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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与我横戈赴国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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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如柏没有说错,杨国栋真的是空欢喜一场。
他领着五百兵来到了秦葵院门时,见到秦帮瀚和秦民屏客客气气地站在院门前,还向马斗才恭恭敬敬行了一个礼,才喊了一声:“亲爷早啊,杨公子请!”
“秦员外家院子就是再宽敞,老人家有了些年龄,也容不得五百多人进去吵吵闹闹。”杨国栋也面带笑容,“除了搬运礼物的人以外,其余的都在屋外驻扎。记住,驻扎期间前前后后有什么响动你们都得注意到啊,出了什么事我绝不轻饶!”
“是!”大家一下子分散开来,把秦家前前后后围了一圈。
杨国栋看也不看一眼,就和马斗才一同下了马,并排着走进了院门。
院子里,秦葵和陆林豹迎出了房门,向马斗才和杨国栋行礼。
“哟!亲家公事那么忙,怎么有空来寒舍呀?”秦葵说了,也不等马斗才回答,便把脸转向杨国栋,“这位公子是——”
“晚辈杨国栋!播州宣慰使、骠骑将军杨应龙的大公子!”杨国栋躬身行礼。
“是这样,”这时马斗才随即开口说,“都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家。周围几百里的富商大贾,权贵豪门,那个没听过侄女儿良玉的芳名啊!这位杨公子就是仰慕侄女良玉久了,特意叫我来做媒了呢!”
“是这样哟!要论权贵,谁可以同杨将军比啊!这位杨公子看上去英武非常,将来更是不可限量!”秦葵笑吟吟地恭维了两句,接着把脸阴沉了下来,“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马斗才似乎看出了秦葵的难处,“亲家有话,不妨当着杨家大少爷说啊!”
“小女可不比大女儿那么温和贤淑了哟!她性子刚烈,弄不好会逼出人命呢!”秦葵说,“就是大女儿良壁,我当初也是征求了她的意见才答应千骑的啊!您们不知道这段时间有不少人家来提亲,我这个宝贝女儿是怎么说的吧?”
“怎么说?”杨国栋在一边抢着问。
“这事啊!先把带来的礼物放在院子里,我们进屋坐下慢慢说,”秦葵说着,侧过身手掌向上往正屋的大门一摆,“亲家和杨公子请!”
几个人进入屋子后按主客位坐定。
秦帮屏和秦民屏没有坐,他们沏了茶,端过来,摆在中间的几案上,便一左一右地站在秦葵和陆林豹的后边。
“刚才亲家说的是……”马斗才好像是在提醒秦葵。
“哦,是这样……”秦葵只说了半句话,就起身去那边立柜的抽屉里取出了一幅卷轴,递给了马斗才。
马斗才就在几案上把卷轴慢慢摊开。卷轴上面是四句诗,字迹娟秀却不失力度——
杀身不赎父兄羞,
只许英雄共白头;
他年征战走马急,
与我横戈赴国仇。
落款是:“淑珍”二字。
“这——”马斗才看了一下,就把那张书卷移向伸长脖子往这面看着的杨国栋。
“这——“杨国栋有些尴尬地把茶杯移开。
凭借自身的大块头,他的武功无论如何也不能算差,特别是在马上冲杀时;但汉学诗文方面,他无论如何也学不进去,只能算是门外汉了。
“哦!秦家姑娘对于择偶有自己的主张呢!”马斗才似乎不知道杨国栋的尴尬,接着开始发问,“他希望与谁结合,就要一夫一妻白头到老,未来不许有小妾的事不知杨公子能不能办到呀?”
“这——这个自然,”杨国栋愣了一下,心里想的是生米成了熟饭,以后的事可由不得别人了,口里却在答应着,“男子汉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怎么会不能办到?”
“还有,秦姑娘一腔忠义,若国家有难,希望能与自己的爱人一起横戈立马,驰骋疆场,”马斗才又问,“这个条件杨公子答应吗?”
“这——只要她提的,我全都答应!”杨国栋心里一万个不乐,不过为了把别人骗到手,这个时候也只能信口开河应承了下来了,“她要我的脑袋,我也引颈就戮了,这总可以了把?”
“那好……”
马斗才才吐出了两个字,却听到外面闹闹嚷嚷,有人在大喊大叫。
大门是敞开的。大家往门外看时,见杨帮屏冲开了杨家军兵的阻拦,一路奔了过来,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秦家大儿子的裤腿是湿的。
“发生什么事了?”秦葵惊问,“你不是守着玉儿吗?怎么会从门外跑进来?”
“我妹她跑……跑了呢!”秦帮屏说话结结巴巴。
“什么?”秦葵做出吃惊的样子。
“就在亲爷他们来到门前时,我妹逃跑了!”秦帮屏继续说,“一个女孩子家,说……说自己要睡觉,我这个当哥的也只能在……在屋外守着啊,没想到她居然跳……跳窗逃跑了。我听到后面的窗户响时撞开门进去,已经不见踪影了呢!等我跳出后窗,翻过围墙,墙外也是什么也没有。师父知道,我妹子的轻功可不是一般人比得上的啊!”
