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红颜》山水云鹤

1、秦家有女初长成 大巴山，山

　　大巴山，山峦起伏，云雾缭绕。

　　其一脉逶迤行至长江边，被东面的戚家河和西面的鸣玉溪盘曲环抱成虎踞龙盘的一处风水宝地——秦家坝。

　　最显赫的一座四合院子里，文武全才的员外郎秦葵仰卧在正房门前的一把藤椅中，看他的小女儿秦良玉演练秦家祖传绝学五虎断门枪。

　　“一虎南山下，二虎伏蛟龙，三虎群羊散，四虎战金风，五虎面门刺，”秦葵看着，看着，居然情不自禁地喊出了声，“拦、拿、滑、扎、撩、挑、绞、砸、劈、扫，哇，玉儿已经深得要领了呢，好啊！真的是太好了好啊！”

　　秦良玉把一套枪法演练好了，脸不红，气不喘，抱着枪杆向父亲行礼，身材居然和她的两个哥哥和一个弟弟一般高呢。

　　“谢谢爹！”秦良玉轻启嘴唇，声音却似响雷般洪亮。

　　父亲看着自己的女儿。哦，短打扮，紧身衣，站姿如松，英姿飒爽。

　　“都说巾帼不让须眉，看来我秦家出女将了呢！”秦员外高兴地说道。

　　“爹！”这时他的小儿子秦民屏却从一边走了过来，“每次演练你都只夸二姐。她的枪法真的有那么好吗？女孩毕竟是女孩，力量、胆气都不如男子。我怕的是她表演时枪法天衣无缝，到了战场上就要下……下……吓破胆呢！”

　　“不服就比试比试啊！”秦良玉白了弟弟一眼。

　　她知道秦民屏差点说自己上了战场会“下趴蛋”，一下子觉得不妥，才改成“吓破胆”的。

　　“比就比，谁怕谁呀？”秦民屏才十六岁，初生牛犊不怕虎，对这个只比他大两岁的姐姐，他真的不服。

　　“算了吧！”他们的大哥秦帮屏在一旁说道，“我和你二姐平时对练，好些时候真的觉得力不从心是她让着我呢！你要与他比试那简直是在自取其辱，不怕丢人现眼啊？”

　　“你怕她？”秦民屏还是不依不饶地叫喊，“我和二哥都不怕的呀！爹说她巾帼不让须眉，难道须眉就该让巾帼了吗？反正我就是不服！”

　　“不服就对了嘛？”这时秦葵从椅子上坐直身子，“院门是关着的，我们自家人在一起切磋武艺，也没什么丢人现眼。这样吧！你们就用木棍当枪，点到为止，千万不能伤着对方呀！”

　　“遵命！”秦良玉又向父亲抱拳行了礼，把自己手中枪插在了一旁的兵器架上。

　　她弟弟秦民屏却不管这些，只管跑向那边墙角抽出了两根木棍。

　　“接住！”秦民屏嗖的一声把木棍向她二姐秦良玉投掷了过去。木棍摇头晃脑如同银色飞旋。

　　秦良玉只往旁边一闪身，伸手就把木棍接在手里，接着提膝扭腰，使了一招太公钓鱼，用磨旗枪势等待着着秦民屏进攻。

　　秦民屏立即怀抱琵琶，一招梨花点头，棍头扎向秦良玉心口，却被秦良玉柳腰一摆让过了棍，磨旗枪势的棍头往下一滑就抵住了秦民屏的咽喉。

　　“这——”秦民屏眼里直愣愣，身子木呆呆。

　　“这什么了？”秦葵站起身子，走了过来，“我就知道你不是二姐的对手呢！却没想到你一招都接不住就输了。这要是马战，那就是交马一合，就被人家刺落马下了啊！”

　　“爹！你也别怪民屏！”这时秦葵的二儿子秦帮瀚说道，“我淑珍妹子真的是太厉害了，要不然怎么会把石柱宣抚使马斗斛的小儿子也给打败了呢？马家祖上是汉朝伏波将军马援，一把大刀名扬天下，良玉就是用你教给我们的枪法，赢了马千驷的大刀呢！”

　　“她打败了马斗斛的小儿子？”秦葵惊问，“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呢？”

　　“是的，打败的就是马斗斛家小儿子马千驷，”秦帮翰回答，“姐夫马千骑的父亲马斗才不是与马斗斛是亲兄弟吗？马千驷是姐夫的亲堂兄弟啊！可他仗着自己刀法厉害，天天不依不饶要与姐夫比刀，就是我姐坐月子他也不让姐夫照顾！我妹看不过，就在姐夫家院子里狠狠地教训了马千驷一顿。”

　　“哦！你们去看自己的小外甥，居然生出这样的事端来！”秦葵收住了笑脸，“我也知道这件事一定是马千驷引起的，不过以后要记住：要你们学武艺，是要你们有能力忠心报国，不是用来逞强斗狠的哟！你们知道我们这里为什么叫忠州吗？”

　　“不……不知道！”秦葵的三个儿子和一个女儿面面相觑，都在摇头。

　　“战国后期，忠州属古巴国。那时这里就出了一个忠心的将军，叫巴蔓子。”秦葵依旧坐在藤椅上，给儿女们讲述了起来——

　　有一年奸人作乱，巴国被搅成了一锅粥。民不聊生，百姓生活凄苦，便纷纷指望巴蔓子收拾旧河山。

　　巴蔓子的将士已是死的死，亡的亡，唯一的办法就是请求邻近的楚国出兵援助。

　　巴蔓子暗暗装扮成普通百姓，搭上一条小船顺清江而下，昼伏夜行，好不容易才到了楚国的都城里，请求楚王派兵救援水火之中的巴人。

　　楚王却面露难色：“既然你们都已经国破家亡了，派兵过去又有什么用呢?”

