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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章 奇棺 ...

  •   临近晌午,从县城方向来的一辆车停在了宋河乡路口,陈国礼远远看见车上下来一个戴眼镜、手拿公文包的年轻人,连忙从自家杂货店里摸了包烟迎上去。
      “哎哟,段书记,快一个月没见着你咯!”他热情地朝来人招呼,把烟递过去,对方摆手推回来,他也就不再坚持,“先前督察大队的人往三舅公家里去,我就想这回会不会你又得亲自跑一趟,果然……还真是辛苦你们这些年轻同志了。”
      “职责所在,谈不上什么辛苦。”段文恺笑着应道。他身上实在看不出什么官架子,与人说话总有股温和儒雅的书生气,要不是被陈国礼喊了声“书记”,谁也想不到这大学生样貌的人竟已经是个不小的干部了。
      “哎,段书记,你也别怪我爱打听,这事儿任谁都不会不想弄清楚。”陈国礼知道他有工作要忙,也不硬拉着人寒暄,只与他并肩往里走了段路,问道,“这在坟里头埋了几百年,挖出来还能跟个活人似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还没到现场确认,这会儿也说不准。”段文恺说,“你放心吧,陈叔,督察大队的人在场,不会有什么危险情况的。”
      陈国礼点点头赞同他这话,然后感叹了一句:“督察大队也不容易,随时都得处理这些稀奇古怪的事。”
      段文恺笑而不答,又听他问:“先前来的那个人——督察大队的那个小姑娘——我看她面熟得很,是县城里秦医生家的闺女?”
      “你说老秦……秦队嘛——她的确是秦医生家的人。”段文恺说这话时的脸上有那么一瞬间闪过了某种像是戏谑的神情,但陈国礼并未注意,“好啦,陈叔,不必陪我走这么远,您赶紧回去看着店吧。”
      陈国礼依言便不再跟着,驻足下来后又自顾自念叨了一些“现在年轻人一个个都不简单”之类的话,而后他的声音逐渐淹没进早春的风里听不见了。
      宋河乡新修的路不像段文恺上回来那样难走了,路边旧瓦房大都已换成了统一盖的新居,家家户户的门院内也几乎都泊着车。段文恺一路走过来,不少在院里下棋打牌或是闲谈的熟面孔都纷纷向他打招呼,其中最热情的几个还非得拉着他吃过午饭再走,被他连声推辞又承诺说晚饭一定过来才好不容易脱了身。
      他从一个岔路口拐进一条不及先前宽敞的小道,一大片田地和零星的几间老房子出现在视野里。宋河乡人口最多的几户人家几乎都还保留着上几辈人留下来的老屋,因为祖坟都在这一片地方,要迁置再拆了旧房换新也不是件很快就能完工的容易事,而这回出了意外状况的正是率先准备动工迁祖坟的老宋家。
      段文恺靠近一座地势低矮的老房子,蹲在田埂上抽烟的中年男人看见后站起身掐了烟过来迎他。“段书记?”他迟疑了一下问道,见段文恺点头忙说,“三叔让我在外头等你——啊,你没见过我吧?我是宋修平家的小儿子,也就是宋海阳的弟弟,宋海斌。我一直在外省打工,上次回来是两年多前我爸过世的时候了,那会儿县里还是瞿书记呢。”
      “海斌……我认得你。”段文恺打量了他一会儿,自言自语般说了句宋海斌没能听清的话,然后又笑道,“瞿书记高升了,现在是我来坐他的位置。你也不必专门出来接我,这里的路我可熟了。”
      “哈哈,其实主要是三叔嫌我在屋里碍事。”宋海斌挠挠头不大好意思地笑了笑,“他在里头和督察大队那个秦队长聊天呢,说你来了直接进屋就好。”
      说罢他指了指一间屋子,自己则在院子里停了脚步,补充道:“我就不进去打扰了,给你们做饭去。”
      段文恺朝他道谢,颇有些感慨地目送着那道已有不少白发的背影钻进厨房,然后才转身跨过门槛进了屋。
      “你可算来了,文恺。”他才刚进门,一个年迈但中气十足的声音立刻就响起来,“阿显那家伙非要自己先去看那口棺材,要我说她就是不乐意陪老人家说说话!来,你过来坐,你陪我聊聊。”
      “她向来性子就那样,你也不是头一天认识她了。”段文恺笑着对面前这个背已有些佝偻、面容瘦削的老者说,那语气一点不像晚辈对长辈,倒像是早已交好多年的故友。
      “正因为我不是头一天认识她才受不了她那倔脾气。”宋修明故作生气地把手里的拐杖往地上敲了敲,等段文恺在身边的椅子上落座又说,“好了,我们也不必去管她,反正她是专家,棺材里那位老祖宗让她自己应付吧。”
      “你是说——”
      “你应该也猜得八九不离十了吧?我可以肯定地说,是吸血鬼没错了。”宋修明正色道,“虽然退休这么多年,但我这些基本的判断力可没跟着退休。”
      “那可就有意思了。”段文恺推了推眼镜,“你也知道目前国内所有的卷宗资料都没有记载过一例本土吸血鬼。”
      “凡事总得有人来开个先河不是吗?”宋修明说,“只是没想到我还能趁着没闭眼的时候亲自见证一下这个先河。”
      段文恺对他这话只是微笑,外面传来一阵响动,他偏头去看,宋海斌在院墙下的围栏里抓了只鸡拎去了厨房。“一转眼,海斌都这么大了。”他低声感叹了一句,属于年轻人的眼睛里难得映出一番老气横秋,“那时候他才几岁?有段时间你老带着他到队里来。”
      “还不到三岁。”宋修明回答他,“那会儿大嫂卧病在床,大哥也分不出精力,我就帮忙照顾照顾这小侄子。”说到这儿,他笑了两声,“屁大点的孩子最是不记事,当时你和阿显,啊,还有老瞿,成天逗他,还给弄哭过——嚯,后来全忘啦!”
