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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冬夜 温热的水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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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城的冬夜,风都是湿冷刺骨的。
江彦自打从烤肉店里出来就出奇得安静。但许枝此刻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顾念他的情绪了,他们沉默着并排走在车灯川流不息的街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拖成细长的、紧挨着的两道。
“嗳,许枝。”
“嗯?”
“由佳卉这人,说话一直都不怎么过脑子,”江彦没看她,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他的钥匙,“她说什么你都别往心里去。”
天色漆黑,神情都隐匿在昏暗的路灯光里,许枝低着头,连她惯用的、敷衍的笑都欠奉,只是说,“嗯,好。”
“……许枝。”
“嗯?”
许枝转过脸看他。她神色如常,所有不耐烦的情绪都隐藏在平静温柔的面孔之下——许枝突发奇想地觉着她的表情管理还不错,或许有一点当演员的天赋。
“你……”江彦翕动下嘴唇,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转头避开了许枝的目光,“算了。”
许枝乐得清静,没有搭他的话。她远远瞧见了附中的红砖墙与蓝色玻璃窗,于是在路口停住了脚步,“谢谢你,送我到这里就可以了。”
江彦抓了抓头发,“这都还没到学校呢。”
“我家离学校不远。”
“那正好啊,”江彦不理解地看着她,“又不差这几步路。”
许枝站定脚步没有动,“真的不用了,”她像是想起了什么,顿了顿说,“有人跟我说过,不要随便把住址告诉别人。”
“……哦、哦,说得也是,”江彦的脸上一瞬间流露出那种许枝不能理解的、被针扎了一样的表情,“那你走吧,我看着你走。”
许枝觉得他莫名其妙,“……不用的,你早点回家吧,江彦。”
江彦说,“好,路上小心。”
许枝微笑了一下,同他说再见。她的背影被裹挟在路灯昏黄的光与漆黑的影之中,而江彦只能站在许枝身后,眼睁睁地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进浓稠的夜色里,最后消失不见。
*
许枝在路过小区正门的便利店时,犹豫地停下了脚步。
喻燃站在便利店红白相间的灯牌下。
他换下了那身纯白的礼服,又变成了平时那个安静寡言的喻燃。他站在玻璃橱窗前,靛蓝、冷白的灯光连成一片,喻燃在那冷冷清清的光影里缓缓站直了身朝她走过来,许枝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喻燃站定脚步,许枝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她刚才的举动大概不太不礼貌,但喻燃对此并没有什么反应,他只是提起手上印着便利店标识的塑料袋递给她,“给你。”
许枝愣了一下,她垂下眼皮看着喻燃的手,“这是什么?”
“三明治和牛奶,”喻燃的语气自然得仿佛他们是再熟稔不过的关系,“热过的。”
许枝迟疑了一下,才伸手接过来,“谢谢。”
三明治是刚在便利店的微波炉里加热过的,拿在手里还微微发烫,许枝问他,“你怎么没回家呢?”
“回去了,”喻燃顿了顿,“出来逛逛而已。”
许枝眨了眨眼睛,在冷风里裹紧了外套。她看了看喻燃身后漆黑一片的小区和泛着幽幽绿光的地下车库入口,实在不觉得这地方有什么好逛,“……好,那你一会儿逛完也早点回去吧,现在晚上越来越冷了。”
喻燃短暂地沉默了一下,而后立马走到她身边,“一起。”
他对上许枝略显诧异的目光,抿了抿唇,“白天的时候,我还有话没说完。”
许枝试图回忆起白天的时候喻燃都说了些什么,然而第一个想到的却是由佳卉穿着白纱裙的样子,她扭过头问,“你要说什么?”
“我不会觉得你烦。”
“……啊?”
“你白天的时候说没有发微信给我,是因为怕我觉得烦,”喻燃低头看向她,他的眼睛漆黑水润,像夜幕之下波光粼粼的海水,“但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许枝穷尽她一生所知的词汇也很难描述那个瞬间她起伏的心绪,像管弦乐高潮迭起时大提琴的重音,像数以万计的蝴蝶同时振翅要冲破她心脏的桎梏、从她的口鼻涌出去。
许枝微笑了一下,以掩饰她的张皇,“但是你也从来不发微信给我呀,喻燃。”
喻燃难得地露出一点局促的神情,“……我没有什么有趣的事可以给你讲。”
“可我平时说的也都是没什么意思的小事呀,”许枝笑眯眯地看着他,她整个人松懈下来,“我很想有人找我聊天,说什么都好,我都会很开心。”
“好,”喻燃很快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冬夜的风让她瑟缩了一下。许枝脸上还挂着笑,但她的眼睛里饱含悲伤,“再见,喻燃。”
*
许枝轻轻拧开门,弯下腰脱鞋的时候,从客厅飞过来的抽纸恶狠狠地砸倒了她身旁的鞋架。
许枝隔着一地散落的鞋靴,看见了许明珠因愤怒而涨红、扭曲的脸,那双温婉多情的杏眼此刻因为怒瞪着她而变得可怖,“你还知道回来呢?现在几点了你知不知道?”
