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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喝了这杯酒,咱俩到白头 “那你们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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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们三个女孩就快走!”秦葵把手中的褡裢交给了秦良玉,“顺着鸣玉溪往东,到戚家河后在我们家码头上选一只适合的小船。对了,这条道玉儿是熟悉的,你不是常去石柱你姐家吗?”
“不!”秦良玉却突然提出了反对意见,“我们不能向东,反而应该向西,迎着杨家所来的方向走呢。若是向东,还不如不跑,就在家里呆着,虽说爹爹碍于亲爷的面子,不得不答应人家的婚事,但我们还有时间周旋啊!”
“为什么会这样?”所有人都惊愕了。
“杨应龙是大明朝四品官员,骠骑将军,向来狂妄自负、多猜多疑,既残暴嗜杀,又狡诈阴险。他明知忠州同知马斗才是我姐的公公,却要他来做媒,就是知道有人会透漏消息给我们,而且还料定阿爹会让小女逃跑呢!这家伙意欲在西面打草惊蛇,却在东面请君入瓮。要是在戚家河被他们撞上,那里没有公人在场,杨家一定会直接把我绑走。我们往那个方向走,还得乘船逆长江水流而上,也不知沿途他们都有什么圈套啊!”
“是呢!”秦葵一下子恍然大悟,“还是玉儿想得周到啊!就听你的。你们走后我会尽量设法拖延时间。我是朝廷员外郎,这里又不是杨家属地,他暂时不会拿我怎么样的。你们快走!”
秦良玉咚的一声跪下,给秦葵磕了一个响头,站起身把褡裢往肩上一套,就一阵风奔出院门。
吴怀瑾和吴怀瑜赶紧跟在后面,三个姑娘一路向西。
他们才走出了二三里地,就被迎面而来的唢呐声赶进了旁边山坳里的荆棘林里。
有一个人在荆棘林中缩头缩脑,吓得吴家两姐妹差点叫出了声。
那个人回头看了一眼,也差点喊了起来。
“嘘!”秦良玉一看后影就知道是秦帮屏。
看着哥哥慌张的样子,他赶紧竖起右手的食指,压在自己的嘴唇上。
这个动作秦帮屏是明白的:那是在叫他不要说话。
秦帮屏愣了一下,才看清来人是自己的妹子和师父的两个外甥女。
“你们怎么来了?”他没有发出声音,嘴唇的动作却在告诉秦良玉要说出的话。
秦良玉只是走到哥哥的身边,调皮地用手臂撞了一下对方,就径直把目光转向了不过三四十步远处的五尺官道。
官道上,杨家的唢呐在吹奏,杨家的锣鼓在敲打。
哦!去年秦良玉把她的姐姐送到石柱去嫁给马千骑时,她也曾听到过这样的唢呐声。
当时她觉得这唢呐声特别亲切,就好奇地问跟着马家来接亲的一个小伙子:“这唢呐所奏的曲子什么意思呀?”
“这是交杯酒歌呢?”那个小伙子长得眉清目秀的,说话温文尔雅,彬彬有礼,有一种天生的高贵。显然他早就注意到秦良玉了,现在听到秦良玉问话,脸红红的,“你要是愿意听,我就直接唱给你听好了,只要你不责怪我马千乘失礼就行!”
“你就是马千乘,马家应袭世子,我姐夫的堂弟?能唱你就唱嘛!”秦良玉看了马千乘一眼,眼神就被唢呐声牵走了,“我干嘛会责怪你呀?”
马千乘于是轻轻地唱了起来——
“端着酒,端着酒,
小心肝,端着酒。
喝了这杯酒,咱俩过一生;
喝了这杯酒,咱俩到白头......”
“真的好听!”秦良玉只管听着唢呐,“却不太注意马千乘所唱歌词的意思。
“好听的话,我以后就专门给你唱了呢!”
“你!”秦良玉看了马千乘一眼,心里咯噔了一下,脸上飞过了一片红云。
她没有发着,姐夫的兄弟和嫂子的妹妹开一点玩笑,这没什么好生气的呀!不过他还是跑到轿子的另一边去,一路走着,一路用耳朵捡拾着滚落一地的唢呐曲子。
马千乘的脸依旧红彤彤。
他看着自己把别人弄害羞了,自己也跑到穿着新郎服装的堂哥身边,一路都在跟他堂哥马千骑说着悄悄话。
“哦,去年的唢呐是为姐姐的婚礼鸣奏的,那么美妙,可是今天怎么就那么令人生厌呢?”秦良玉想着,“似乎这唢呐里流出的不是乐曲,而是一路恶臭不堪的狗屎。”
秦良玉回忆着,眼睛却直直地盯着路上的队伍,对了,和马斗才并排着骑马走在前面的就是那个杨国栋吧?你看他硕大的身躯像极了一头好斗大公牛,一脸的络腮胡须抖动着,踌躇满志,趾高气扬。
“那德性和他爹差不多!”秦良玉悄悄往地上呸了一口。
杨国栋旁边的马斗才神情有些不自在,脸上似笑非笑。
看着长长的队伍走过了,秦帮屏才开始责怪起自己的妹子来:“老爸和师父安排你们到涪陵点易洞去找师姑,你怎么这样不听话,要南辕北辙往这边走呢?”
