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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序章 寒冬(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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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风雪已经在诺里尔斯克肆虐了两周,即便才刚刚九月,这座北境之城的街道上却早已不止一次变得白皑皑一片了。大雪堵塞了道路,老谢斯塔科夫从排队等待着积雪清扫、好不容易才到站的公共汽车上下来时,天色比以往还要暗了许多。他从衣兜里摸出一块和他一样上了年纪的手表,借着街灯勉强看清了时间——七点四十分——还不算太晚。于是他颤颤巍巍地迈着他那不太灵便的腿脚开始往家走。
老谢斯塔科夫的房子在远离人烟的郊外,虽然近些年由于道路修缮和公共交通线路的增多,要去一趟市中心已经不像以前那样费事了,但要抵达最近的车站也还是需要走上至少半小时。多年的独居生活让老谢斯塔科夫越发不愿意出远门,除非像今天这样——他实在是想喝叶戈尔家卖的那种伏特加。
他拎着五瓶酒,终于在月亮升起来之前回到了家,暴风雪在临近傍晚时已经停了,不过凛冽的空气还是在他开门时毫不客气地闯进了屋子。老谢斯塔科夫把酒放到桌上,一边搓着手一边点上了壁炉,好一会儿才让这里不那么像个冰窟。
第一口伏特加下肚的时候,老谢斯塔科夫陷在躺椅里,没脱下来的围巾和大衣让他看上去像只慵懒的老猫。烈酒让胃变得暖和起来,他眯起眼睛,享受着这份令人昏昏欲睡的惬意。
不过他到底没有真的就这么睡过去,寒风猛地将那扇嘎吱作响的窗户吹开时,他也从眼看着就要降临的梦境中醒来了。老谢斯塔科夫站起身,慢吞吞地把窗户重新关好,然后又坐回桌前——这一次他没再受到躺椅的诱惑了,因为他想起自己还有一件事要做。
下午他从叶戈尔家买完酒出来时碰上了在邮局工作的伊万,那个在他记忆里还是个半大小子的少年留起了胡子,如今竟然都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老谢斯塔科夫不由得感叹时间过得真快,然后又忽然想起了什么,他告诉伊万若是明天方便的话就在中午的时候过来一趟,自己有一封信要托他帮忙寄出去。
而现在,老谢斯塔科夫正要开始写那封信。
他拧开那盏老旧的台灯,从抽屉里翻出许久不用的信纸,仔细用手抚平了那些浅浅的褶皱和刮痕后,提笔写道:
“亲爱的维伦卡,近来还好吗?”
他的手还没从户外的寒冷中缓过劲儿来,又或许只是上了年纪之后的毛病,连一个简单的字母“ь”都写得不那么利索了。
“冒昧来信打扰,但我想是时候处理一些事情了。我的记性已经变得越来越差,在娜塔莎离开后的这么多年,我也终于要踏上去见她的旅程了。时间过得真快呀,上一次见你的时候我还能拿枪猎熊,现在,寒风都能拆散我这把老骨头啦。”
他试图用一种轻松的语气来述说,但又觉得这种过时的幽默显得太滑稽。
“我十分感谢你这些年来能够慷慨地将房子租给我,有多少年了呢?那时候我还没遇上娜塔莎,大概是二十岁,还是十九岁?我记不太清了。当年我只不过是个吃不起饭的穷小子,在这冰天雪地里快要冻死的时候是你救了我,不仅如此,还为我提供足以安身的住处,而租金仅仅是帮你看好这里而已。”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来喝了口酒,伏特加让他的精神也跟着变得暖和,他舒服地眯了眯眼睛陷入久远的回忆里。
“我一直记得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那会儿我还在想,怎么会有这么一个年轻貌美的姑娘独自一人住在诺里尔斯克这样的地方?这里太冷了,即使是一年拥有90天的假期也让大多数工人们望而却步。格里沙告诉我说,他宁愿在莫斯科干到60岁,也不想在这里45岁就退休,不过他现在也没法再这么说了,上个月我去参加了他的葬礼,意外总是来得这么突然。
“我从伊万那里得知,这封信寄到伊尔库兹克大概要十天——如果你现在仍旧住在那里的话。他们曾经劝说我使用电脑,说那样要快上很多,但我实在没法学会用那个,先进的科技总是把像我这样的人抛在身后。病痛折磨了我太久,我想我大概是真的时日无多了,虽然在最近的一个月我还不至于驾鹤西去,但你看到这封信之后也请尽快过来一趟吧。我把自己的身后事早就处理妥当,屋子里的东西我不打算再动了,如果需要,你尽管自行处理。
“我和娜塔莎没有孩子,在我死之后,请将我葬在她的旁边吧,先前我擅自做主让她安睡在了那座墓碑附近,那座没有名字、你也不愿意过多提起的墓碑,我想这样至少你所怀念之人不会太过孤单。”
他完成了从脑海中浮现出的这些句子,打算在此结尾的时候又停下来想了一会儿,然后他仔细斟酌,写下了一句长久以来想要询问,却一直没有问出口的话:
“我时常会想,如果人的岁月漫长到足以被时间所遗忘的话,究竟会不会被迷失在孤独之海里呢?”
