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花威士忌》落糖

34、34

　　距离上一次见面不到五个小时，程屿又露出那种有点儿哀伤的眼神，仿佛很久没见过她一样。
　　他拎着满满一袋零食，和两袋子外卖，一双手被塑料袋勒得通红，青色的血管蜿蜒突起。

　　“姐姐还没吃晚饭吧？我买了牛肉河粉，你应该会喜欢，这家店味道很好。”
　　阮秋面无表情地，从他手里接过那些零食，摆在客厅的茶几上。
　　程屿这会儿已经把外卖盒子都整理好了，热气腾腾的河粉，香味弥漫，又把自己碗里的牛肉盛出一半分给她。

　　谁都没有说话，程屿很轻喝了一口汤，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姐姐晚上还加班吗？”
　　“嗯，有什么事吗？”
　　“那明天呢？”
　　“明天...也还有工作。”

　　客厅的灯光并没有很亮，一盏吊灯，倾注下来的光束，给他长而浓密的睫毛打下阴影。
　　“我请了两天的假，想约你去看电影。”

　　说不心疼是假的，阮秋知道程屿的工作也不轻松，因为自己随口而出一句话，推了两天的工作。他是舞蹈老师，既然上课时间改过一次，就没有再改的道理。
　　同样是社畜，这点还是能感同身受的。
　　如果这两天她什么事都不能陪他做，确实也就白白浪费了他一个周末。

　　虽然今天心中有些怨气，她还做不到这么狠心。
　　“那你挑电影吧，我明天陪你去。”

　　他很快拿起手机，认真地开始挑选电影场次，把最近正在上映的电影院场次打开给她看。
　　圣诞节前两周的这个时段，各大公司都赶着圣诞节和元旦的绝佳场次，并没有什么吸引人的电影。

　　阮秋没怎么看过电影，看题材和演员都没有自己感兴趣的，实在是挑不出来。
　　看她用青白色的手指刷了很久的屏幕，仍然犹豫不决。
　　于是他把手机收了回来：“要不要去我家看？我把投影仪搬过来了。”

　　明明没有熟悉到那个程度，去他家似乎太过暧昧。
　　但犹豫之下，她又觉得，这样暧昧而亲热的邀请也是难能可贵的。
　　其实两个人待在一起，去哪里都差不多。

　　阮秋不爱看电影，家里也没有投影仪，偶尔看一些电影都是用自己的电脑或者平板。
　　但屏幕太小了，两个人窝在自己的卧室里，怎么想也觉得太暧昧了。
　　她想了很久后提议：“那明天去吧，我先把工作处理完，好不好？”
　　“嗯。”

　　吃过晚饭，程屿仍然没有要走的意思，帮忙把桌子收拾干净后，坐在餐桌旁边，望着吧台上的咖啡机发呆。
　　客人不走，阮秋也不好意思径直去工作，而是把笔记本电脑搬到了客厅里，坐在沙发上，枕着抱枕开始干活。

　　她评估了一下工作量，做一个PPT，再完成报告剩下的部分，加班加点，到明天中午应该可以完成。
　　也多亏了今天有江思悦帮忙，不至于拖太久。

　　窝在沙发上工作并不是很舒服，还好沙发够大，她习惯用笔记本电脑上的触控面板。她盘腿而坐，电脑放在靠枕上开始工作。
　　做PPT这件事，不需要太动脑子，还可以分出一些神来聊天。

　　程屿有所动作的时候，阮秋会抬起头看，他正在给那个咖啡机拍照。
　　等程屿放下手机后，阮秋听见他的声音遥遥地传过来：“这么多年，你都是一个人吗？”
　　他大概什么都知道了，从那一次见面开始，家里的餐具、拖鞋，全都是单人的配置。

　　“一个人也没什么不好的。”

　　程屿没有回头，一只手撑着脑袋，背对着阮秋，看着墙壁上的威士忌酒瓶。
　　“如果我早点来找你，你是不是就不会这么孤单了。”

　　窗外的寒风呼地吹过光秃秃的树梢，发出肃杀的声音。
　　午夜梦回的时候，当然会觉得很孤单，没有人陪，没有人在乎，可是工作一路这么辛苦地，也就这样过来了。

　　阮秋突然觉得心尖儿被人掐着一样，酸涩地疼着。
　　她没有办法回答。

　　过了很久，仍然没有人说话。程屿知道她不会再回答了，于是很识趣地站了起来，跟阮秋一起坐在沙发上，有点儿亲昵地依偎着她。
　　阮秋仍然很专注地工作。

　　于是他张开双臂，环抱着阮秋的肩膀，脑袋也靠在她的颈窝上。
　　“唔，别这样，我还要工作呢。”
　　程屿突然转过头来，用小狗般水汪汪的眼神看着她撒娇：“姐姐，你出差回来都过了好久了，你怎么还没有喜欢上我呢？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

　　倒也不是哪里不好。阮秋很仔细地想了想，唇边勾起一点弧度：“你真是有点太黏人了。”
　　“噢！”程屿似乎并没有得到满意的答案，有些不情愿地放开她。

　　“你先让我工作好不好？我争取晚上写完PPT，明天我陪你看电影。”
　　阮秋心里说不清楚的别扭情绪突然消失了，很欣慰地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细声细语哄着：“听话。”

