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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2、我求你养我们了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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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肆的二楼雅间,窗棂半掩,将洛阳街市的喧嚣滤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
刘祎之颓然坐在胡凳上,面前的酒盏已空,他却浑然不觉,只细细复盘着着近半载朝堂中的蜿蜒起伏。
“刘相,事已至此,多思无益。”坐在他对面的,是同在中书省的王德真,他执壶为他续上酒,“天后对人性的拿捏太过精准。”
“这半年来,她纵着裴炎安插门生、坐揽大权,不过是让我们所有人都以为,只要扳倒了裴炎,他手中的权柄,自然就落到了我们手里。”
“结果呢?裴炎第一天被拿,第二天中书省便被新擢升了两名宰相,李景谌和骞味道。”
正说着,门被推开,只见魏玄同风尘仆仆而来,尚来不及致歉,却听刘祎之问道,“魏公…您怎么才来啊!”
魏玄同摆摆手在胡凳上坐下,衣摆还沾着西市喧嚷的尘气。“刘相,容我先缓口气。方才从质库出来,签了贷契置了宅子,又赶去绸缎庄盘了半日的账,这身子骨,到底不比当年了。”
王德真一听便问道,“质库?你找公主签的贷契?”
话问出口,刘祎之也紧张起来,“魏公啊!你这不是上赶子让人拿着把柄么?”
魏玄同饮下一口茶,“我有甚法子!”
“我家二郎要娶的可是荥阳郑氏的娘子,难道让人把新妇迎进那郊外的旧宅不成?原指着今年绸缎庄的利钱换一处体面宅院,谁知武三思拆借质库的款子迟迟不还,生生拖垮了庄里的周转!”
他将茶盏往案几上一顿,“多亏婉儿从中斡旋,以一厘的息钱给我签了贷契。否则今年这时节,我魏家二郎怕是连迎亲的门面都撑不起来。”
刘祎之听得更是一个头两个大,“那个上官婉儿,怎么哪哪都有她?”
“她究竟是天后驾前执笔的女官,还是太平公主府上总揽庶务的内相?”
“见天的就带着大箱小箱往新安跑,不知道的还当她跟公主是一家子呢!”
听了这话,黄德真来了兴致,“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一桩事。前日公主府的小厮吃醉了酒漏话,说小郡主私底下管上官婉儿叫阿母。”
“堂堂宗室郡主,怎会认一个五品女官做干娘?这其中的亲厚,怕是不寻常。”
魏玄同搭话道,“这有什么稀奇的,从前婉儿是公主身边的侍读,从小一起长大的,女儿认个干娘再正常不过。”
刘祎之摇摇头,“不对劲,那个上官婉儿也太得宠了些,虽名份上是个五品,但却是能在太后身边递得上话的,而且她一句话就让您的贷契降到一厘,这跟白借你钱有什么区别?”
“那质库历来是放印子钱的行家,背后东家谁不知道是公主。而且武三思的货在码头上被查,这事也蹊跷得很,但公主在新安,还怀着孕,哪里来那么多闲工夫管这么多事。”
说道这里他又是拍了桌子,“还有!公主府总览漕运的时候,她也怀着孕,府中事务都是上官婉儿在打理,替咱们的公主打理出一个环抱大唐的商业帝国出来,这像普通伴读的做派么?”
王德真接着说道,“还有还有,薛绍疯得蹊跷,薛家人写了札子想要讨个说法,突然在大殿上反口了,也不知道中间有什么缘由。”
婉儿与魏玄同历来交好,并未参与进他们的八卦之中,轻咳一声提醒道,“今日不是说裴公的事么?”
刘祎之道,“我们联名上札子为裴公陈情,自然是要做的。他门下故旧遍布三省六部,纵使救不下人,也得让那些人看清楚,谁是此刻还肯为他说话的人。”
“倘若裴炎终究难逃此劫,这些失了倚仗的门生故吏,总得寻个新去处。”
几人走出酒肆,只听街边小贩抱怨,“改年号改年号,今岁改了三个年号!田里头的租契又要到县廨重签!”
正往那边看,却瞧见上官婉儿在一户宅子面前下马,径直走了进去。
王德真脚步一顿,又折回半步,指着那头的方向说道,“瞧见没?薛绍当年的外室被上官婉儿安置在这处宅子。几年前那桩□□案闹得满城风雨,最后那小娘子竟是上官婉儿一直养着的,连带着那个孩子,如今也该有五岁了。”
刘祎之道,“你到底什么意思,神叨叨的。”
魏玄同横了王德真一眼,“他的意思是,婉儿跟那个小娘子有染!”
“在这里金屋藏娇呢!”
