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外人守则》奇余

4、第二章 血脉

　　登记信息的后续工作耗费了不少工夫，由于唐昭所葬的那块坟墓上只立了个无字碑，除了她自己，任何人都对那段与她一并深埋进黄土里的往事知之甚少。宋修明从家谱里翻了半天，好不容易在一位生于清乾隆年间的祖先名字旁边找到了一个“唐氏”，唐昭看后却只摇头轻笑：“喜哥儿不是我丈夫，芷蘅她原本也不姓唐。”
　　在场的众人面面相觑，又听唐昭问：“一定要知道得这么详细吗？”
　　“只是一些必要的记录，如果不愿意说当然也是可以的。”段文恺语气温和地说，“不过为了避免以后可能会出现的麻烦，能知道得多些最好。”
　　“并非不愿意说。”唐昭神色怅然，“我只是没有什么能说的。”
　　然后她不等其他人做出回应，又接着说道：“我生于崇祯二年，本应死在弘光元年，清军入关，将我父母亲族屠了个干净。本来我也活不成，若非母亲救我……”她说到这里忽然停顿下来，似乎有某种复杂的情绪融进了回忆中，秦显和段文恺默契地相互看了一眼，他们都注意到了这个非同寻常的“母亲”一词，但谁也没有选择立刻发问。
　　“后来，我不过辗转人世间，浑浑噩噩过了百余年。”短暂的沉默过后，唐昭继续说了下去，“我从未成亲，亦无子女，喜哥儿年纪尚小的时候我便认得他，只是后来过了太多年岁，他不再记得我罢了。他的夫人芷蘅原本是佩兰身边的丫鬟，自幼父母亡故，后来出嫁，认我做她姐姐，因而才说自己姓唐。”
　　“佩兰？”秦显从她口中所述的人际关系中捕捉到了一个第一次出现的名字。
　　“是我的一位故友。”她说这话时转过头来看着秦显，目光似乎颇有些深意，“那时她家里在楚安城经营医馆，也算得上大户。后来她承了家业，招赘入门，晚年便是家中主母。她叫做秦佩兰。”
　　秦显提笔记录的动作一顿，抬头看向唐昭，忽然对她先前特别在意自己姓秦的缘由有了几分了然：“楚安县的秦家的确从很早以前开始就几乎世代行医。”
　　“你和佩兰有些相似。”她听唐昭用肯定的语气说，“血的味道七分像。”
　　秦显对她这番结论不做评价，随口说了句：“等你以后有机会亲口尝尝我的血就知道我和秦家哪一个人都不一样了。”
　　“哎，话别乱说。”段文恺拿手指敲了敲桌子，佯装严肃地提醒她，“当心警告你怂恿犯罪。”
　　“怎么？以后给她分配的血袋里指不定有我哪次献的血呢。”秦显毫不客气地回敬道。
　　“你献的血也不是用在这上面的。”宋修明在旁边插嘴，“我可听说吸血鬼都觉得狼人的血难喝，说是有股苦味。”
　　“你这是在哪门子整天就知道挑起对立的匿名论坛上‘听说’的？”
　　“嚯！你可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这论坛上有账号。”
　　他们这番相互呛声的样子把唐昭给逗笑了，虽然大部分词汇她其实都听不明白，但一种久违的人间烟火气让她终于找到了“活着”的实感。
　　“行了行了，认真点。”段文恺清了清嗓子，试图将这过分随意的工作氛围拉回来，但他自己脸上也止不住笑，他又对唐昭说，“你的情况我们大概清楚了，身份证件和后续的生活必需品用不了多久就能申请下来。在这之前你可以安顿下来好好适应一下如今的生活，不过由于事情的特殊性，暂时还请你不要单独行动。”
　　唐昭对此没有异议，她一向也不是太好动的性子，在和眼前这几个人接触过后也明白了他们的确没有恶意。
　　“我就住在这里吗？”她问。
　　“不，你先住我家。”秦显把记录好的材料递给段文恺，看了眼手机后说道，“我可不相信这两个男人有本事照顾好你，正好我也还有半个月的假没休完。”