两周后,老谢斯塔科夫的住所迎来了难得的客人,在过去的十多年里,人们从未见过这样一个人——一个年轻的、漂亮的女人。这女人身材高挑,即使是裹上厚重大衣的季节也能看出一种迷人的气质,鹿皮帽下的黑色长发微卷着披散在肩头,她皮肤苍白,有着一双漂亮的灰蓝色眼睛,澄澈、干净,却又仿佛铺满了风雪。
她穿过积雪覆盖的道路来到了这座位于郊外的两层小屋,门前有人走动过的痕迹,她伸出手去却没有敲门,而是直接把门推开,因为门并没有锁,而她正是来赴约的。
但邀约她的不是曾住在这里数十年之久的老谢斯塔科夫。
一个身形高大的中年男人走过来迎接了她,在她推门的时候,对方正在那把挂在墙上的猎|枪前仔细端详。男人蓄着胡子,面容是东斯拉夫人最常见的高鼻梁和深邃的眼眶,在他开口说话时,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露出探究的神色。
“你就是丹尼索夫娜?”他的嗓音低沉却不至于太粗犷,“维拉·丹尼索夫娜女士?”
“是的。”女人回答他。
“我是督察员索科洛夫,你也可以叫我德米特里。”男人从大衣口袋里拿出证件递了过去,维拉伸手接过来,那上面写着:俄罗斯联邦法外督察局04157,德米特里·格拉西莫维奇·索科洛夫。
维拉扫了一眼就把证件还了回去,语气不算客气地说道:“我不关心你叫什么,你只要告诉我这里发生了什么就好。”
“噢,当然,我就是来向你说明情况的。”德米特里并没有在意她的不友善,“顺便我还需要问你一些问题——这是必须的流程,丹尼索夫娜女士,没有冒犯的意思——我们为什么不坐下来好好聊聊呢?”
维拉没来由地觉得眼前这男人是个讨人厌的家伙,尤其是当他轻车熟路地找出咖啡为两人倒上,仿佛自己才是这房子的主人的时候。
“十多天前,住在这里的米哈伊尔·彼得洛维奇·谢斯塔科夫先生被发现死亡,从尸体冻僵的程度来看,死亡时间应该是11月23日晚上。”德米特里开始陈述起来,“24日早上,邮局工作人员在这座房子后面的墓碑处发现了已经死亡的谢斯塔科夫先生,他腹部中枪,子弹来自一把柯|尔|特|巨|蟒,但根据我们的调查,这附近没有人在使用这种型号的左轮。”
维拉听着他的描述皱起了眉。
“据邮局的工作人员所说,谢斯塔科夫先生让他24日中午过来取信,我们在桌子上发现了这封没来得及寄出的信件,收信人是你,丹尼索夫娜女士。”德米特里拿出那封信推到维拉面前,“谢斯塔科夫先生没有孩子,妻子也在十二年前就过世了,那么,你是他的什么人呢?”
“我是他的房东。”
“谢斯塔科夫先生在这里住了有六十年了。”
维拉听到他这话挑了挑眉,她摸着信封上明显被人拆开过的痕迹发出一声嗤笑,就好像听到了什么滑稽的笑话:“你这话可真有趣,我不信你们在这期间没有查过我,只要你们想要查,就凭这上面的这个名字,轻轻松松就能知道关于我的一切——在你们的档案馆里什么都能找到不是吗?”
