石。
      “不正好!我在等你。”石拉过她,就往反方向走。
      “喂!你干嘛呀!我是来找人算账的诶!”桐桐力气太小,只能任由石拖着自己走。
      “算什么帐?要算账的话,那么早在认识筱语之前,Sun和琳达就在一起了!”在大楼的花坛前,石低吼。
      桐桐挥开他的手,拽住他的衬衫:“是啊!你什么都知道!但是你当初为什么不说!到了现在大结局了,你再来跟我算前世?”
      “桐!不要这样,他也很苦。”想起那个人这几日的阴沉,石道:“他们之间的事,我们插不了手,也不能插手。”
      “石,你可以冷静,但是我不可以,当初是我,是我害筱语堕马的!我如果不自作主张地带珠珠去找筱语,筱语就不会为了保护我们而,而……总之,都是我不好!我不好!”桐桐说着说着,就想掉眼泪。
      “桐!别这样!”石抱住她,安抚道:“那是意外,是谁也不想发生的意外!你不要把自己归咎成一切的源头,我拜托你!”
      “我不管!你让我去找他!我要解释,我要忏悔,我要他们和好如初!”桐桐见石心疼了,努力想要挤出眼泪来。
      石为难:“他,他和琳达陪着小光去了欧洲。”
      “你这颗烂石头!臭石头!死石头!”
      大厦外,响彻一把女高音。

      “妈妈,我们上学了!”背起书包,阿宝转身对筱语道。
      “好!注意安全,要听阿成叔叔和老师的话喔!”筱语弯腰,笑着摸摸女儿的头。
      “嗯!”阿宝点点头,向车子走去。
      而珠珠这时已经爬上了车子,在车里向筱语热切地挥手:“妈妈再见!珠珠会想妈妈的!妈妈要乖乖地在家里等珠珠回来哦!”
      “好!古灵精怪!”筱语嗔怪道。
      笑容,在孩子们的车走远了以后,停滞在脸上。
      筱语抬头看看灰蒙蒙的天色。
      下了好久好久的雨终于停了,只是,天空还是乌云密布,仿佛一个不注意,又会倾盆大雨般。
      孩子们上学了;家务事,已经没有去做的意义;还没有心情去香薰店,在这秋日的清晨,筱语有些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跟社会已经脱了节。
      这一生,难道就这样了吗?
      还是想起了他,心发慌,心苦闷,心剧痛。
      瞬间,所有的情绪又再反复叨扰,筱语一手按住自己的额头,逃也似地向树林里跑去。
      身后,戴上了金丝边框眼镜的人,目送着她走远,镜片后的琥珀色的双眼深邃似海。

      筱语迷茫地在这个郊外的林子里踱步着,邻居那个聒噪的小子,说的像牧场的木屋,真的有吗?
      偌大的林子里,她小小的身子探索着一步步向里走去。
      从小在牧场长大的她,对牧场的木屋有一种特别的眷恋。
      小时候,因为湘湘妈妈的脚有伤,偶尔爸爸要带着她出国看病,而小小的她又特别依赖妈妈,在看不到爸妈的日子,很是孤单的时候,要是再遇上哥哥姐姐们都在上课,没有人可以撒娇,她就喜欢躲进木屋里,虽然羊群和马群,或者牛群的味道不好,可是它们的叫声和陪伴,却莫名地叫她舒心。
      后来长大了,还是喜欢有了委屈,就窝在里面舔舐自己的伤口,消化悲伤;不是不可以窝进妈妈的怀里的,但乖巧的她不愿意妈妈太多地担心她。
      再后来,去了纽约读书,伤心和酸楚多了好多,却无处抒发,便勉强地躲进了衣柜里……
      现在,这排山倒海的痛,不再是只具有象征意义的衣柜可以安慰得了的。
      心里,最渴望的是窝进妈妈的怀里,大大地哭一场,可是啊,她不能,她已经伤了妈妈的心,不能再让妈妈为自己难过了。
      筱语抹着眼泪,向更深处走去。
      果真,有一个好像牧场上的浓缩版的木屋建筑。
      筱语疑惑地上前,推开门,竟然还见到一只小小的羊在吃草。
      见了她进来,黑羊抬起头看看她,“咩”的叫了一声,像是不耐烦地公式化地打了声招呼,又低头吃草去了。
      筱语忍不住就笑了出来,上前摸摸它:“小羊,你怎么会在这里?”
      “草是不是很好吃啊?”
      “奇怪,这里怎么会有你最喜欢的草呢?”谁大老远地从别国进口草来喂羊的?
      一边说着,筱语一边走到一角坐下,曾经熟悉的气息淡淡地在耳边萦绕。
      她安心地将自己环抱,把头埋如双膝中,任由眼泪一滴一滴滑落:“妈妈,湘湘妈妈……”

      屋外,一个男子颀长的身子背靠在墙上,仰起头,金丝边镜框的眼镜下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痛楚地阖上。
      长不大的娃娃!
      草当然好吃,就像你喜欢吃牛扒一样。
      可是娃娃你在哭,你又在哭,这一次,不再是偷偷放走隔壁维纶叔叔的一只火鸡,或者是偷偷去爬奶牛的背那么简单的事了。
      真是,你果然长大了,烂摊子也越搭越大了。
      可是不管怎么样……
      眼里闪过一抹精光,男子抬抬鼻梁上的眼镜,透过木栅栏的间隙,将手中的注射器朝羊身上射过去。
      “咩……”黑羊闷闷地哼了一声。
      准确无误地执行完后,他摘下眼镜,走进木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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