　　“好。”
　　程屿很开心地点了点头，道过别后自己回家去了，临走前还把买来的那些零食都带走。

　　那天晚上，阮秋并没有工作到很晚。
　　起身给自己倒了杯酒喝，突然觉得逻辑通顺了，因而写PPT的时候也很有效率。

　　第二天也起得很早，今天破天荒叫了个贝果和咖啡的早餐外卖来吃，于是开始很认真地干活。
　　快到十一点的时候，阮秋已经把报告也写好了，和她规划的时间差不多，这样能空出一整个下午来陪程屿。
　　这个时候她还没吃午饭，不知道程屿是不是已经买好了菜在准备了，这像他会干出的事情。

　　阮秋决定主动打一个电话过去。
　　很久才有人接听。

　　她率先开口：“我工作已经好了，要不我们中午一起吃饭吧，下午我陪你看电影。”
　　“啊……”程屿听起来似乎没那么开心，“但中午有约了，晚上再一起吃好吗？”
　　“什么？”
　　阮秋几乎是下意识地问了出口。

　　她很仔细听着背景音，像是在饭店包厢，气氛热闹，有几个中年男人的说话声音，有江思悦在。
　　还有乔雨薇。
　　即便过了那么多年，她仍然能认得出来。

　　“不好意思，等我吃完去接你，先挂了。”

　　阮秋觉得自己的心情差到了极点。
　　她抑制住难过的情绪，并不表现出来。情绪资源是很宝贵的，生气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反而容易让原本的麻烦更加棘手。
　　这么多年来，乔雨薇的事情还是横亘在她心里的一根刺，她觉得不能再拖了。

　　她垂头丧气地拿出冰箱里剩下的速冻饺子，给自己煮了一盘，然后心不在焉地吃掉。

　　下午的空档，阮秋正在给Uni Dance studio其他的舞台写作品分析。
　　虽然没有程屿跳得好，但也算可圈可点，故事性没有那么足，很容易就能撰出一篇。

　　她现在已经收获了不少粉丝，写的东西偶尔还会被他们官方微博转载，但她并不在意那些。
　　今天静下心来的时候，她又仔细想了想，觉得自己的心里实在太过矛盾。

　　一方面，她很欣赏程屿跳舞的样子，从选曲和编舞都能看出，他带着明显的个人风格，而且动作都做得特别漂亮，力度刚好。
　　她知道自己对程屿并非没有好感，年少时的喜欢早已经嵌入心底。可是残存的理智告诉她，两人并非属于同一个世界，她担心极了，如果付出之后没有回报，如果他们的感情最后没有结果，而是潦草结束，她更宁愿从没遇到过他。

　　理智和情感每天都在她脑海中打架。
　　只好走一步看一步，顺其自然。

　　程屿打来电话的时候，她刚把新的一篇舞蹈分析发出去。
　　电话内容很简单，确认了她在不在家，接着说十分钟以后就能到门口。

　　阮秋收拾了包包就准备出门。
　　程屿到的比她想象中快一点，已经在外面的铁门那儿恭候着，仿佛等了很久。

　　这个时段的马路并不堵，程屿离她家不算很远，但距离公司倒是完全相反的两个方向，开车路程花了一个多小时。
　　他住在一个看起来就很贵的独栋小区。在这个寸土寸金的城市，小区里绿化还做得不错。门口有保安看守，帮忙开门。

　　一路沉默。

　　他住在那栋房子的25楼，高档公寓一户一梯，电梯和走廊里都铺满了大理石，看着像座金碧辉煌的宫殿。
　　一直到他掏出钥匙开门的那一刻，阮秋突然间就有点儿后悔了。

　　但身体像是灌了铅，她走不掉。
　　程屿自己住的公寓特别漂亮，也很符合他本人的气质，清冷又简单，一览无遗都是木制家具，踩在地上也不会凉。
　　他拿出一双看起来蛮新的粉红色的棉兔毛绒拖鞋，带着两支耳朵，小心摆在地上，把两支拖鞋左右铺开：“新买的。”

　　有点儿像七年前，第一次去他家穿的那双拖鞋。
　　踩在脚下软绵绵的，确实像是新买的拖鞋，而且也很干净。

　　才进玄关，她就看见了，茶几上摆着她之前送的那个橙子毛绒玩具，但年份久远，颜色已经没那么鲜艳。另外还有一袋昨天他买的零食。
　　木头沙发上孤零零地摆着两个灰色的抱枕和坐垫。
　　沙发正对着很大的电视机。

　　阮秋环顾四周，在这么好的地段，他居然买了两室一厅的房子，带着一个很大的厨房，想来并不便宜。

　　程屿领他进房间，那一间卧室的场地很大，配置和他家以前的练舞房几乎一模一样，一个很大的投影仪，一面镜子，一个落地的沙发，就是全部了，墙面上铺着隔音棉。

　　程屿很自然席地而坐，双腿弯曲，一边摆弄投影仪一边问：“姐姐想看什么？”
　　“都可以。”
　　阮秋有点儿没精打采地，去躺在那张沙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