“哦,别说了吧!哥——”秦良玉说,“等你过几天查清了人家在下游有没有伏兵,你就会知道什么叫做出其不意了呢!”
“这——”秦帮屏莫名其妙。
“你快走吧哥!”秦良玉催促秦帮屏,“这里毕竟远离播州,不属于播州管辖,他们找不到我,也不会拿你们怎么样。不过你得记住刚才我说的话——去查查杨家是不是在戚家河或者戚家河与长江汇流处部署着伏兵啊——我总感觉我们早晚会与杨应龙好好地打一番交道呢!”
“与杨应龙打交道?”吴怀瑾似乎十分不解的样子,“都成仇敌了,我们与他还会有什么关系呢?”
“仇敌?”秦帮屏明白秦良玉的意思了,“是了,我们与他的关系是仇敌哟!”
看着杨家人马走得更远了,四个人才从荆棘林里出来。
“妹子你们保重啊!哥走了呢!”来到路上的秦帮屏不敢回头看秦良玉,只说了一句便走。
秦良玉听出她哥的声音有些变了,似乎带着哭腔,也没有说话,只是左手抓住肩头上的褡裢带子,右手在胸前轻轻挥动着。
秦帮屏向自己家的方向跑了十几步,又回头看了穿着男装的秦良玉一眼。
妹子站在两个女孩中间,足足比那两个女孩高出了半个头,那气势,真的像一个男子汉。
“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秦帮屏在暗暗感叹,“老爸没有想到的她居然想到了,我这个妹子可不一般啊!”
看着秦帮屏走远,吴怀瑜催促起来:“下一步我们怎么办呢?找一条直路到长江边上去,再找一艏小船或者竹排往下游漂吗?”
“不行,”秦良玉说,“杨家在下游埋伏着的人马要晚上才能撤走呢!明知是个套,我们不能往人家的套里钻!”
“那我们该怎么办?”这次说话的是吴怀瑾。
“怎么样,杨家兵丁的衣服式样你们看清楚了没有?记得住吗?”
“当然记得住,全都是白色麻布衮着花边呢!”吴怀瑾说,“这些播州苗兵啊,一个个都像酆都地府里出来的白无常!”
“他们从渝州那边过来,一定是走水路顺江而下再由酆都上岸的!”秦良玉说,“五百兵丁加上那些吹鼓手什么的总得要十来艏大船的一支船队吧!我们要在酆都示形之后才能转向东去啊!”
“示形?”吴怀瑾和吴怀瑜姐妹都是一脸不明白的样子。
“是的,示形!”秦良玉沉着地说,“酆都不是南方人公认的阴朝地府入口吗?我们到那里时天也黑了,正好可以告诉杨家守船的士兵我们要去峨眉山呢!”
秦良玉一边走着,一边吩咐吴怀瑾和吴怀瑜如此如此。
杨家留在酆都守船的是他们家的亲信杨如柏和杨如松两兄弟。
落山的太阳只顾埋着头把夜幕从东边往西边一路拖过来,里面裹挟着的冷雾铺天盖地,像一万只闭嘴的寒鸦。
入秋的夜把青蛙掐出鬼叫。
两兄弟瑟缩着,好在他们早就有准备——从不远处的人家讨来火种,生起了一堆柴火,还从旁边的农田里扒拉出几个黄薯在柴火堆边上慢慢地烘烤着。
酒葫芦被两兄弟递过去又递过来。
喝着酒的他们突然发现有三个人影移动了过来。
“糟糕!”两人心里都咯噔了一下,“是不是人家看见我们刨了他们家地里的黄薯,找麻烦来了?”
杨如柏赶紧用树枝扒拉一些炭火把黄薯盖住。
雾朦胧着,看见影子时,人家其实已经来到跟前了。
“呵呵!不用——遮掩,你们——要吃——就吃,吃好了就——上路!”说话的声音阴惨惨,尖利利,寒颤颤。
声音里似乎有好多锯齿,让人瘆得慌。
“你……你们是……”杨如柏战战兢兢。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府无门你偏来,”说话的人一身白衣,白衣宽宽大大,仿佛里面没有人,就是一件白衣在摇摇晃晃,“你们不知道酆都城是地府的入口吗?居然敢在地府的门前过夜,拦住我们进进出出,还问我们是谁呢!”
