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红颜》山水云鹤

6、兼具刚柔峨眉风

　　“淑珍姐！你在想什么呢？”吴怀瑾的话让秦良玉从回忆中回过神来。

　　“我在想慧通大师是怎么惹恼杨应龙后出逃的，”秦良玉接着又问，“他们之间有什么过节吗？”

　　“是这样，我们听母亲说过，”吴怀瑾告诉秦良玉，“播州杨应龙家两兄弟，大哥就是杨应龙，二弟叫杨兆龙。他们两一个使刀，一个使枪，都有万夫不当之勇。在大明朝西南方，和杨应龙的刀有一比的就只有两个人，一个四川总兵刘铤，另一个是水西宣慰同知安邦彦。和杨兆龙的枪有一比的也只有两个人，一个就是你父亲鸣玉逸老秦葵，另一个就是我舅舅陆林豹。可是偏偏还有这么一个人，不仅刀法出众，枪法也堪称一绝呢！杨家兄弟轮流与他过招，竟然双双都败在他的手里呢！”

　　“真有这么厉害的人？”秦良玉吃了一惊。

　　“千真万确，这个人就是慧通大师，他本来是南少林第一武僧，因为不堪东南被倭寇袭扰，就参加了大将俞大遒和武状元火斌的抗倭队伍，还同俞大遒和火斌一起写下了《剑经》一书。后来火斌被倭人的迷魂烟雾害死，俞大遒和慧通和尚虽说与倭人在吴淞大战报了仇，可是他们的功劳却被人冒领了。冒领了他们功劳的人还夸大了他们的过错，于是俞大遒被贬还乡，慧通辗转来到这里。他常常与点易洞里的峨眉道士白猿师祖探讨武学，功夫又有了长进！半年前，杨应龙领着杨家八兄妹以及还有未过门的女婿马千驷一共九人来这里找慧通大师拜师学艺。慧通大师拒绝了杨应龙后，连夜出逃。”

　　“杨家八姐妹？”

　　“就是杨应龙儿子杨家栋、杨可栋，女儿杨金花；杨兆龙的儿子杨珠、杨宝，女儿杨贝贝，还有死在九丝山的杨广途儿子杨通和杨达。”吴怀瑾告诉秦良玉，“慧通大师逃跑后，杨家兄妹就都去云顶山铁佛寺里去了呢！”

　　“云顶山铁佛寺？”

　　“是的，杨应龙和杨兆龙都曾经在那里学过功夫。杨国栋、杨朝栋也都是峨眉铁佛派弟子呢！”

　　三个人说着话时，下山来的两个挑水和尚已经来到沙坑边。他们弯下腰来，扁担没离开肩头，只把两只手捏着水桶梁，那水桶一偏，一只接一只地把水桶打满，直起腰来就走。

　　扁担在挑水和尚的肩头颤悠悠的，他们的脚步轻快极了。

　　“这里的和尚认识你们吗？”秦良玉突然问吴家姐妹。

　　“慧通和尚在时，他偶尔会独自过江去，把自己的遭遇讲给母亲听。”吴怀瑜说，“母亲称呼慧通为师叔，他也把母亲当着侄女看待。其余人嘛，虽说只是一江之隔，但江北是道观，江南是庙宇，僧道不相往来哟！”

　　“那么慧通走后，谁是这雨法寺里的住持呢？”秦良玉又问。

　　“舅舅好像说过叫什么名字来着？”吴怀瑾一面说话，一面转脸看着妹妹吴怀瑜，“叫慧……慧明吧！听说和杨家关系很不错哟！”

　　“是的，就叫慧明！”吴怀瑜赶紧说，“我舅舅说过：慧明武功平平，却是一肚子坏水。他怂恿杨家让儿子拜慧通大师为师学武，就是知道慧通不会答应，想通过这种方式把慧通挤走呢！”

