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天翻 ...
-
有些东西，若是不够坚定，就赢不过时间，逃不开天张罗出的一张网。
一个月后，夏天即将结束。
“啪”的一声，一叠照片甩在了办公桌上。
Sun抬头，看了看照片上一个个笑容灿烂的女人，皱起眉，望向丢下这些照片的沈轻舞。
沈轻舞抿着嘴，不敢直视儿子的双眼，别过头道：“你选一个吧，她们都是签了合约的，生下孩子，领了钱就会消失得一干二净，绝不会给你带来任何困扰。”
“出去。”
“Sun！”
“出去！”
“Sun……”
“嘭！”办公室的门被用力地关上，但走的人，不是沈轻舞，而是原本在翻阅文件的Sun。
阖上眼睛，沈轻舞似是站不稳身子般地，用手撑住桌面，两行清泪滑下来。
看着Sun铁青着脸色走出来，琳达放下刚接到的电话，焦急地喝住他：“小光病危！”
他们匆匆地赶到医院，所幸，只是虚惊一场。
望着加护病房里沉沉睡去的少年，看着脉搏显示器微弱地跳动，Sun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光般疲惫不已。
长长昏暗的走廊里，琳达站在他身旁，恨恨道：“当你在责怪伯母的时候，你有想过那个女人值得你爱吗！”
琳达深深地看向那张她爱了近十年的俊颜，尽管此刻他蒙霜般冷冷地睨视着自己，她还是无法不爱。
“这是她那时堕马受伤的验身报告！你自己看！”琳达将手中的文件丢给Sun，咬牙切齿道：“她不能生了！她早就已经不能生育了！可是她瞒着你，就连知道了小光的病，她也还是自私地拖着你！这种女人，值得你这样护着她吗？！”
Sun接过文件，一一细看，漠然的脸色始终不见一丝动摇。
琳达崩溃了，捶他打他怨他：“你不相信我了？你为什么变成这样！她到底哪里好了！你已经忘了她是谁了吗！”
而无动于衷的男子，只是伸手将她的拳头移开，站起身，向前走去。
医院的走廊泛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药水味，浸染得男子的一抹身影孤单更为浓烈。
室外，阳光炙热地烤着大地。
筱语微微踮起脚尖，将挂在绳索上晾晒了一日的床单逐一收起来。
“喂，大婶，家庭主妇这个工作待遇好不好？好不好赚钱呢？”斜靠在栏杆上的男子，像只慵懒的波斯猫般，抬着眼皮，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她的一举一动。
他一直很有兴致地絮絮叨叨，而筱语则是将他完全置之度外，淡定地收着自己的床单。
“今天散步的时候在对面的林子里发现了一座木屋子，很有牧场的建筑风格啊！你知道是谁建的吗？”神态懒散无比，但他说这话时，凌厉的双眼却没放过她的一举一动。
然而，她踮脚，伸手，收手，入屋，动作干净利索，没有一顿，全程不为他的话所动。
望着她留给他的背影，珀望向残余的滴血般的艳阳，嘴角扯开一抹狠绝的笑。
珠珠和阿宝正在书房奋力地赶暑期作业。
抱着被子经过的筱语很是疑惑地注视着那两本比桌子还薄的本子，总觉得她不用五分钟就可以搞定，可是这两个小可爱两双莲藕般的手写啊写啊，从假期初到假期末，就是写不完它。
笑着摇摇头，筱语走到卧室，弯腰细细地铺着床单。