刘祎之道,“你疯了吧,那处宅子我知道,入的是皇籍,明显是公主的宅子,许是公主怜悯那对母子,赏赐在此居住罢了。”
“脑子里边想什么呢?”
话音未落,一匹快马自天街疾驰而来,堪堪勒停在三人面前。
马上骑士俯身耳语数句,三人脸色骤变,也顾不得方才议论,匆匆登上各自的马车,转眼便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
上官婉儿踏进宅门时,芸娘正陪着五岁的冬郎在院中认字。
孩子听见脚步声抬头,怯生生唤了声,“婉儿姑姑。”
婉儿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蹲下身,将他的衣襟拢了拢,“冬郎先进屋温书可好?姑姑与你娘亲说会儿话。”
待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帘后,芸娘忙要起身去备茶,却被婉儿抬手止住。
芸娘垂首试探道,“大人…我绣了几个香囊,用的是蜀中的绣法,我去拿来您瞧瞧。”
她说着站起身来,“冬郎近来的功课也颇有进益…”
话音未落,婉儿已抬眼看向她,“冬郎自有你好生教导。今日我来,是有正事要同你说。”
女子被她看得有些慌张,顿了一息直言道,“大人,我都明白,您疼惜女童,冬郎是个男儿身,您不喜也是常情。可我…我又能如何?他生来便是男孩”
婉儿难以置信看着她,“???”
见她满脸惊愕不已,女子又道,“您自己想想,他若是个女童,您会拿他的性命去薛家作要挟么?”
闻此言,婉儿深吸了一口气。
“芸娘。”她轻声唤道,“你是如何知晓我去薛家拿冬郎的命作要挟?”
芸娘的眼神倏地躲闪开,“有位大人来过家中,提起过此事。”
“你性子寡淡,像是你做得出来的事,他问我孩子的来历,我没有告诉他,倒是他自己将来龙去脉给我透了个干净。”
“大人,这么多年我对你有过丝毫忤逆么?为何要拿我儿子的命去作要挟?”
婉儿背过身,望着院中那株沉默的桂花树,“此事是我思虑不周。但若你们的行踪已被人察觉,此地便不能留了。搬到城外庄子去吧,我会安排人护你们周全。”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冷笑。
“上官婉儿。”芸娘的声音在暮色里显得越发沉静,“五年前,你劝我留下这孩子。你说,女子当有直面困境的勇气,那时的你,在我眼里像暗室里透进来的光。”
“我听了你的话,拼了命把他生下来。我多想要个女儿,能像你一样…可惜是个男孩。可我还是教他读书识字,教他堂堂正正做人。”
“今日我只问你一句实话。”芸娘盯着那道清瘦的背影,“当年你劝我生下他,是不是从那时起,就等着今日…将他当作一枚棋子,去换你要的东西?”
是,从那时候就盘算拿着这孩子去要挟薛家人。
婉儿许久没有说话。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身后人的声音已有些哽咽,“我那时候…是依靠着你给我的勇气才活下来的,这世道太难了,为什么你还要来算计同为女子的我,当年你告诉我,要有直面一切阴暗的勇气,这些都是假的么!”
“都是因为你要利用我们母子,才说出来的话么!”
历来对她清冷的人,此刻却转过身辩驳,“我养了你们五年。”
“啪!”
一记响亮的耳掴扇在她脸上。
“你混蛋!”女子气得声音颤抖,“我求着你养我母子五年么?若当初不是被你诓骗,芳心暗许,谁要被你当作金丝雀一样养五年!”
婉儿抿了一下嘴唇,想要还口,却听她又说道,“我要自由。”
对面人一听,毫不犹豫应道,“不可能。”
女子气极,拿起桌案上的茶汁就往婉儿身上泼,“你个丧良心的混蛋,比薛绍还丧良心!当我是你手里边什么玩意么?”
抹茶的绿色印子溅了上官婉儿一身,她听着那些话也是气涌上心头,“当年若非我管你们,薛家人会放过你?我存了利用冬郎的心思不错,但这五年,我亏待过你们么?一些应对旁人的狠话,说了便说了,你这般当真作什么!”
“难道真将冬郎杀了么!”
里头的动静惊了守在外头的李偲,推门进来瞧见吵架的一幕,只听芸娘又道,“意思是我母子二人还得谢谢你是吧!我谢你个鬼我谢!”
说罢又随手将砚台掷到她身上,墨汁又溅了一身。
婉儿强行压下心中的火气吩咐道,“派人将他们母子二人送到庄子上,好生看管起来。”
待此间事了,她连夜策马赶回新安县。
踏入府门时一身泥泞墨迹,被太平撞个正着,见她这般模样,不由惊得睁大了眼,捏着绢帕的手悬在半空。
“你这是从哪儿捡了身衣裳披挂上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