      “忘了也好。”段文恺开起玩笑,“要不然看见我年纪轻轻的模样站他面前,他还得喊我叔叔岂不是很别扭?”
      “有什么别扭的?也没见你叫我声爷爷。”宋修明哼了一声,“想这些做什么?你、阿显,还有其他好几个老家伙,反正再过多少年也都是‘年轻人’,年轻人天天像个老头子一样想问题,不如早入土去!”
      他这话让段文恺的笑容变得开怀起来,年轻的书记不再去说些悲春伤秋的话题,眼底的老气也一扫而空了。
      “说得不错,我可没那么老呢。”段文恺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文件和表格铺到了桌上,毫不意外地听见宋修明“啧”了一声,“你嫌烦也没办法,这程序已经算是简化过了。趁老秦工作这会儿,你给我讲讲从你家祖坟里挖出来的这位老祖宗——越详细越好。”

      一间不太宽敞的旧屋子里停着一口棺材,屋内的光线由于窗外几棵老树而显得不太充足,夜里下过雨带来的一股湿气经久不散,连同四个墙角插在蜂窝煤上的红蜡烛也显得阴冷了起来。
      秦显绕着棺材转了两圈,鼻腔里充斥着的只有木头的霉味和尸体的死气。在已经打开的棺木里,那具面目完好、甚至连身上衣裙的颜色都一并保存得鲜明如昨日的“尸体”简直就像只是睡着了而已,但除此之外,她的确什么异常都没有闻到。
      这间屋子里只有她自己的血在流动。
      作为经历过许多此类事件的老将,秦显自然称得上是个“专家”,但目前她所面对的是国内完全没有任何卷宗资料记载的首次案例。在她与段文恺那样真正的“老家伙”相比完全算不上长的过往岁月里,她也没有实际参与过与此相关的国际行动。吸血鬼——这个词对她来说除了刻在血脉深处那股没来由的警惕和敌意以外几乎什么都不是。她在某些匿名论坛上时常看见有人说这些神秘的家伙有着令人生厌的血的味道,然而现在她只闻得见泥土。
      她停下来,又再度朝棺材里的人看过去。
      根本就还是个孩子,她想,至少从五官容貌来判断,这口棺材的主人看起来连二十岁都不到。段文恺就已经够“年轻”了,他天生一副比寻常男人柔和三分、又比寻常女人俊朗三分的面孔,听说在从前他还蓄着长发舞刀弄剑的时候,无论谁见了他都难免开口就是一句“小公子”。而这个女孩——她眉眼清秀,面容还未脱稚气,比段文恺给人的感觉都还要小。
      在秦显听过的关于吸血鬼的传言中,最广为人知的一个就是:当他们作为人类死去,又作为吸血鬼重生的时候,外表的年龄和容貌就被永远定格,再也不会改变了。
      如果这是真的……
      她弯下腰,双臂撑在棺材的边缘上定定地看着这位沉睡少女的脸走神,屋内昏暗的环境将她双眼衬得隐约看得见莹莹绿光,红烛半残的火苗在那对锥形的瞳孔里颤动。
      有什么东西被带进了她的视线里。
      秦显注意到了先前被她忽略的一个细节——棺材里躺着的少女衣着明显是清制,虽然那头黑发并未盘起,而是瀑布一般披散下来,但整个人的确宛如身处一副清朝古画。而在这副古韵十足的画作中,只有一件东西显得违和——她的右手食指上戴着一枚奇怪的戒指。
      那绝对不是这副清朝古画中应该有的样式,再往前,明、宋、唐,哪一朝都没见过这样的款式——银制的底戒是一只张开大口的蝙蝠,在上下总共四颗尖牙之间嵌着一枚折射出不同光色的红宝石。
      秦显伸手过去试图摘下这枚明显西式的戒指仔细看个究竟,但就在她指尖刚刚碰到它时,一股仿佛要将她血液都凝结的寒意和钻入骨髓的刺痛感让她不得不中断了这个念头。
      她皱眉沉思起来,那颗被蝙蝠衔在口中的红宝石吸几乎引了她全部的注意力。似乎有什么答案呼之欲出,几秒种后,秦显将左手抬到嘴边,用变得比平时更加锐利的犬齿咬破了手指。
      血渗出来,被她小心翼翼地滴到了那颗红宝石上。
      宝石的颜色变得格外红,银蝙蝠仿佛活过来一般开始狼吞虎咽。见方法奏效,秦显摸出挂在随身钥匙串上的折叠刀,二话不说就往手腕上割过去,一道伤口在下一瞬间出现,更多的血被喂进了蝙蝠口中。
      这间屋子里不属于她自己的味道出现了。
      秦显很难形容这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味道,它不属于死人,也同样不属于活人。她闻到血从一团死物中活过来,冰冷的河流开始沸腾,骨骼破土而出重新拥有血肉,蛰伏在暗处的猎人睁开腥红的眼——停……停下——她想把手收回来,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更多的血在被抽走,连同她体内属于“人”的那一部分似乎也在被抽走。她的尖牙没有缩回去,而是变得更加锋利,凶狠的绿光在她眼底爆发,棺材边缘也被她的右手留下了抓痕。她体内“狼”的那部分在不应该醒的时候醒了过来,被诅咒的血叫嚣着让她除掉眼前这个即将苏醒的敌人。