完成后，坐在舒适无比的床上，抚摸着还带有阳光晒过的暖暖的被褥，筱语留恋地望向明亮的房子，满室的恰意，满室的温馨，可惜这一切都要随着孩子们的开学而结束了，几天后，她又得回去那个满是泊油路，总会看见某些人的不安宁的生活了……
正想着，一双手悄悄地从身后，把她抱了个满怀。
筱语吓了一跳，随后，熟悉的气息又让她心安：“Sun。”
“语。”他一脚坐在床上，从她身后环抱住她，将头靠在她的肩上，把全身的重量都交给了她。
“怎么了吗？”他回来的时间不对，人也感觉不对。
“为什么要瞒着我？”他责备，三分怨怼，七分心疼。
“啊？”她不解，随后又想到什么似的，不在意地道：“练舞受伤很正常啦，这次又没伤到韧带，你放心啦！大傻瓜！”呶呶嘴，心里却不禁泛起丝丝动人的酸涩。
他听了，却不发一语。
这一夜，他格外癫狂，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要将她揉进自己般。
而她听着他逐渐沉稳的呼吸声，筱语一手抚上自己的肚子，悄悄地叹息。
唉！现在她也好想学着古代的那些深闺怨妇，叹一句自己的肚子不争气呀！
Sun……
她抬眸凝视他熟睡的容颜，无声地唤着他，心里涌上一股又甜又酸的感觉，让她又想哭又想笑的，情不自禁，她上前拥住他，偎依进他宽广的胸怀，带着歉疚地无声道：“对不起……”
黑夜中，她看不见，他颤动着的眼皮。
筱语后来想过，如果她在目送完他去上班后，不是那么机灵地去吃药；如果他不是正好遇到了带着补药来给她喝的婆婆，半路折回；又或者她先喂了吉吉和娃娃们吃早餐再去吃药……
那么，她也许不必面对他比凌迟还要令她苦痛的神色。
舞蹈室内，一片肃静，只除滴滴答答洒了一地的药丸。
原本拿出藏在暗处的药瓶子，正摇着瓶身的筱语，被突然推开门来，一脸笑容的Sun吓住了。
她想唤他，却发现自己开不了口。
“这是什么？”他上前一步，脸上的笑容全无。
她惊得后退一步，反射性地往cd架子边走去，天真地想要掩饰住那里还藏着的好几瓶药丸，不料她心虚的举动反而曝露了一切。
Sun快步走上前去，将她拉开，蹲下身子，扫出排列得整整齐齐的几瓶药，拿起一瓶细看，每一个刺眼的英文术语像刀子般刺进他的心，也红了他的眼眶。
拽住她的手臂，他怒气冲冲：“告诉我这不是避孕药！”
筱语从未见过他如此恐怖的样子，双眼瞬间噙满了泪水，摇摇头，半张的嘴，不知道可以说什么。
他摇晃着她，大吼道：“说啊！该死的！你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拽得她生疼，她想要拉出自己通红的手臂，却换来他更用力的拉扯。
而她，只是哭，只是一直地流眼泪。
她心虚十分的表情，让他的心彻底凉透。
望着眼前自己疼惜万分的女子，望着依然看来天真无害的她，本满是怜惜的心情，在一想道她暗地里背着他做着的事情，就让他恨不能揉碎她，好让她野像自己的心一样落得个凄惶破碎的田地。
讽刺地勾起嘴角，他冷冷地看向她：“何必吃这些伤身子的药！早在你堕马的时候，你就不用担心了不是吗！”
她一顿，终于敢抬首直视他。
黑乌乌的眼珠一片清澈，不知是真的无害，还是污浊至极的错觉。
但他却不能免疫，爱恋让他盲目，失控般将她搂入怀中，他近乎哀求道：“语，筱语，告诉我，不是我看到的这样子，说啊，你说啊！你说，我就原谅你！”
偎依在他胸膛里，感受到他结实而疯狂跳动的心，筱语瞬间有了辩驳的力气，她尝试着启口道：“堕马，怕你骂我，所以不敢说。”
他一窒，感觉到怀里人跟着一颤，沉着声：“然后？”
