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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义都,儿臣非去不可 四月十五, ...

  •   四月十五,今日本是休沐日,宫中突然来人传沈相进宫商讨要事。
      沈旭匆匆换上朝服便坐上马车随公公到了御书房。
      门外,沈旭碰上了也匆匆赶来的李御史和赵太尉。
      三人打了声招呼刚进入御书房内,便听见一声“废物”传来,随之奏本砸向了地上趴伏着的脑袋。
      趴伏着的人是义都的监郡御史元忠,“皇上恕罪,请皇上责罚。”
      元忠自知自己犯下的错已无任何转机,只求皇上能看在他及时请罪的份上能够轻饶。
      “来人,传朕旨意,义都督抚隐瞒义都疫情,斩立决;监郡御史元忠监察不力,杖责八十,滚下去。”
      元忠长舒口气,谢完恩典后退了出去。
      沈旭三人这才上前行礼。
      顾武帝摆了摆手,示意三人坐下,“义都疫情,三位爱卿可有应对之措?”
      他坐靠在龙椅上,微抬了下眼,轻转了一下手上的玉扳指。
      李御史因元忠的缘故尽量缩小着存在感,顾武帝只瞄了他一眼,透着丝丝冷意,他轻微打了个颤,头埋得更低了。
      沈旭思考了一瞬,开口道:“瘟疫极易传染,臣建议已出义都之流民以分配之名聚集一处,封闭门窗,关闭与义都相近所有来往通道,以防有感染之人外溢传之,将义都民众围困灭之再火烧其尸,从源处绝断其根本。”
      顾武帝嗤笑了一声,“好啊,沈相真不愧是沈相。”
      下一瞬,他眼波暗沉,黑着脸走到沈旭的面前,“沈相是要让朕放弃自己的百姓吗?”
      他悠悠地看着沈旭,无尽的寒意和帝王之威压迫着沈旭。
      沈旭内心一顿,慌忙跪下,“是臣愚钝,唯有此计,方可减少损失,请皇上三思。”
      李御史随之跪下,“请皇上三思。”
      顾武帝半眯凤眸,背着的手紧攥成拳,眼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
      “赵太尉也如此认为吗?”
      “臣以为,可建专人管理的收治坊,将病患分处隔离收治,由专人每日定时发放药和粥,并发布能人医者召集令,集中攻克义都之瘟疫。”
      顾武帝神色渐缓,看着赵太尉微皱的眉头,淡淡开口,“有何顾虑?”
      赵太尉抿唇,犹豫一阵开口道:“尚需要稳定人心者前往义都,以防暴乱。”
      “可有合适的人选?”
      赵太尉虽心里想着太子极为合适,张嘴却未言,终是摇了摇头,“尚未。”
      皇后独留下太子一人,义都之行凶险至极,太子本就处境艰难,他又如何能将太子推入火坑?更何况,太子身为储君,如何能亲身涉险。
      “臣举荐太子殿下。其一,太子身为皇上精挑细选的储君,足以看出皇家对义都的重视,百姓更为安心;其二太子文韬武略,深识远虑,必会人心。”
      沈旭郑重其事地开口道,若无方才那一言,恐怕真会让人相信他只是在为义都百姓考虑。
      顾武帝未接他的话,只坐回上方的龙椅上,端起桌上的茶喝着。