　　巴蔓子听出了楚王的意思，只得恳切地说道：“巴国的人心还没有亡。都说得民心者得天下，只要楚王出兵，巴国一战可定。况且巴楚两国相互为邻，唇齿相依，奸人得了巴国后，楚国的日子也好不到哪里去呢!”

　　楚王见巴蔓子很有远见，又忠君爱民，想答应他的请求却不愿白出力，便要巴国以三座城池酬谢楚国作为出兵的条件。

　　巴蔓子好为难，他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只是坚决地对楚王说：“大王若能救了巴国，到时候我不能裂地以报，就提着头颅来见您！”

　　有了楚国的援兵，巴蔓子很快平息了叛乱，成了社稷重臣。

　　巴王将国家大事全都托与了他。他勘勤恳恳，日理万机，巴国很快又强盛起来。

　　这时，楚国派来使臣，要求割让三城了。

　　“这事是我亲自与楚王交涉的，还是由我亲自向楚王交割吧！”

　　巴蔓子于是出使了楚国。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巴蔓子说，“我答应过大王‘不能裂地以报，就提着头颅来见’，那我就绝不食言。”

　　巴蔓子说完就抽出宝剑，左手提着自己的头发，右手往自己脖颈上猛然一挥。

　　鲜血飞溅，人头被两只手捧着，递到了楚王面前……

　　“这就是忠州这个名字的来历了，忠州也不愧有这个名字，忠义之士数都数不清呢！”秦葵讲完故事后正色说，“食君之禄，那就要忠君之事；即使不能食君之禄，也得记住我们是大明子民……”

　　秦葵的话没有说完，却听到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接着有人下了马，咚咚地擂响院门。

　　来人一边敲门一边大喊：“秦员外——秦员外——”

　　“师父——是我们师父回来了！”秦帮瀚喊了一声，连忙跑过去把门打开。

　　来人姓陆，名林豹，四十五六的样子，个子不大，但身形硬朗，目光如炬，举手投足间一看就知道是一个武功高强的人。

　　陆林豹后面跟着两个女孩，十六七岁的样子，都是道姑打扮，长得十分清秀可人，眉宇间却透出逼人的英气，显然练过武功。

　　“陆师父！”秦葵站起身迎上前去行礼。

　　“这是我的两个双胞胎外甥女，一个吴怀瑾，一个吴怀瑜，”陆林豹声音洪亮，如铜钟一般，她介绍过了，就回头喊了一声，“怀瑾！怀瑜！这是我常给你们说的秦淑珍二姐姐！你们几个女孩先在这里说说话，我有事情要到屋里去与秦员外说呢！”

　　“这就是淑珍二姐？”吴怀瑾看着秦良玉，喊出了声来，“整整高出我们一个头颅了，脸蛋却比舅舅说的还要漂亮呀！”

　　“不漂亮怎么会被杨家小子看上呢？”吴怀瑜看到秦葵和自己的舅舅进了屋，秦帮屏、秦帮瀚、秦帮屏也被他父亲用手势喊进去了，就小声地说了一句，“杨家呀！就是大雁经过都要拔下一匹毛的，何况他们看到的是一只凤凰呢？”

　　“这——两个妹妹你们……你们说什么呀？”秦良玉的心里有些慌乱起来，同时伸出两手，上前一步抓住了吴怀瑾和吴怀瑜的手臂，眼巴巴地看着她们。

　　“是这样，”吴怀瑾小声地告诉秦良玉说，“播州宣慰使杨应龙不是领着他儿子杨国栋来府上聘请秦员外做他家谋士被婉拒了吗？杨应龙一计不成，又心生一计，偏偏那杨国栋又喜欢二姐姐，他们就请了忠县同知马斗才做媒，要来府上提亲呢！”

　　“他休想！”秦良玉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我不是看不起土司家庭，但是杨家那个德行呀！在这一带真的是怨声载道了呢！”

　　“是呀！我认为杨国栋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怎么也不会得到淑珍姐芳心的，”吴怀瑜接着却说，“只是这样一来，你爹可就把杨应龙完全得罪了。人家都说‘宁得罪阎罗王，不得罪杨应龙’呢！”

　　“是啊！”吴怀瑾接着说，“秦员外拒绝了杨应龙的聘请后，就常常让舅舅去打探杨家的消息，员外也是看透杨家为人的了。好在杨家请的媒人马斗才是大姐秦良璧的公公，他才会把消息透露给我二舅陆林虎，要不然杨家今天就要上门来了，二姐你都还不知道呀！”