杨如柏和杨如松抬头看着说话人的脸,这一看就让他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
那张脸是白纸一样的白,却似乎与头颅分开着,在不停地转动,一会儿眼在上,嘴巴在下;一会儿又是嘴巴在上,眼在下。
“这——,您……您难道是那个白无常?”兄弟俩浑身颤栗,两眼发呆,同时跪下。
“是啊!我们黑白无常都到了呢!”依旧是那个白衣在说话,“鬼判怕我们忙不过来,也亲自来过问了呢!”
“鬼判?”
“要只是一俩个人的案子,那我黑白无常就可以解决了呢!”那个身穿白衣的继续说,“可是一次就有五百多人不打招呼就经过我们地府门前,你说这世人还有敬畏之心吗?”
“五百多人?”
“是的!杨国栋要去哪里我们不管,不过他经过地府门前时不恭不敬的样子我们看不惯!”白无常继续说,“领着五百多人一路吹吹打打,一路耀武扬威,这事要是传到东方泰岳地府,北方华岳地府,西方昆仑地府知道,我们酆都地府的面子该放在哪儿呀?”
“地府的官员也要面子?”杨如柏的胆子一下子大了起来,呵呵地笑了一声,“我怕你是哪里来的大头鬼吧?”
原来他终于看出眼前的白无常是由人假扮的了,还听出对方不过就是一个女子。
杨如松这时也看出了蹊跷来。
他和哥哥杨如柏在黑暗中碰了一下对方的手,便猛然站起身,左手抓住腰刀的刀鞘,右手握住刀柄,就要把圆月弯刀往外拔。
说时迟,那时快。他们的刀还未出鞘,中间那个高高大大的黑影却已经抬起右腿,腾地一下踢中了杨如柏的小腹。
杨如柏才从地上忽然起身,头有些发晕,接着就重重的挨了这么一下,身子连续后退了好几步,晃晃悠悠站不稳,仰面朝天一下子倒在了河滩上。
河滩上的鹅卵石在暗夜里接住了杨如柏的身体,让他发出了哎哟的一声后,就躺在地上动弹不得。
杨如松的刀倒是抽出来了,在暗夜中砍向了踢中杨如柏的那个大个子黑影,却被对方往旁边一闪就躲开。
“哎哟!”杨如柏的喊声让杨如松一愣。
这一愣,自己握刀的右手腕已经被对方的右手抓住。
人家的左手却同时抓住了他右手肘,钢爪一般的手指往麻穴咔嚓一捏。那只手就一下子动弹不得,似乎已经不再属于自己,圆月弯刀也就到了对方手中。
“完了!”杨如松只能闭着眼睛受死。
被夺去的刀却没有砍向杨如松脖颈或刺向他的胸腹。对方只是原地转身摔出了一记旋风后撩腿,一下子踹中了他的耳门。
杨如松耳朵里嗡的一声后,立即觉得觉得天旋地转,身子晃晃悠悠站立不住,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跌坐在地的杨如松头脑还是清醒的,他暗自庆幸着对方的力道不够,也没有实打实地撩中自己的太阳穴。
他看见那个穿白衣的人把自己的假脸壳子往旁边一摔,便和另外俩个一起,各捡起一截燃着的木头,在风中摆动着奔向一字儿停靠在江边的船只。
木头在风中火光闪烁。这让杨如松一下子看清了三个人的面貌,哦,两个矮小一些的是俩女子,面貌一模一样,显然是一对双胞胎。那个高个子面貌清秀如同女子,却留着男人的发型,也穿着男人的衣服。
“这是谁家的姐妹呀?就这么被一个男人带着开溜?”杨如松心里这么想。
他的左手却只能死死地把自己的右手肘抱住,那只手肘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远一些的地方,杨如柏也没有什么事。他在地上躺了一会,便慢慢支撑着要坐起来。
“良玉姐!”朦朦胧胧中,他们都同时听到了一个声音在喊叫,“我们赶紧坐船走吧?去晚了,峨眉道观的慧灵师太就不等我们了呢!”
“谁叫你咋咋呼呼的?”黑暗中那个穿着男人衣服的人却在用女子的声音训斥,“我没想要人的命,是怕官司追到我们头上呢!万一人家已经醒了,告诉了杨应龙那个老王八蛋,我们就是跑到峨眉山也待不长啊!”
“良玉姐?”杨如柏和杨如松都吃了一惊,“原来中间那个高高大大的人还真的是一个女子,名字也叫良玉?该不会就是那个秦良玉吧?”
他们听到了人家说话,就是一点声音也不敢发出,只能放任三个影子在雾中摔动柴火照明着,解开了一只船的缆绳。
噗嗤!噗嗤!这是燃着的柴火被扔进水里的声响;哗啦,哗啦,摇橹的声音急促却又均匀。船行一路碾息着蛙声。
杨如松知道三个女子去远了,却只能在冷雾里坐着发呆。
蛙的鬼叫被远去的船压熄了一会儿后,又蓬蓬勃勃地燃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