      秦显从喉咙里挤出恼怒的低吼,而就在她差一点就要控制不住身体的变化时,棺材里的人睁开了眼睛。
      她们的视线在这不太寻常的场合中不经意间撞到一起,绿色的火焰跌落进了如墨的湖水里。
      秦显惊讶地发现她体内喧闹的血液竟然很快重新平静了下来,凶恶的狼被压回去,她又能闻到屋内的蜡烛和窗外的草木了,以及眼前这个刚刚醒来,正直直盯着她看的少女。
      吸血鬼的血像初春的寒潮那样清冷。狼人闻不见威胁。
      “是你叫醒了我?”少女似乎很快就从迷茫中挣脱了出来,她开口发问,眼底闪过一抹叹息,“为什么要叫醒我呢?”
      “这个嘛……也许是因为你睡得实在太久了?”秦显把用来放血的那只手收回来,尽量朝对方露出一个不那么虚弱的笑容,刚才割开的伤口已经开始愈合,流失的血也在飞速再生,于是她尝试让话题变得轻松些,“你可能并不想醒过来,不过,既然我们发现了你,总不能就这么再把你埋回去吧?”
      “再埋回去又有何妨?”少女看着她,却又仿佛穿过她看向了一片虚无,“谁都不必在意我就好。”
      “那可不行,我费了那么大劲唤醒睡美人,总得有点回报吧?”秦显用不容拒绝的语气开了个玩笑。
      少女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说,愣了一会儿才问:“你要什么回报?”
      “来,你坐起来。”秦显朝她伸出手,笑道,“来看看你几百年没见的这片天地吧,也许并没有多好,但说不定能找到你愿意醒着的理由。”
      秦显个子很高,弯下腰趴在棺材边上的姿势显得有些懒散,似乎总是梳不顺的及肩发给那道凌厉的影子添了几分柔和。她笑起来,连同眼睛里本应令人生畏的幽绿色光芒也变得亲切。
      少女怔怔地看着她,好半晌,才终于也伸出了手。
      她在秦显的帮助下从这口她自我封闭了不知多久的棺材中坐起身,一股微风从窗外带来阳光和鸟鸣,她走了会儿神,然后才问:“如今是何年月了?”
      “现在是公元2019年3月16日,农历……”秦显说到这儿卡了壳,连忙摸出手机扫了一眼,“呃,农历己亥年二月初十。”
      少女眨了眨眼,似乎没有立刻消化她给出的信息:“这是哪朝哪代的年号?”
      “早没有什么朝代的说法了。”秦显回答她,“现在都用公元纪年,皇帝的年号不再用了。”
      “不用皇帝的年号……”少女低声重复了一句,又问,“满清亡了?”
      秦显点了点头。
      她感觉到少女因为获知这个信息而明显高兴起来,虽然对方脸上并不太表露,但敏锐的嗅觉几乎是她的本能。于是她趁着这个不错的时机连忙向少女传达善意的目的:“你放心吧,叫醒你并不是出于恶意。我的名字是秦显,秦始皇的秦,显赫的显。”她说到这里,习惯性地伸手想要去衣兜里摸证件,但手伸到一半又忽然意识到似乎没有这个必要,于是接着说:“我是楚安县公安局法外督查大队队长,帮你适应当今社会的日常生活就是我的职责。”
      她说完,发现少女不知为何正用探究的眼神看着自己。
      “你姓秦?”对方抓住了一个意料之外的重点。
      “是。”秦显有些疑惑,“有什么问题吗?”
      被问的人只是摇头,她沉默着似乎思考了一会儿,又有些自嘲地说:“我这样的……我真的能像常人一般生活吗?”
      “现在我没法给你做保证。”秦显对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但为什么不试试呢?”
      “试试……”少女喃喃自语,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它们和许多年前一样,风从指间淌过并不留下半分岁月的痕迹,但周遭的一切都在被名为时间的巨浪卷走。她轻轻把双手握拳又松开,出神了好半晌,最后终于释然地微笑起来。
      “我叫唐昭。”她重新抬起头时,眼底终于不再死气沉沉了,“大唐盛世的唐,昭昭之宇的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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