      此刻的殿内安静的只能听见顾武帝茶盖与杯子的碰撞声,明黄蟒袍在光线的照射下显得越发亮眼,无上的高贵和帝王的威严逼得沈旭不敢直视。
      若是太子真像传言那般不受皇帝重视,那沈旭的提议倒也会如他所想。
      但问题的关键就在于顾武帝不愿太子涉险,虽明宠着二皇子,但内心更为看重太子。
      赵太尉心里暗暗一惊,他神色虽未变,只轻颤了一下行礼的手。
      “前往义都之人选,待明日早朝再与众臣共同商讨。”
      顾武帝正打算挥手让他们退下,便听见清朗的声音传来,“儿臣愿前往义都,望父皇恩准。”
      顾子衿走进殿内,对着顾武帝行了个君臣礼,静待着顾武帝的回答。
      他本以为顾武帝会毫不犹豫的同意,毕竟他这个儿子自母后离开后便可有可无了。
      顾武帝目光越过顾子衿,只冷冷地看着三人,眼里含着警告,他在警告他们别乱说话,“三位爱卿退下吧。”
      沈旭三人行礼后往外走去,门外,沈旭和李御史对视一眼,沈旭交叠着的右手点了两下衣袖,示意李御史先按兵不动,李御史悄悄点了下头后离去。
      殿内,顾武帝深深地看着下方的人,“看着吾,给吾一个同意的理由。”
      “在父皇的心中,儿臣是最好的人选不是吗?”顾子衿木然而立,脸上毫无表情,嘴里不咸不淡的说着。
      “荒唐,朕有五子,如何非你不可?”顾武帝眉头皱起,大声呵斥道。
      “四弟五弟年幼,三弟身在淮城,至于二弟”顾子衿直视着顾武帝,冷笑着说,“父皇舍得吗?”
      站在一旁的于公公着急地搓手顿脚,试图阻拦顾子衿开口说下去。
      顾武帝脸色气得通红,胸膛剧烈起伏,手颤颤巍巍地指着门,闭上眼,掩藏着悲痛,长吸了口气,厉声说:“滚。”
      顾子衿低头行礼,垂下长长的睫毛,掩去瞳眸里的幽深。
      他转身走到门口停下,嘴唇紧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努力抑住嗓音里的悲痛。
      “若是母后尚在,定会像儿臣这般义无反顾地前去,义都是母后的故乡,承载着母后的记忆,儿臣不想看着它变了模样。”
      他眼眶通红,喉咙干涩,苦涩地说着记录在母后幼时笔记上的话,“为医者,自当以德润身而济世,普救含灵之苦。”
      “若不是父皇,她会成为济世的奇女子,而不是困于牢笼的金丝雀,更不会因为你割腕而死。”
      他不能手刃了害死母亲的凶手,满腔恨意无处而发,只能浑浑噩噩的度过一天又一天。
      “义都,儿臣非去不可。”说完就大步离去,背影中尽是坚决。
      顾武帝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喉间发苦,他无力地闭上眼,回想着皇后最后在他怀里的一幕。
      “皇上,殿下长大了,为何不将当年的真相告诉殿下,这样他就能理解您这些年为何如此做,何苦再让殿下恨着您。”
      旁边的于公公看着顾武帝,叹了一口气。
      顾武帝摇了摇头,“若是他知晓了沐秋因他而死,定会不好受,沐秋当年不愿,吾亦不愿。”
      当年,太子七岁生辰之际,齐国遣使节前来道贺,不久后太子便身染怪病。