“吃……这个药，是为了怀孕。”她不敢直呼那个药的名称，避讳地道。
“哈哈！这是我听过最好笑的笑话！”舞蹈室门口，沈轻舞拍着手掌，向筱语走来：“你当我们是傻瓜吗！啊！你认为我和我的儿子有那么好戏弄吗？”
“我没有……”筱语低声道。
沈轻舞拉过她，一巴掌就要扬起，但被Sun拦截：“妈！”
“到了这个地步你还帮着她！”
“我很抱歉。但我必须先确认这药是不是真的是避孕药！”拿起一瓶药，抱着最后一丝的奢望，Sun拉起筱语，径直就要上前走。
筱语眼里打着圈圈的泪水更多了，但须臾，她更是惭愧，更是懊恼，用力拽住要向前走的Sun，她没底气地承认：“是，是那个作用……”
她清晰地听到，他倒抽一口冷气的声音。
筱语连忙反手握住他的手，尽量解释：“西西萨说的，这是偏方，和以毒攻毒是一个原理的！”
沈轻舞听了，难以置信地掰过她的身子：“你！你！”怒气到了极致，尽是再无法言语，再无法动作：“小光，小光到底哪里得罪你了！嗯！为什么你知道了一切，还是要这样害他！你这个人的心到底有多歹毒！”
被她粗鲁地推着，感受原本牵着自己的手默默，无力地松开，筱语一边承受着推搡，一边悲哀地掉着眼泪。
“妈妈！”一声尖叫，珠珠小小的身子冲了上来，抱住自己的妈妈，阿宝随后也跟上。
“奶奶为什么要欺负妈妈？”珠珠扁着嘴看向沈轻舞。
“呜呜，妈妈，妈妈不要哭……”阿宝仰头看着哭泣的筱语，无法适应地央求道。
“对不起，对不起……珠珠，阿宝……对不起……”安抚地摸着她们小小的脑袋，筱语却还是控制不住哽咽。
她不该让她们目睹这一幕的啊！
这样做，她和沈轻舞，和Sun，又有什么区别？
上一代的仇恨，不该迁怒下一代。
还是，从她选择嫁给他开始，她就和他们无异了？
鼓起勇气，筱语一步一步走到Sun的面前，抬头看他，双眼哀伤但不避：“相信我。”
她要求自己的丈夫要求道，伸手要牵起他拽得发白的拳头。
然而，那负伤的男子低垂的头只把“挺尸”地上的那瓶药的红色的药名死死地瞪视，对她牵过来的手，用力地甩开。
“Sun……”她心一纠紧，难过地想要抱他。
现在的他，不同于大学时期要风得风的学生会长，不是单纯地在吃醋和不安；现在的他，不同于找不到突然失踪的大男孩；现在的他，她没看过……
爱，到底是什么呢？
坐在计程车上，筱语看着淅淅沥沥的雨，模糊了这座闹市的灯火霓虹，也迷茫了她的心。
她的膝上，一双女儿安然入睡。
后天就要开学了，无人问津的她还是乖乖地带着女儿们搬回他们位于城市高楼的公寓。
因为下雨，山路有些打滑，司机开得很慢，很小心，加上大堵车，她们到了夜深，才赶到家门。
孩子们被她叫醒，昏昏沉沉地抬不起眼皮，见妈妈一开了家门，便冲回自己的房里，往床上扑去，又阖上眼皮。
“真是！”她笑着摇摇头，在昏暗中给她们脱掉鞋袜，盖好被子，便掩上门来。
刚打开走廊的灯，就听见主人房里隐隐约约地传来声响。
筱语屏住呼吸，轻轻地往主人房走去，房门半掩，有昏暗的光线。
越接近，便越清晰地分辨出那声音是被褥之间的摸索声。
筱语咬住唇瓣，轻轻推开了门。
她已经多久没见到他了？
三天，还是五天？
从未想过，会在这样的情景下再见，他会在他们的房间里，拥着另外一个女子入睡。
筱语突然听见，滴答滴答的雨拍打着窗户的声音。
情，到底又算什么！
她定定地站在熟睡的他身旁，看着他，似是要从他身上找出个答案来。
她不明白，之前日夜都想念，日夜都要见面的人，怎么说不信就不信，说怨恨就怨恨，难道爱经不起任何的考验，或者爱不允许一点的错误？