　　“那我们就跟着这俩个挑水和尚去雨法寺会会这个慧明和尚！”秦良玉一面说，一面带头跟在两个挑水和尚的后面，上了雨法寺来。

　　登了数百级石阶，三个人就来到山门前。

　　“阿弥陀佛，施主来得好早啊！”守山门的两个和尚赶紧行礼。

　　见是一个少年带着两个少女，就都一脸惶惑的样子。

　　“我们兄妹三人早就许了心愿，要来贵寺斋戒几日！为过世不久的爷爷做几天功德呢！”秦良玉竖起手掌，向看山门的两个和尚鞠了一躬，“还得求师父引我们去见慧明住持！”

　　两个和尚同时还了礼，其中一个便把他们领进了大殿。

　　住持慧明身着袈裟，已经开始在大殿打坐了。

　　秦良玉先双手合十礼佛了，随后解下褡裢，当啷一声，往随喜功德箱里扔了一锭二两的纹银，然后点了三炷香，跪在蒲团上拜了三拜。

　　银两在功德箱里当啷了一声，慧明法师闭着的眼睛动了动，接着慢慢睁开了一条缝，往那边偷偷看了一眼。

　　秦良玉拜了佛，站起身，对吴家姐妹一撸嘴。吴家姐妹也各拈了三炷香在手，在烛火上点着了，也跪在蒲团上拜了三拜。

　　“施主要不要抽一卦试试呢？”慧明等到吴家兄妹站起身来就问，“既然礼拜了我佛，就求问一个吉凶如何？”

　　“那好吧！”秦良玉回答，“我们是兄妹三人，爷爷才过世七七四十九天，想在贵寺斋戒三日，求大师给我爷爷做三天功德呢！大师既然说到这里，我们就求一卦，看看我们家家宅是否平安啊！”

　　秦良玉说着，又解开褡裢，有意弄得叮当响后，往功德箱里又叮当一声，扔了二两银子。

　　接着，她虔诚地从慧明手里接过签筒，跪在蒲团上默认祝祷了一会，便双手抱着叮叮当当地摇了起来。

　　啪，一只签从筒里掉落下。

　　吴怀瑜赶紧弯腰拾起，双手递给了慧明：“求大师解签！”

　　“哦，不妙呀！”慧明做出吃了一惊的样子，“下下签，这签叫林招德放黄莺啊！”

　　慧明接着就念起了签词——

　　“官司横事受祸灾，家内人丁大破财；

　　凡病必须先了愿，管教脱悔笑颜开。”

　　“这——什么意思啊？”秦良玉有些惊慌失措的样子。

　　“施主是问家宅是否平安吧？目前施主家运正横遭困厄阻碍，还引发了口舌官非呢！弄得不好，家内人丁还会有伤亡哟！凡事必须谨慎小心，防患未然，不过如果舍得破些钱财，祈求我佛保佑，还了自己曾经许下的愿时，施主一家就可以脱去霉运，笑颜常开了。签词明示当事人，目前正是多事之秋，凡事小心谨慎为妙！”

　　“哇！这签真是太准了呢！”秦良玉看了看吴怀瑾。又看了看吴怀瑜，“我们的爷爷就是因为官司才死的呢！目前我们兄妹也还真是困厄未解。我想着给爷爷做几天功德后，就领着我这两个妹妹，找一个避难的地方。我可不可以问大师，是去东边好还是去西边好啊？”

　　吴家兄妹不知道秦良玉说的是什么意思，面面相觑着，仿佛被慧明和尚的签词吓傻了。

　　慧明还要说什么，一个小沙弥却从外面进来了。

　　“斋饭做好了呢！”小沙弥双手合十弯了一下腰就开口说话，“请住持大师前去用斋！”