德米特里闻言低头笑了笑,他右手食指在咖啡杯旁边有节奏的敲击着木质桌面,短暂的沉默蔓延开来,他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但维拉能够清晰的感觉到,这个男人并没有因为她这一针见血的质问感到哪怕一点点窘迫,他仍旧那么游刃有余,就像早料到过这样的局面。
“现在已经是2013年了,丹尼索夫娜女士。”德米特里再度开口时这么说道,“你的相关资料登记时间是1911年,而此前最后一次被查阅是在1912年,由于你一直以来都过着近乎于隐居的生活,我们之中也没有人听过你的名字——请你原谅人类短暂的寿命。”
维拉冷笑着,对他这套说辞不置可否。
“但是,尽管有留存的档案,关于你的信息还是记录得太少。”她听见德米特里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维拉·丹尼索夫娜,你在登记时用的是这个名字,作为目前记录在案的、西伯利亚地区唯一的一个吸血鬼,关于你的双亲和家族信息我们一无所知,至少在现有的资料里,没有任何一个姓丹尼索夫或者叫做丹尼斯的吸血鬼。不过,如果你的血统来自母亲这一方的话——”
“怎么,你现在要开始做户籍调查了吗?”维拉打断了他,她的声音变得像诺里尔斯克的寒冬一样冰冷起来,“关于我的双亲、我的家族,不仅是你们,就连我也一无所知,这还要拜你们所赐。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在这个该死的所谓督察局成立以前,像你们这样的人从事着吸血鬼猎杀的工作,而我的母亲,早在我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就被吸血鬼猎人杀死了,她在我面前化作了尘埃。至于我那个从未见过、连名字都没听说过的父亲,从我母亲去世直到今天也没有露过一面——当然,或许他只是个愚蠢的人类,早就消亡在历史的长河之中了——现在,我的房客在我的房子里被人枪杀,而你们不去查开枪的人,却把矛头指向我了?”
“我很抱歉。”这一次德米特里的歉意来得比之前诚恳,但维拉并不在乎,“俄罗斯督察局的前身的确是吸血鬼猎人协会,但早在一个多世纪以前,国内的一切吸血鬼猎人组织都被视作非法而撤销了,不管是国际法还是宪法,都明确规定禁止再进行吸血鬼猎杀。丹尼索夫娜女士,我并没有恶意,这只是必要的调查——两个月前英国有个沉睡了数百年的吸血鬼提前苏醒并且失去行踪,我们接到欧联督察局的消息,他极有可能进入了俄罗斯境内,如果他仍旧用几百年前双方水火不相容的态度来对待人类,那后果谁都不想看到,我们必须尽快找到他。”
“哦,是吗?但那和我又有什么关系?”维拉直直地盯着德米特里,言辞锋利毫不客气,“我能说的都说了,或许你们觉得吸血鬼之间就一定互相认识沾亲带故?说不定那个英国的家伙真是我的某个远房表亲?不过那又怎么样?我一个人活了七百多年也没见谁来找过我,现在倒是一个个都来关心我的人际关系了?听着,我不在乎你们究竟在为什么事情焦头烂额,只希望你们赶紧滚出我的生活。索科洛夫先生,在你的案子有实质性进展之前,我不想看见你再擅自闯进我家。”
她下了逐客令,德米特里知道他们之间的谈话已经没办法再进行下去了,但这至少比他预想中最糟糕的情况好上许多,在他效力于督察局的十年间,无论多么难以相处的家伙他都见过。他站起身,维拉仍旧坐在椅子上,连个眼神都懒得赏给他。
“那么,丹尼索夫娜女士,如果你有任何线索的话,请务必联系我。”他在离开前把名片放到了桌子上。
维拉没有理会他,她盯着眼前早已不再冒出热气的咖啡陷入了自己的思绪里,德米特里的脚步声从耳边远去,但到了门口的时候又停了下来。
“恕我冒昧,能告诉我那是谁的墓碑吗?”她听见那个男人问道,“谢斯塔科夫先生死前似乎想要打扫那里,但墓碑上没有名字。”
回应他的是漫长的沉默,冷风灌着窗户玻璃的清响和壁炉里火苗的噼啪声在他耳边交织着,当他以为不会得到答案的时候,维拉的声音响了起来。
“没有。”从那声音里他听出了难以形容的悲伤,“那里面什么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