许枝安静地蹲下去扶起鞋架,把鞋一只一只地捡回来,“今天晚上学生会聚餐,大家都去了。”
许明珠连连冷笑,“你还跟别人比?你自己什么样儿心里没点数吗?学生会有五科考试都不及格的吗?人家哪个不是成绩拔尖儿、自己学习一点问题没有了才去的,你是去上学去了还是去参加活动去了?”
许枝低着头没吭声,那蔫头耷脑的样子更让许明珠怒火中烧。她冲过来一脚踢飞了许枝摆好的鞋,拔高嗓门喊,“我跟你说话你听不见是吧?说话!这学你念不念了?你到底能不能念?”
许枝心里并没有什么太强烈的情绪。她猜今天是因为谭书礼没来,许明珠心里憋不住气才会朝她发火。她应该习惯的,她没有感到太难过,但眼泪依旧不受控地顺着脸颊滚下来。
她连哭泣都是忍耐的、无声的,许枝偏过头,不想让许明珠瞧见她的眼泪。
但许明珠还是看见了,并且果然因此而怒气更盛,不耐烦地叹着气,“你又哭什么啊?我说你两句你觉得很委屈是吗?那我还不是为你好才说你的吗!”
许枝抬起头看着许明珠,“这个学校,不是我自己想去的。”
她们在沉默中对视。许枝脸颊还缀着泪滴,然而眼睛里头却是冷而淡的。反倒许明珠脸上的怒气像梅雨天里受了潮的墙皮,一点一点地脱落了,露出那后面灰败的惊慌与强撑的声势,“你说这话是还在怪我的意思了?”许明珠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我养你倒养出错了?我是为你好啊,我哪一次不是为了你好?你为什么还是揪着不放呢?”
许明珠喘着粗气,慢慢滑坐到地上去。许枝平静地、隔着模糊的泪水看了她一会儿,起身去厨房接了杯温水给她,“喝点水吧。”
许明珠没接,手指和声音都在发抖,“你就忘了之前的事吧,行吗?”
“可以。”
许明珠急忙地抬起头看她,却正瞧见许枝脸上似讥讽又似挖苦的笑,“那你能和谭书礼分开吗?”
许明珠仿佛被那笑刺到了,突然伸手推开了许枝。
温热的水泼了许枝一身,玻璃杯破碎的一声脆响割裂开她们苦苦维持了两年的平和假象。
“你以为我愿意?是吗?”许明珠摇摇晃晃地扶着墙站起来,“那我能怎么办?你告诉我怎么办!那些年你爸就跟个死人一样,日子都过成一锅粥了,天天还就知道买书、买书,我不离婚怎么办?离了婚一个能搭把手的亲戚都没有,我一个人带着你,我能怎么办?你以为我不恨他们吗?我恨不得他们一家现在就出门被车撞死!有用吗?”
许明珠捂着脸,泪水溢出指缝,“没有用的,许枝,你天天想着那些事,只能折磨你自己,”她脆弱又无助地看着许枝,“都过去了,别再想了,行吗?”
许枝看着她,看着眼前的许明珠褪去了所有的尖刺,像疾风里一枝摇曳的、几近凋零的花。
许枝恍然间觉得像是回到了两年前,那个时候也是在冬天的夜里、在这个客厅。屋里没有开灯,冰凉的月光淌过窗台流进来,寒浸浸的,照得人浑身发冷,像是正发着高热。许明珠也是这样流着泪,问她能不能原谅谭莹。
那个时候她说什么来着?
许枝想不起来了。
两年的时间太长了,长到仿佛那些都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所有人都以为闭口不谈、缄默不语,就能等到已经腐烂的伤口愈合得完好如初,仿佛它根本不曾存在过。
但两年的时间同样太短了,短到许枝如今一闭上眼睛,就能清晰地记起那些面孔与各异的神色,厌恶、惊恐、轻蔑、同情,无一不令人作呕。
许枝撑着膝盖站起身,长时间蹲在地上和哭泣让她头晕且眼前发黑。
许枝没有回答许明珠的话,也没有再追问自己想要的答案。她只是像从前很多次一样,用回避来短暂地按下横亘在她们之间的问题不提,“你先回屋歇一会儿吧,妈,我把这里收拾一下。”
许明珠极轻、极缓地叹了一声,转身走了。
许枝独自站在这一地的碎玻璃与凌乱的鞋靴中间,隔了许久,轻笑着流下了一滴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