　　“今天就要上门来了？”秦良玉内心不安起来，却又摇着头，“再怎么我爹也不会答应他家的啊！”

　　“可是……可是……”吴怀瑜急了，“你真的不知道杨家为人啊！其它的不说。我就给你说说杨应龙二夫人张氏的事吧？”

　　“张氏？”秦良玉问，“怎么了？”

　　“张氏本是杨应龙手下统领张时照的女儿，与张时照的副将何思情投意合呢。有一天，何思的山歌把张氏唱下了吊脚楼。两人正往军营后面的竹林里走时，恰巧出来巡营的杨应龙撞见了。你猜杨应龙怎么做的呀？”

　　“怎么做的？”

　　“他见张氏长得水灵，便三拳两脚把何思打昏在地，接着把张氏往肩上一扛就回房了呢！张时照听到消息赶到杨应龙的住处时，自己已经被杨应龙变成老丈人了。”

　　“你……你是说杨家得不到答复，会明目张胆直接抢婚？”

　　“不只是会，人家就是这么准备的啊！”吴怀瑾说，“你没看到我舅舅那个着急吗？要不是这样，杨家怎么会领着五百兵过来？”

　　“这……”秦良玉这下子真正着急了。

　　这时正房那边的门吱嘎一声打开。

　　秦葵、陆林豹、秦帮屏、秦帮瀚、秦民屏鱼贯而出。

　　秦帮瀚出来后就往自己的房间跑。

　　秦葵手里提着一个褡裢，褡裢里鼓鼓囊囊的，在手里一抖，叮叮当当，里面装满了银两。

　　“玉儿！快去你二哥的房间换上他的衣服，然后让怀瑾、怀瑜两个丫头带着你逃走！”

　　“哦！”秦良玉知道事情真的严重了，拉着吴家姐妹就往秦帮屏的房间奔去。

　　原来秦帮瀚和秦帮屏、秦民屏相比，那就是天生文质，比小自己两岁的妹妹还要像女孩子。

　　秦良玉她们进去时，秦帮瀚已经把装着衣服的柜子给打开了，见小妹领着两个女孩进来，自己便走了出去。

　　秦帮瀚走出屋门时，他哥秦帮屏和弟弟秦民屏都已经出去了，他想：“哥哥和小弟一定是按照爹爹安排，顺着通往渝州的古驿道去探听杨家来人的消息去了呢！”

　　院子里，父亲正在与师父陆林豹说着话。

　　“秦老爷只管放心，”秦帮瀚听到师父这样说，“有怀瑾和怀瑜保护，良玉不会有事的呢！况且她去了点易洞后，武功和兵法都会进步得更快呢！”

　　“哦！”秦葵紧锁着眉头应了一声。

　　“郭襄创建了峨眉派后，这个门派的武功曾经在灭绝师太时期力压昆仑、华山，与少林武当齐名呢！可惜后来传位给周芷若，这女人居然在屠狮大会上虐尽天下英雄，表现就跟邪教差不多了。现在峨眉一门分为五派，我姐陆林凤执掌的点易派，在前年和去年的峨眉一派比武大会上都拿了第一呢！”

　　“点易派？”秦帮瀚见爹爹心事重重的，怕师父觉得受了冷落，便赶紧接过话柄，“师父是说峨眉武功一门分成五派了？”

　　“是的，”陆林豹继续回答到，“在金堂云顶山铁佛寺里练习的叫做铁佛派，在酆都县青牛山练习的叫青牛派，在涪陵点易洞练习的就叫点易派，在荣昌和隆昌两地练习的叫黄林派。”

　　“那么点易派的武功有什么特点呢？”秦帮瀚有些好奇了。

　　“点易派现在全是女弟子，武功却是一个男道士所传！”

　　“男道士？”

　　“是的，那个男道士名叫司徒玄空，号动灵子。他在点易洞苦修道法，经常看见几边的山崖上有灵猴跳跃，便模仿猿猴动作，结合郭襄所传的武功编了一套攻守灵活的‘峨嵋通臂拳’。因为司徒玄空常着白衣，后来的人都称他为‘白猿祖师’。我姐陆林凤深得白衣祖师真传，祖师死后，就成峨眉点易派掌门了。”

　　“这么说我小妹要因祸得福了哟！”秦帮翰说道。

　　“是啊！”说这话的不是陆林豹，而是秦葵，“都说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杨家这么一闹，恐怕要成为我们家淑珍人生的一个转折点了......”

　　秦葵似乎还要说什么，却见秦良玉已经穿好他二哥的衣服从屋里出来了，吴怀瑾和吴怀瑜一左一右跟在了后边。

　　秦良玉足足比吴家两姐妹高出了半个头，配上那放下云鬓的头发，还真像是一个帅小伙。

　　秦帮瀚正看着妹子发愣，却听到院门吱嘎一声被推开，秦民屏有些慌张地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地叫喊：“杨家人一路吹吹打打的来，已经过了酆都县城，离临江不过五……五六里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