“混帐东西,叫你看守一个人都做不到,你还……还能做什么呀?”秦葵气呼呼骂了一句,接着把脸转向了马斗才和杨国栋,“不怕亲家和杨公子你们笑话,我们一同到我这个忤逆女儿房间去看看如何?”
“哼!”杨国栋在心里冷笑了一声,“这一跑倒是正中我杨国栋的下怀了呢!这个新郎官不用聘礼,老子还能当得更快了!”
杨家公子一声不吭埋着头跟在秦家老爷子和马斗才后面往秦良玉的闺房走。
陆林豹领着秦家三兄弟在后面跟着。
闺房是关着的。秦员外轻轻一推就开了,地上是新折断的一截门闩。
屋里,女孩子的东西整整洁洁。后窗开着,窗台上有一大一小的两个鞋底印。
杨国栋看到窗外不远就是围墙,墙头上确实也有人攀爬过的痕迹。
更远的地方,太阳的头颅在西面的山坡上碰得头破血流,裹缠着它的云朵全都被染红了。
杨国栋还注意到那边正是他们从酆都一路过来的路。
“哦!我们过来时经过了一条小溪,这条小溪流向哪里啊?”马斗才问。
“那不就是鸣玉溪吗?在下自号鸣玉逸老,就是因为这条溪水呢!”秦葵在一边答道,“我在想,这个不听话的丫头会不会顺着小溪往下游走呢?她会不会一直到了长江边上去坐船逃走?我们家河汊里还真的摆着几条船啊!”
“我就是这么想,才会顺着小溪一路追赶到长江边才回来的呀!”秦帮屏在一边回答,“我们家船好好的呢!一只也不见少?”
杨国栋的眼睛依旧盯着窗外。
窗外,夜幕在降临,冷雾在上升。
杨国栋的心里开始空落落,不过他依然坚信父亲杨应龙的布置不会错。
“说不定这时我媳妇都已经落入圈套了呢!”杨家大公子这样思考着,突然间却又想,“万一秦家姑娘是从我们来的路往西边跑呢?”
“哦!秦老爷!”杨国栋说,“可不可以让晚辈顺着我们来的路追追看呀?我想他应该是往这边去了呢!”
“哦!可以的啊!”秦葵看了秦帮屏一眼,又转过身来看着杨国栋,回答得很是畅快,“不过杨公子好像只有一匹马,你一个人前去,老夫怎么放心啊?”
杨国栋的提议让秦葵相信了杨家“在西面打草惊蛇,在东面请君入瓮”的说法,这个朝廷员外郎看着天已经黑了,悬着的心便放下了一半。
“杨公子要往酆都方向追赶,那这些礼物……”这时马斗才有些为难地看着秦葵,“这些礼物该怎么处置啊?”
“这是杨公子给小女的聘礼!”秦葵立即摆手,“我们家姑娘既然没有这个福气,那杨公子当然应该带回去,以后这段姻缘还在的话,再送来也不迟啊!”
“那......行啊!”杨国栋做出懊丧的样子,站起身来。
他内心里还是不愿意相信秦良玉往酆都方向跑了,还做着白捡一个媳妇回家的美梦呢。
“那我就不陪杨公子了?”马斗才也站起了身,“老夫有些年龄了,即使骑着马,也不习惯在夜里行走了呢!再说我好不容易才来到我亲家这里一趟,要在他家住一晚,明天去临江城里忠州府衙。”
杨国栋一句话也不说就走出了门去。
秦葵只叫他的三个儿子出去送客,自己依旧坐着不动。
院子里嘈杂了好一会才安静了下来。屋里的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看着秦员外和陆林豹都面带笑容,秦葵的亲家忠州同知马斗总算松了一口气,摇着头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怎么了?”秦葵却从马斗才的叹息里听出了蹊跷,“要不是亲家提前透露了消息,小女怎么会逃脱魔掌啊?只不知你何故还要叹气?”
“但愿这孩子真正逃脱了才好呢!”马斗才说,“你们不知道啊!我在来的路上问杨国栋为什么要一路吹吹打打的来,不怕秦良玉听到唢呐声后逃跑吗?你猜这小子怎么说呀?”
“怎么说?”秦葵问。
“杨国栋说,秦良玉要是跑了就好了呢!他可以不花一点彩礼,白捡一个媳妇回家。”马斗才气愤愤的,“你说这杨国栋是不是跟他爹一个德性啊?”
“他真的这样说了?”秦葵大惊,“那就是我玉儿说的‘在西面打草惊蛇,在东面请君入瓮’呢!要是按照我规划好了的逃跑路线,岂不中了杨家的圈套?”
“哦,淑珍真的有这样的预见?”马斗才兴奋异常,“这孩子真的了不得,有了她,我侄子马千乘的世袭位置无忧矣!”