      顾武帝当即下令抓捕齐国使节,怎知使节早已服毒自尽,他搜尽了全身,剐开了肉和骨头都未曾有任何发现,甚至派去齐国的人也毫无线索。
      只能看着太子发病,间或呆若木偶,间或凶如猛兽,清醒后也丢失了发病的记忆,刚开始只是每月一次,再到半月一次,最后次数越来越多。
      医学世家的沐家、时家,以及众多医者皆无能为力。
      皇后沐秋是沐家的嫡长女,自幼耳濡目染,天赋过人,擅专克奇病,医术高超,众人皆言其为天生的医者。
      她平生从不轻言舍弃病人,更何况是自己的亲生子。
      于是她日日夜夜地翻阅着医书,终是在齐域怪病论里发现了蛛丝马迹,名曰“噬魂”。
      它进入人体之后,控制依附之人的身体,吞噬依附之人的心魂,无法取出,也无药可治,时间越久,依附之人清醒的时间就会越短,直到完全消失。
      她一遍又一遍的试药,不停的钻研,找到了能够抑制它的方法,便是在依附之人发病之际,血脉相近之人割血引入体,假替代死,可灭九分,使剩余一分因供养不足陷入沉睡。
      “噬魂”总归来说没有意识,只能靠血液来分辨依附之人。
      沐秋并未告诉顾武帝具体医治的手段,只高兴的告诉顾武帝她们的孩子终于可以活下去,也未曾说明顾子衿活下去的代价是他的母亲替他去死。
      一日,沐秋端来放了东西的茶水,顾武帝本就对她不设防,喝下去后便没了意识,她告诉在外伺候的人顾武帝已疲累多日,切莫打扰他难得安心的休息时刻。
      她抬头看了看阳光,估摸着时辰快到了,便急忙回到紧紧封闭着门窗的长春宫内。
      看着被绑在床上的顾子衿,她不舍地摸了摸他的脸,亲了亲他的额头,侧躺在顾子衿的旁边,割开自己的手腕和顾子衿的手心,让他的手紧紧抓握着她的手腕,再牢牢地缠上红绳。
      待顾武帝恢复意识之后,急忙冲到长春宫内,便看见这一画面,他踉跄地走上前,手剧烈地抖着,覆在两人相连的红绳上。
      他眼眶里已尽是红丝,张嘴却无法发出声音,他看着沐秋苍白的脸,摇了摇头,嘴里隐隐约约说着含糊的“不”字。
      沐秋唇色苍白,艰难的扯出一丝笑,另一只手用力抬起,似乎想摸顾武帝的脸,只是她使不上劲,在半路就要落下。
      顾武帝慌忙伸手握住,凑到了自己的脸上。
      沐秋的手蹭了蹭顾武帝的脸,嘴里艰难地说着,“要,好好,活着,信。”
      她看了看旁边,示意顾武帝信就在她的身旁。
      最后再努力侧头看了一眼顾子衿,便含着笑意闭上了眼睛。
      于公公亲眼看着这一幕,眼里含着酸涩的泪光,他用力擦了擦眼睛,上前解开相连的红绳和顾子衿身上的绳子,如往常般藏到床底,哑着声音说:“皇上,殿下快清醒了。”
      顾武帝丝毫未动,他将沐秋抱在怀里发着楞。
      顾子衿清醒之后便看见母后割着手腕躺在父皇怀里,他不敢相信,手颤着凑到沐秋的手腕上,却不敢落下。
      他大声冲着外面喊道:“御医,传御医啊,救救母后,求你,父皇,救救母后。”
      他拉着顾武帝的衣袖,一遍又一遍的求着顾武帝。
      顾武帝听着顾子衿的呼喊,从呆愣中回了神,“带太子回去休息。”
      “儿臣不要,求你了,儿臣以后听话,求父皇救救母后。”
      顾子衿拍打着于公公试图抱他的手,哭着对顾武帝说着。
      “朕说的话不管用了吗?”