　　“哦，先把三个施主招呼前去吧！我得准备一下，一会儿还得给他们做功课呢！”慧明说着话，脸上笑眯眯地看着秦良玉她们。

　　秦良玉听了慧明的话，也不推托，便跟着小沙弥从侧门走出了大殿。

　　吴家姐妹也跟着出了大殿。

　　秦良玉走了几步又悄悄回头看了一眼。

　　原来她们才出门，慧明就立即跑到功德箱前，把四两纹银抓在手里，拢进了自己的袖筒中，脸上流露出贪婪的笑容。
　　“我们该怎么办呢？”走到门外的吴怀瑜小声地问。

　　“在雨法寺吃了斋饭，再问慧明大师祭祀的用度，好去涪州城置办呢！”秦良玉大声说，“这事情你们不用操心，只管按我吩咐的做就好了！”

　　“既然施主这样说了，那你们就去吃饭，老衲去给你拟定一张清单，所需物品皆在清单上。”这时慧明法师已经匆匆忙忙地跟了上来，接过秦良玉的话说，“今天正是黄道吉日，准备好了，下午就可以开坛念经；要是过了今天，恐怕又要过几天才有适合的祭祀吉日了。”

　　“谢谢大师！”秦良玉回头又向慧明说了一句，才领着吴家姐妹跟在那个小沙弥后面向吃饭的地方走去。

　　她们吃完斋饭时，慧明早把清单准备好，亲自过来，笑眯眯地递给了秦良玉。

　　女扮男装的秦良玉接过了清单略略一看，点头收好，就领着吴家姐妹向慧明作别，出了雨法寺山门。

　　“我们真的要去涪州城？”吴怀瑾悄声问。

　　“都说财不露白！”秦良玉说，“我观察了雨法寺，真心出家的和尚有，但怀有不可告人目的来这里栖身的也不少啊！露财的目的是引诱几个坏和尚来收拾一下，达到示形的目的，怎么还要去涪陵城呢？”

　　吴怀瑜听了，回过头看了一眼，有些吃惊地叫了一声：“还真有五六个和尚跟在我们后面呢！一个个贼眉鼠眼的样子，只是为了示形，那你怎么……”

　　吴怀瑾的话没有说完，就被秦良玉截住了：“怎么还要往功德箱里扔钱吧？我们不是吃了人家斋饭了吗？不给钱还不成骗吃骗喝的了？”

　　秦良玉说完，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往涪州方向走去，一面走，一面小声地吩咐吴家姐妹如此如此。

　　去涪陵得坐船往西渡过乌江，秦良玉她们却顺着乌江口逆水而行，一路都在打听去石柱的路怎么走。

　　雨法寺下来的五六个和尚在后面紧紧跟着，走在前面的三个女子装着什么也不知道。

　　离开雨法寺五六里是一片黑松林，正是前不巴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后面跟着的和尚们紧走几步跟了上来，把三个女子围在中间。

　　“师父……你……你们……”秦良玉前后左右看了一眼，装着惊慌失措的样子。

　　“我们专门来逮你几个骗吃骗喝的呢！”领头的和尚冷笑了一声，“说好要去涪陵城里买什么祭祀用品请慧明大师做法事的，怎么又要去石柱了呢？”

　　“哦，要是慧通大师住持，我们哪里还去什么石柱呀？”秦良玉正色地说，“这个慧明啊！道行不大，却贪得无厌呢！请他做法事，不是把大把的钱打了水漂吗？”

　　“慧明大师哪里差了，他为女人超度的本领可比慧通那个老杂毛强多了呢！”领头的和尚一脸□□，“你要走也行，得把银子留下，这两个女子嘛，就让我们这些做和尚的超度超度也好呀！”

　　“秃驴！”吴怀瑾一下子怒火中烧，“不知死活的东西！那个慧明和尚真的会做法事吗？那就让他给你们超度好了！”

　　看着吴怀瑾拉开了架势，吴怀瑜叫了一声：“淑珍姐只管站在一旁观战，这几个秃驴也太欠收拾了呢！顺便让你看看我们的峨眉功夫。”

　　“淑珍姐？原来你是一个假小子呀！”那个领头的和尚笑了起来，“我怕你想学男孩子撒尿时手里没有拿的呀！”

