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序章 寒冬(上) ...
-
日头渐渐开始偏西的时候,宋喜终于从城外回来了,出门时灌得满满当当的一壶酒如今只剩了个空壳子拎在他手里晃荡,一半祭了黄土,另一半入了他口腹。他这会儿双颊有些微红,但若是有人问,他也只道是那红灿灿的晚霞给烧的,绝不承认被这区区黄米酒也能醺了眼。
许是先前在亡妻的坟前祭拜时念了太多往事,宋喜晃晃悠悠地来到菜市口,模模糊糊看见那株不知在此屹立了多少年的老树时,脚步不由得便慢了下来。树还是他小时候见到的那般模样,但从前常在树下说书的先生早已不知何处去了。宋喜不记得那先生的样貌,只记得那件素净的青袍和那方敲得没了棱角的醒木。那先生定然是年长于他的,他想不起来是从何年何月开始不再见过说书人了,是乾隆四十七年?还是嘉庆二年?不过,如今已是嘉庆十九年,连自己都年过古稀,想来那先生恐怕也早故去了。
想到此处,宋喜心下一阵感怀,倒也不是他与那先生有多深的情谊,只是年老之后,人总是难免没来由生出一些悲春伤秋的心绪来。他想效仿那文人骚客作些诗句出来,但沉吟了半晌,却发现自己腹中到底没有几分笔墨,竟连打油诗也哼不出两句,倒是从前在说书人和一些怪志话本中听来的故事这会儿一一浮现在了脑中。
“……那更夫忙追上去,打灯笼一照,哪里是什么鬼鬼祟祟的小贼?原来是一女子独自在夜里行路。”宋喜耳旁响起说书人抑扬顿挫的声音,“这女子甚是年轻,也不知是饿了还是病了,脸色白得吓人,神情也颇有些悲切。更夫不由想起自家早些年病夭的女儿,怜心大起,便道:‘姑娘,你这半夜里还在外头作甚?怎的不归家去?是寻不着路了么?你且与我说说,我可领你一程。’他兀自说着,那女子却不应他,只摇头,又转身径自走了……”
“……爷爷、爷爷!”他正听到此处,屏气凝了神,仿若那说书的先生果真还在这树下似的,却忽而有另一个声音响起,“您果然在这儿呢!唉、爷爷,您站在那树下做什么?难不成是寻不着路回家了?”
宋喜闻声望去,原来是他那个刚满十四岁的小孙子,这小子相貌和他父亲七分像,性子却一点不似父母,也与自己这爷爷相去得远,倒与他那过世的奶奶简直一模一样。宋喜见他在那头嬉皮笑脸的没个大小,也不恼,反而还笑起来:“嚯,小果儿,这是怎的了?天还没黑,你不同你那不省心的朋友们上房揭瓦去,竟出来寻我了?”
“哎哟,爷爷,您一准是喝了酒!”宋果不理他这般调侃,只凑上来伸鼻子闻了闻,立刻一手做出扇味道的动作,另一手过来拽他袖子,“说是要给奶奶,每回您都自己偷喝半壶——爷爷,您还听得清我说话吧?”
“我可没醉——”
“那便好,那便好。”宋果笑嘻嘻地应他,但又立刻愁眉苦脸起来,“您还是赶紧跟我回来吧,店里头来了个客人,说是来取定好的棺材,问她几时定的、留了谁的名字都不答,只一个劲说找你就好。哎哟,古怪得很,我一个人可应付不来!”
宋喜被宋果拉回店里,甫一进门,便看见一个背对他们立在堂前的女子。宋喜不认得这道纤细苗条的背影,却一眼就认出了那身衣裳,那是在这楚安城里开着最大的医馆、做着好几家药铺子生意的秦府里丫鬟仆人们的制式,而且并非寻常的下人,少说也是少爷小姐们贴身的大丫鬟,或是主母身边那个总领管事的。只有这下人中的高位才能穿这种用料精致、雍容得像别家大小姐那般的衣裳。
听得身后响动,那女子回过头来,看面相不过十六七岁,但清俊的眉眼间竟有股垂暮萧索之意,也不知是粉黛施得太过还是苦病缠身,她面颊实在是苍白得见不到什么血色。那双眼睛向宋喜看过来时,黑玉珠内不见半分少女灵动之气,只淡泊得宛如一滩无风无浪的死水。
宋喜已故的妻子年轻时便在秦府做下人,与当时还是个大小姐的秦家主母秦老夫人颇为亲密,因着这层关系,府里无论是谁家有了白事通常都会在他这里关照些生意。上月秦老夫人病逝,遣人来他这里取走了一口十余年前便定好的精细名贵的棺材,送葬时那阵仗可不小,隆重又体面。这才过去不到一个月,秦府又来了个人说要取棺材,难不成又有哪个主子亡故了?