　　由于唐昭身上那件从棺材里带出来的衣服实在太过显眼，为了免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秦显没有选择就这么领着人去逛商场，而是驱车直接带她先回了自己县城里的家。她们离开宋河乡时天色就不早了，秦显又绕路去取了一些临时特别申请的血袋，等车终于开到目的地，夜幕已经彻底降下。
　　好在唐昭的适应力比她现象中要强不少，汽车和电梯只让这个第一次接触现代化设施的吸血鬼稍微头晕了一阵，淋浴的使用也只需要教一遍就能掌握。这让秦显省了许多力气，为唐昭备好换洗衣物后，她也放心下来进厨房给自己加了顿假期被拉出去工作的辛苦餐。
　　等到她收拾好碗筷从厨房出来时，唐昭已经坐在客厅沙发上翻看起放在茶几上的杂志了。
　　这人也实在太安静了些。
　　作为人类只活了不过十六年的唐昭比秦显要矮上将近一头，身材也自然纤瘦许多，秦显的衣服穿在她身上太过宽松，这让她看起来简直就像个刻意追求某种穿衣潮流的高中生。秦显看着眼前这副景象，莫名从心底生出一股作为长辈的怜爱来。
　　虽然严格按照出生年月来看的话，唐昭明明比她年长。
　　“你没把头发吹干吗？”她走过去也在沙发上坐下，一股潮湿的洗发水香味萦绕过来。
　　“那个东西，”唐昭抬头说，“电吹风，我用不好。”
　　“你头发这么长，是有点难吹。”秦显端详着她那头几乎快要垂到腰间的长发说道，“我帮你？”
　　“不必了。”唐昭回绝她，“我用毛巾擦了很多遍，这样就好。”
　　“这大晚上气温低，头发不好好吹干万一着凉了——”秦显下意识开口，说到一半才忽然意识到对方并不真的是个和外表一样的人类，于是也就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没什么，按你习惯的来就好。”
　　她扫了眼唐昭手里拿的那本杂志，是她先前随手从局里的宣传栏顺回来的反诈手册，又有些哭笑不得地说：“你要看书的话我给你找几本有用的吧。”
　　“这个没用吗？”
　　“也不是没用，但你现在看也看不明白。”
　　“我想认些字。”唐昭这么说道，“现在的字和我那时候用的好多都不一样。”
　　“那就更不用看这个了。”秦显听她这么说便站起身，“我书房里有一本繁简对照字典，还有许多其他的，你先看看那些帮助更大。”
　　“多谢。”唐昭依言放下手里的杂志，也跟着她站起来，她们靠得有些近，身高上的差异就更加明显了。
　　“你要是还有什么需要的，只管说。”秦显领着她推开书房的门，一边还不忘嘱咐几句，“这里好几十年都只有我一个人住，你当做自己家就行。”
　　“你也活了很久。”唐昭在她身后轻声说。
　　“是啊，不过其实我在队里还算得上年轻的。”秦显笑道，“以后说不定你也得常和那群老油条打交道，活得更久的大有人在呢。”
　　唐昭没有立刻回话，等到秦显从书架上抽出几本书后才又问：“我是不是还有机会见到母亲？”
　　秦显回过头来，她没想到自己还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唐昭竟然主动先提起了这个话题。吸血鬼抬头看向她，一直都有些淡漠的那双眼睛里隐隐透出小心翼翼的期待。
　　“如果你所说的‘母亲’是那个让你真正成为吸血鬼的人，”秦显放轻了声音，仔细斟酌着措辞回答她，“那么按照国际法，她是你的血亲。只要她还活着，我们有她的相关信息就能够找到她，你也有权利申请和她见面。”
　　“我不知道母亲的名字。”唐昭沉默了一会儿，敛下情绪说，“她救了我，只留在我身边不到两个月，又急匆匆走了。”
　　“她不是满人，亦非汉人。头发的颜色与我一样，眼睛却是蓝色。”秦显听唐昭用有些怀念的语气慢慢说道，“她留给我这枚戒指，叮嘱我如果实在想要吸血，不要去袭击别人，找只鸡来咬了便好。她让我好好活下去。”

　　维拉看着手里的登机牌和一张贴着自己照片的工作证走神，候机大厅广播连续用俄语、英语和中文播报了三遍她要乘坐的航班已经开始登机检票，但她一点也没有要动身的意思。三分钟后，一个沉稳的脚步声把一杯热咖啡送到了她面前。
　　“你总是喜欢临时提出一些不太合时宜的要求，维伦卡。”高大的男人似乎在抱怨，“我很惊讶我竟然已经习惯了。”
　　“我的时间不像你那么匆忙，米佳。”维拉并不对他的指控做出什么反驳，轻笑了一声说，“瞧瞧你，六年前你还没这么多白头发。”
　　“而你还和六年前一样美丽动人，女士。”德米特里露出一个颇为绅士的微笑，看起来一点也没有被讽刺的恼怒，“我毕竟已经快五十岁了，能在退休前把这个案子处理完就算是我现在唯一的目标了。”
　　“我当初为什么要答应帮你？”维拉喝了一口咖啡说，“我浪费了大把时间陪一个老男人满世界打转，而不是在我的小屋里安稳地度过每一个春天。看看这个——我竟然在为该死的法外督查局工作？”
　　“你的生命中还会有无数个美妙又安稳的春天，维伦卡，你的时间不像我这么匆忙。”德米特里把她先前说过的话回敬给她，“等我们抓到那个亡命徒，无论你我都可以安享晚年了。”
　　“我可不会去养老院给你送花。”维拉站起身，手里的纸杯被精准扔进了几步开外的垃圾桶里，“在那个家伙把欠我的那条命还清之前，我就勉强忍受一下做你的同事吧。”
　　“那可真是感激不尽。”

　　“……显，秦显。”
　　秦显是被一阵似乎压抑着什么的声音叫醒的。她在休假日向来没有设闹钟早起的习惯，昨晚唐昭说要多看些书，她便把书房里的行军床铺好后给了她整间书房的使用权。
　　吸血鬼作息不似常人，唐昭又在棺材里睡了太久，在秦显打着哈欠回卧室的时候书房的灯都还亮着。她也不多打扰，只叮嘱了一句冰箱里的血袋如果饿了自己拿就独自回房睡了。这会儿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窗外甚至都还没透进光来。
　　昏暗的环境并不能遮挡狼人的视野，秦显看见唐昭站在床边，右手死死拽住自己胸前的衣服，她的表情十分痛苦，好像在拼命忍耐着不让什么东西夺走自己的理智。
　　唐昭的眼睛变得一片赤红。
　　“你怎么了？！”秦显朦胧的睡意一扫而空，她慌忙坐起身，紧接着感受到体内狼的影子警觉了起来。
　　“秦显……”唐昭喊她的名字，声音嘶哑又不知所措，“那些血没有用，我快控制不住了……你的血……你的血的味道好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