　　领头的和尚一面说话一面向秦良玉大步走来，却不提防吴怀瑜嗨了一声，左脚低鞭腿突然发力，扫着了对方右脚脚踝。

　　对方的眼睛色迷迷只顾盯着秦良玉，被橐的一声踢了个正着，痛得他一呲牙，身子仄歪了一下。

　　吴怀瑜又嗨了一声，右脚的高鞭腿又闪电般扫来了。

　　橐，对方的太阳穴上正着，只来的及哎哟了一声，身子便扑通一声往右面侧倒。

　　倒在地上的领头和尚又被吴怀瑜上前一脚踢中肋骨。

　　肋骨发出咔嚓一声脆响。领头和尚翻了一个身，直挺挺地躺在地上痛苦地呻吟。

　　吴怀瑾那边也有人向她发起攻击了。

　　进攻的和尚更可恶，竟然一出手就抓向这个十六岁少女的胸脯。

　　吴怀瑾又羞又气，急出左手把拇指插进对方抓向自己的右手的小指和无名指之间，拇指紧紧扣住对方小指根部，猛然向下一压。

　　“嗨——”吴怀瑾也叫了一声。

　　咔嚓，对方的小指骨节折断，痛得他哎呦哎哟地往下墩身，用额头去迎接吴怀瑾猛然提起的膝盖。

　　这个和尚仰面朝天就倒，像一只被打残了的狗，嗷嗷叫着往圈外滚身，在那边的一株树下爬起来，一边嗷嗷地叫，一边摔动右手手掌。

　　他摔了几下，就往小拇指上吹一口气。

　　先进攻的人吃了亏，剩余的四个和尚不敢造次。他们分开来，用两个对一个，向吴家姐妹展开了攻击。

　　秦良玉站在原地不动，只是认真地观察着吴家姐妹的身法和拳腿，见她们脚步稳健，臂顺拳实，也就把两只手臂抱着，看姐妹俩怎么用峨眉武功去收拾从雨法寺一路跟来的四个恶僧。

　　无欲则刚少林宗，

　　专致气柔武当功；

　　三足鼎立平秋色，

　　兼具刚柔峨眉风。

　　——原来少林功夫内静外猛，先发制人；武当功夫外柔内刚，后发制人；峨眉功夫则内修外练，刚柔并济，庄技一体，形神如一。

　　吴家姐妹虽说年少，但从小得到她们但母亲陆林凤的真传，擒拿封闭，背锁刁揉，勾弹针踢俱能后发先至。

　　没几个回合，吴怀瑾就使出了一招托梁换柱。只见她右手顺势牵住了对方攻击过来的左手腕，左手将对方肘关节往上一抬，腾出的右手随即跟进，往对方腋下捏了一把。

　　对手竟然嘿嘿地笑了起来，前面门户大开。

　　吴怀瑾扎稳马步，双掌齐出，尽全力往对方肋下向上一推。

　　嘭！那个和尚的双脚离了地，被抛起了五六尺远，仰面朝天倒下。

　　“哎哟！”

　　这一声喊，把和他一起联手攻击吴怀瑾的那个和尚吓了一跳。那和尚傻呆呆站着，被人家上前一步，用砍掌猛然击中颈肩，啪！他膝盖一弯，瘫软在地。

　　这时，吴怀瑜已用右侧踹腿踢中了一个对手后脑，那个对手仰面看着天，晃晃悠悠地转了几圈才倒下。

　　剩下一个转身要逃，吴怀瑜又上前一步，青龙摆尾踢中对手后腰。

　　这个和尚往前奔跑了几步，被地上嗷嗷着的一个同伴绊倒，任吴家姑娘跑上前去，用那穿着绣花布鞋、脚丫子露在外面的脚在他脸上踩着。

　　秦良玉抱着手站在旁边，看着倒在地上的六个和尚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