他正暗自想着,忽然发现这女子从方才起便直直地盯着他,那眼神竟有些仿若见到久别旧友的感怀。
“姑娘要取的是何时定的棺材?”宋喜摇摇头把这大抵是些许醉意带来的错觉赶走,弯腰去柜台后边翻出一个簿子来,“可否记得留了什么名字?”
那女子没有马上应他,只又定定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而笑起来,那笑容很淡,似有股难以言明的怅然:“你也不认得我了。”
“什么?”
“没什么。”她摇头,用那听起来淡漠得紧的声音又说,“我记不太详细了,也许是嘉庆元年,你找找看。名字么……秦佩兰。”
“咦?”宋喜被她这话醒了大半的酒,这是秦府那位刚故去的主母的名讳,可是秦家先前为她定的棺材分明已经——他翻簿子的手忽然顿住——嘉庆元年,的确有一口记留了秦佩兰名字的棺材尚未取走。
他心下正疑惑,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妻子还在世时的一些光景来。那会儿他这小孙儿都还未出生,妻子在一次省亲回来后便拉着他说:“你打一口棺材吧,我此番归家,姐姐身子不见得好了,她嘱咐我尽早替她准备妥当。”他这向来性子粗直的妻子说这话时异常安静,悲情愁绪郁结在眉间,但又似乎含着股别样的哀叹:“你也知道我那昭姐姐,膝下没个子女。老夫人虽与她交好,但到时要真按秦府少爷小姐的礼给她送终,她一定不肯呢!木料得用好的,不过也莫太名贵了,质朴些她才喜欢。老夫人与我说了,就记在她的名下吧。”
仔细想来,的确是嘉庆元年的事了。
想到这儿,宋喜不由得感叹起世事难料,谁能料想到原本说要为姐姐送终的妻子竟早一步仙去,而这口一早打好的棺材竟在店里存了近二十年呢?
“找到了吗?”那女子见他沉默不语,出声询问道。
“的确有这么一回事。”宋喜忙说,“钱早已结清了,姑娘只管取走便是。啊,不知姑娘找好挑夫了吗?若没有,我也可帮忙寻几个手脚利索的来。”
“也好,劳烦你寻几个挑夫来吧。”那女子说着从荷包里拿出一锭银子,“路途也不算远,送到城外河边那座草屋里便是了。”
宋喜接过那锭银子,沉甸甸压在手心里的分量让他慌忙说道:“用不着这么多,姑娘,这钱——”
“用得着的,你收下吧。”那女子把银子又推回来,淡淡地笑道,“还得请你帮忙再做些事。”
听她这么说,宋喜便问:“不知姑娘所言何事?”
“明日酉时,烦请你与今日这些挑夫一道再去一趟那间草屋,一切都已准备妥当,屋内自会留书一封,你只管照做便好。”
她说得神秘,却也没什么太过古怪或是不妥之处,宋喜这棺材铺子向来也一并承办些白事,以往也有客人会托他们帮忙送葬。这姑娘现下不说太多兴许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他倒也不追问,便应了下来。
只是宋喜不曾想到,等到了第二日酉时,他与相熟的挑夫一同抵达那间河畔小屋中时,屋内空荡荡只陈着一口棺材。棺材是昨日从他店里被取走的那一口,并未封盖,旁边靠着一块没有刻一个字的石碑。他依照昨日那女子所说找到了桌上的一封留书,娟秀的字迹只写着寥寥数语:“墓已备好,墓碑无需留名。吾身已死,故人勿念。”
一股凉风吹入屋内,宋喜忽听得身后传来一声惊呼。
“啊!这、这——”一个挑夫跌坐在地上,拿止不住颤抖的手去指眼前这口棺材,“这不是昨日那个小娘子么?!”
宋喜慌忙去看,棺材里躺着的不是别人,赫然正是前一日还与她说话、活生生站在他面前的那个年轻姑娘。她面色苍白,但闭上眼躺在棺材里也只像睡着了一般。宋喜伸手去探,她冰冷的身子早已没了呼吸和脉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