      于公公狠心地闭了闭眼,大力抱起顾子衿走出长春宫。
      “我会恨你的,我恨你,顾彦。”顾子衿双手努力扒着于公公的手,满脸泪水,通红的双眼瞪着顾武帝,带着强烈的恨意。
      顾武帝拿出手帕裹住沐秋的手腕,低下头亲吻了下她的嘴角,便将沐秋平放在床上,拿出她最喜欢的淡青色衣裙为她换上。
      他细细地为她描眉抹唇,不出片刻,床上的女子便容色绝丽,宛如一个睡着的精灵。
      随后,他坐在她旁边深情地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才缓缓拿起一旁的信打开。
      “陛下,子衿的病还未根除,尚有一分存在体内,若要彻底根除,还需找到下药之人。
      请陛下封锁长春宫,切莫让人发现暗室,臣妾将“噬魂”的一切都放在那里。
      还需要陛下想个法子,将沐家分配到与齐国相近处,臣妾已给父亲传了消息,他们到了那自会安排好一切。
      这宫中,臣妾只相信您,子衿以后就只能辛苦陛下多费费心了。
      万不可告诉子衿,若他一定要个说辞,就要连累陛下了,恰好子衿是个男子,臣妾便让人传言吾与男子私通,被您发现,已割腕自尽谢罪。
      也莫要因为臣妾而憎恨子衿,这是臣妾的选择,臣妾爱他,也相信您也会像臣妾这般爱他。
      对不起,顾彦,请原谅我的自私,我想您好好的活着,替我爱子衿,我从未后悔做出这个选择,就像我从未后悔选择您那般。” —沐秋
      顾武帝侧躺在沐秋的旁边,伸手抱住她,对着她低声说着,“你放心,后面的路吾来走,吾会护好子衿,你一定要等等吾。”
      他挨着她睡了三日后,起身,站在床边最后深深地看了沐秋一眼,便走回御书房,写下了两个诏令。
      一是封禁长春宫,任何人都不得闯入其中,违令者就地处决。
      二是将沐家贬至潮州。
      一时之间,人心惶惶,众人皆在猜测因何事而起时,宫中随之突现谣言,传皇后因与人私通被发现,皇上才会如此盛怒。
      顾子衿自那日回房后便将自己关在屋内不吃不喝,于公公无奈下将情况反映给顾武帝。
      顾武帝只让于公公打开房门,便未多说什么。
      后来,有宫人在顾子衿门外小声说着有关沐秋的谣言,顾子衿听到后愤怒地呵斥着宫人,并亲手拿过旁边看守他的侍卫手中的剑砍下了宫人的脑袋。
      他带着寒意走到御书房,却看见顾武帝斜靠在龙椅上一手半拥着沈妃,一手支着头,嘴角含着笑意注视着怀里的人。
      “父皇,您真相信母后是那样的人吗?”他虽红着眼,却未落一滴泪,只直直地看着顾武帝。
      “朕,亲眼所见,如何不信?”顾武帝虽冷眼看着下方的人,支着脑袋的手指却紧紧掐着手心的肉。
      自幼总是一身干干净净的人如今却衣着脏污,带着微微的褶皱,往日俊秀的脸上也沾染着几抹灰尘和血迹。
      顾武帝内心一痛,无人知晓处,掩藏的尽是心疼。
      顾子衿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不敢相信这番话是从往日宠爱他和母后的父皇嘴里说出的言语。
      他踉跄了一下,终是落了一滴泪,悲痛地看了顾武帝一眼便转身离去。
      顾武帝对着于公公使了个眼色,便拥着沈妃去往养心殿。
      于公公紧跟在顾子衿背后,看着他平安地回到东宫开始进食后,悄悄吩咐自己的徒弟小巳随时记录顾子衿的动态,并根据顾武帝的指示,去锦衣卫找来与太子同岁的郑东安排在太子身边。
      顾武帝自皇后去世后根据沐秋的记录安排锦衣卫偷偷查探,这一查真发现了一点线索。
      沈旭的父亲沈丘曾邀齐域怪病论的记录者余姚同游过齐国,并沿途偶然发现了“噬魂”依附之人,好奇之下跟随观察了几月,自依附之人逝去后才离去。
      余姚回归国后将所见记录在册,不久便离开人世,后因皇后爱读医书,这齐域怪病论便被余家后人进贡给皇后。
      而沈丘自余姚去世一月后突然宣布沈夫人生下一女孩沈琦玉,也就是如今的沈妃。
      顾国知道“噬魂”的唯有余姚和沈丘。
      于是之后,便有了顾武帝盛宠沈妃,仅三年时间,不仅沈妃受封为昭贵妃,沈旭也一跃而起,成为当朝丞相,便是二皇子,皇上也从未舍得让他出过京城。
      而顾国太子顾子衿,仅一夕之间,从万人恩宠到无人问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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