她猜不透，他对她的爱有多少？有时候她觉得，他不能没有她；但有时候她又怀疑，他转身便会把她忘掉。
枕着他臂弯的女子媚媚地撑开眼皮，被她吓了一跳，一双妖冶的眸子却不多慌乱，轻轻把被子扯了扯，女子遮掩了下自己外露的春光。
这个举动，让筱语一顿。
脑海里，记忆深处，似是有什么被牵动。
“你不害怕？”还没反应过来，筱语就怪异地问出了这句话。
在她的潜意识里，仿佛是见识过这个场面的，让她以为，这样当场被捉到的女子，都该是慌乱的……
琳达挑挑眉，看向缓缓睁开眼睛的男子，慵懒地伏在他胸膛上，看着这个问着愚蠢问题的女子。
Sun望向她，一双深深的眼眸里看不清任何情绪。
他无声的回应，让筱语听清了屋外一滴又一滴的雨声，似乎还能捕捉到，雨势的频率。
为什么，会这么痛呢？
“好脏。”埋下长睫，让他从视线里消失，她拽紧了一双拳头，死死地瞪住雪白的床单上的一抹污迹，黯然道。
下一刻，泪就要汹涌地奔出，如她的悲伤般无法控制。
在这之前，她要跑出这个肮脏的地方，奋身入漫天的雨水里，浸染她的苦痛和愤懑。
可是啊，那细细的呜咽声却从另一间房里传来：“妈妈，妈妈……”
她生生停住了脚步，颤抖着手推开房门。
小小的孩子坐在床上，看到她，惊慌的眼里又恢复光芒，向她张开双手，软软地凄惨兮兮地叫道：“妈妈！”
“珠珠……”她上前把她抱得紧紧地，掩住梗咽，问道：“怎么了？”
珠珠也梗咽道：“大灰狼要吃珠珠，吓死我了！”
“傻孩子！”筱语不由破涕为笑，摸摸她满是汗的额头，道：“叫你天天吃饭配电视？嗯？而且，那只狼不是超笨的么，它能吃到珠珠吗？”
“肯定不能啦！”珠珠挥着小拳头。
“好了，那睡觉吧！”筱语给她盖好被子。
珠珠却汪汪着一双眼睛：“妈妈，我还是怕……”
然后，抱住筱语的手，撒娇道：“妈妈陪着珠珠，不要走，好不好？”
“珠珠……”躺下身子，把女儿抱入怀中，筱语心疼不已：“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如今，她已不是那个飞天遁地都可以无所顾忌的女孩了，她是妈妈了啊，两个孩子的妈妈，又怎么能任性地闯入倾盆大雨中？
兴许是作了噩梦，珠珠一直不安生，时不时睁眼看筱语，不肯睡过去。这么一来一往到半夜，她才累得再撑不开眼皮。
筱语小心翼翼地坐起身子，恍惚地看向窗外依旧缠绵的雨。
走出房间，她与正要回房的他狭路相逢。
她没有抬头看他，没有力气再正视他，举步走入更衣间，把自己关进衣柜里。
环抱住自己，她咬着手哭泣，不让自己发出声响。
八年来不是时时刻刻都做着心理建设的吗？难道你天真得以为结了婚，有了孩子，一时的温柔就会是永远的吗？
失了警惕呵，所以现在被杀得这么个措手不及呵！
拿头撞着墙壁，她恨着，恼着，眼泪唰唰地淌过脸颊，冰凉地刺进心口。
更衣室外，男子靠在墙上，默默地听着一切动静，一双眼里几番明明灭灭。
良久，当头与墙壁碰撞的响声不再，当本就压抑到极小的哭声弱到近乎没有，男子立刻上前打开了衣柜。
感觉慢慢被扼住喉咙般窒息的筱语，鼻腔突然涌入新鲜的空气，她抬起泪痕遍布的脸颊，探索着望向眼前的明亮。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天翻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