“什么马千乘?”秦葵好像听说过这个名字,便一下子警觉起来,“亲家你倒是说说呀!”
“他不是我大哥马斗斛的世子吗?今年二十二岁了,”马斗才笑眯眯地望着秦葵,“两个孩子其实已经有那个意思了呢!马千乘是非淑珍这孩子不娶,你们家玉儿呢?说是要学成一门绝世的武功和懂得了用兵之道了才准马千乘提亲。你给我们看的那幅字,她也曾给马千乘写过呢!”
“这——”秦葵恍然大悟的样子,“是马千骑告诉你的吧!怪不得她的姐姐秦良璧最近常来家里,一定是来做他们之间的信使了啊!”
“还不知道马千乘听到杨家这么做后,该是怎么样的焦急呢!这孩子也够尽力的,他为了自己配得上你们家玉儿,就没日没夜用功读书,没日没夜地练习武艺。”马斗才开始夸耀起侄儿来,“我们马家刀法是出了名的,就是大明朝里号称西南武将第一的刘铤见了我这个侄儿耍刀都啧啧称赞呢!”
“刘铤?那个号称刘大刀的?他怎么会见到马千乘耍刀呢?”
“是这样!”马斗才又叹息了一声,“今年新年伊始,朝廷就以刘铤的爹爹四川总兵刘显为帅,集合了西南各土司共同攻打僰人所建立的九丝国。刘铤和杨应龙功劳最大,刘铤成了四川总兵,杨应龙由宣抚使升为宣慰使,加封骠骑将军。回来后杨家大摆牛酒,请周边的各路土司和官员赴宴,我哥马斗斛自然不能推脱呢!酒席上大人们为了好玩,就轮流着让下一代献艺取乐,我家这个侄儿人长得英俊,谈吐优雅,武功又好,自然得到大家赏识啊!”
“那么亲家为什么要一再叹息呢?”秦葵又问,“我们这里没有外人,有什么事就不妨开诚布公的说啊!”
“千乘才两岁时母亲就死了,我大哥现在的夫人覃梦瑶不是他的生母呢!”马斗才说,“覃梦瑶来马家才八个月就生了小儿子叫马千驷,也不知是不是我大哥的种哟!有人偷偷告诉我马千驷是思州土司田雄龙的呢!看着覃梦瑶水性杨花的样子,由不得人不信啊!”
“这——”秦葵问,“这个马千驷性格如何?”
“已经十八岁了!”马斗才说,“一点也不像我们马家人,性格十分凶狠暴躁哟!除了他母亲覃梦瑶,马家大大小小,没有哪个喜欢他的!”
“那么亲家担心马千乘什么呢?”秦员外又问。
“马千乘是早就上报朝廷备案了的世袭人。”马斗才说,“不过覃梦瑶和马千驷都过于凶险,我担心他们会对千乘下手啊!要是有淑珍这样的女子辅佐千乘就好了呢!所以我是一心一意想撮合这俩个孩子的事啊!”
“同知大人你也真是……”这时陆林豹在一边笑了起来,“你究竟是来给杨家做媒,还是给你自己的侄儿马千乘提亲呀?”
“这一番好意我们知道了。”秦葵看着马斗才有些尴尬的样子,说得一本正经,“不过这事还得看缘分,无论是谁都强求不得。既然两孩子都有意思,就由他们自己去发展好了!还不知我的玉儿和陆师父的俩个外甥怎么样了呢!”
这一说大家都沉默了。夜窸窸窣窣往深处走,几个人却都没有睡意。
看着秦帮屏三兄弟总是进进出出的跑过不停,马斗才知道秦家是在等着什么人。
果然,快要三更时,秦葵他们等待的人被秦帮瀚带进来了。
马斗才认得,进来的是秦家下人秦思恩和秦思义,两人都有些武功,专门负责在戚家河看护秦家的码头和船只。
“爹!思恩叔和思义叔来了呢!”秦帮瀚说了一声,就把两个下人推坐在杨国栋坐过的那个位置坐下,“有什么事就给我爹和师父他们说呀!”
秦民屏给秦思恩和秦思义各端了一杯茶,还把马斗才、陆林豹以及他爹秦葵面前的茶杯加满。
秦思恩气喘急急地喝了一口,差点被茶水噎住。
“是这样,”他咳嗽了一声,用手抹了一下嘴唇后才说,“我们在戚家河码头上守船,没想到在下午申时左右就被不知哪里来的人突然抓住,用麻布片塞住了我们的嘴,把我们捆绑在林子动弹不得,直到半个时辰前才放了我们呢!”
“是什么人绑了你们,你们真的一点也看不出来,也没有听到他们说什么吗?”
“领头的人二十来岁,留着胡须,那些兵丁都叫他二少爷!”秦思义见秦思恩又要咳嗽,就抢着回答了。
“二十来岁,留胡须?”马斗才想了一下,“个子是不是很高大健硕?那应该是杨家二公子杨朝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