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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纱裙 他们站在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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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枝也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闭一下眼睛。”
喻燃依言垂下眼皮,纤长浓密的睫毛在他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淡青色的影,像是清平神圣的浅灰色石雕上栖着一只孱弱的蛾。
许枝俯身挨近他,那种熟悉的香根草味道又攀爬上她的衣袖。只是今天香水味似乎已经到了后调,从前冷木焚香的清苦都烟消云散,透出了一点草木香柔和克制的底色。
许枝拿刷子沾了一点浅棕色的眼影,从喻燃的睫毛根部晕染到眼窝。
刚刚文艺部的学姐才简单给喻燃上过底妆就被借到隔壁女主持那边救场去了,于是匆忙间把刷子往许枝手里一放,叫她自己看着来,能上台就行。
许枝和喻燃这两个月里都没怎么见过面。当她不再刻意营造那些巧合的偶遇,许枝才突然发现,原来就算两个人的距离近到只有一堵墙的地步,竟然也是可以毫无交集的。
许枝晕好了打底色抬起刷子,喻燃突然睁开了眼睛。
化妆镜的灯是颜色昏黄的暖光灯,落在喻燃澄净的瞳孔上变成一个金屑似的光点。
背景里喧闹的人声似乎在这猝不及防的对视里被按下了静音键,许枝的耳朵里回荡着不知道是谁的心脏鼓点一样的跃动声。
许枝心慌地直起身,后背差点磕上化妆台——但喻燃立刻伸手拽住了她,一只手撑在桌面上垫住了她的腰。
这样的姿势仿佛是将她圈在了手臂之间,喻燃抿了抿唇,等许枝站稳后立马松开了手。
“谢,谢谢。”那些人来人往的声响又重新涌进她短暂失聪的耳朵,许枝转过身去整理桌上的瓶瓶罐罐以掩饰自己的不安,“不好意思啊,我不太会化妆,有点紧张。”
喻燃又坐了回去,低头翻看他的主持稿,“没事。”
许枝深吸了一口气,握着眼影刷偷偷瞄他。喻燃今天穿了成套的白色西装,胸前打着黑色的领带,明明只是文艺部统一准备的演出服,穿在他身上竟然也有种浑然天成的清贵。
许枝朝他笑了笑,“我还以为你不会参加艺术节呢。”
喻燃翻过一页稿子,“被人拉来的。”
许枝愣了愣,她想到隔壁女更衣室里的由佳卉,突然之间就丧失了说话的欲望。她微笑了一下,低着头挑出一只裸粉色的哑光唇膏。
喻燃的上唇较薄,这让他整张脸多了些凌厉的冷淡。但他下唇的线条却是柔和圆润的,许枝捏着沾了粉色膏体的唇刷轻轻点在喻燃饱满的下唇,沿着他的唇型细细描摹。
这次喻燃没有抬眼看她,只是低垂的眼睫偶尔会不大平静地轻颤一下。
“好了。”许枝直起身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胡乱找着借口,“那个,我去隔壁看看学姐要不要帮忙。”
喻燃出乎她意料地站起来,“一起去。”
许枝愣了愣,但顺从地、一言不发地跟在他身后,喻燃意味不明地盯着她,“最近很忙吗?”
“我吗?”许枝摇了摇头,“还好。”
“可我好像很久没有见过你了。”
许枝有些错愕地抬起头,却发现喻燃竟然也在低头看着她,“每天早上都没有遇见你,也没有收到你的微信。”
许枝微微睁大了眼睛回望他,感觉自己仿佛是在做白日梦,“……我怕你会觉得很烦。”
喻燃说没有,目光沉静而平和,“许枝,我……”
“喻燃!”
许枝猝然低下了头。由佳卉推开门进来,那种雀跃的、甜腻的奶油话梅香气几乎是在一个瞬间就充斥了整个狭仄的空间,牵着、引着所有人的视线有意或无意间,都落在她身上。由佳卉穿着纯白的晚礼服,泛着珍珠光泽的欧根纱层层叠叠,堆砌出裙摆蓬松的俏皮弧度。
“喻燃!”由佳卉脸上带着明艳的笑意,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来到他们面前。她对着喻燃眨了眨眼睛,示意喻燃看她眼皮上亮晶晶的珠光眼影,“我化完妆啦,好不好看?”
“嗯。”喻燃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他点了点头,说,“还行。”
“没有眼光,”由佳卉朝他翻了个白眼,语调娇嗔,“这叫还行啊?刚才一帮人追着夸我漂亮的好吗?”她撇了撇嘴,说,“算了算了,懒得跟你计较。走呀,咱俩再串一遍主持词?马上到咱们踩点了。”
喻燃犹豫了一下说可以,而后转过头看向许枝,“我先走了。”
许枝后知后觉他是在跟她告别,迟钝地回答,“啊……好。”
由佳卉仿佛此时才看见角落阴影里的许枝,那双灵动的眼睛转向她,上上下下地打量,“同学你是谁啊?”
许枝抿了抿唇,“化妆的。”
“哦。”由佳卉语气平平,而后突然笑了一下,“咱们走吧喻燃,等会儿老师他们该着急了。”
*
许枝漫无目的地忙前忙后,直到原本喧闹的更衣室空无一人、台前的掌声传到幕后来,她才缓慢地将手上无关紧要的东西轻轻放到桌上。
许枝垂着头在静默的房间里独自站了一会儿,迟疑了许久,才拧开门出去。后台漆黑一片,只有隐隐约约的人声和光亮从远处传来。
许枝在黑暗之中循着声响走过去,那些微弱的声音变得清晰、朦胧的灯光变得刺眼,仿佛是在短暂的出逃过后又重新一脚踏入真实的世界。
许枝眨了眨干涩的眼睛,隔着后台忙忙碌碌穿梭的人群,她看见了台上并肩而立的喻燃和由佳卉。
喻燃依旧是那副清隽矜贵的样子,台上金色的光晕在他身旁流淌,仿佛是礼服缎面上游走的金线。他们穿着同色系的礼服,舞台橙黄的灯光晕染在由佳卉纯白的纱裙上,裙摆点缀的零星水钻反射着细碎的光,更映得她笑意盈盈的眼睛里波光流转,像日光之下流淌的河水。
他们站在一起,一切都恰合时宜、令人艳羡。
许枝垂下了眼睛,转身欲走却和身后的人撞了个满怀。她惊呼一声,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往后仰,被人一把攥着手腕拉住了,才不至于摔到地上去。
江彦急吼吼地扶住了她,“你不看路想什么呢?”
许枝愣愣的,被江彦紧握在掌心的手腕生疼,她不动声色地抽出手后退了一步,“谢谢。”
江彦是个大大咧咧的性格,察觉不到许枝过于温和的抵触,“我找了一圈都没看见你,你怎么还在后台待着?回去看节目呗,等会儿结束了文艺部还要去聚餐。”
“我就不去了,”许枝摇了摇头,随口敷衍他,“快期末考试了,我得回家复习。”
“学习也不差这半天的时间,劳逸结合一下嘛,”江彦自来熟地凑到她身边,“就连在文艺部培训了几天的那两个主持人都去,你好歹是文艺部正经的干事,不去显得多不合群。”
“……连主持人也会去吗?”
“对啊,”江彦叉着腰,“走吧,一起去。”
许枝犹豫再三,最后看着舞台上报完幕的两人转身向黑暗中走去,轻声说,“好。”
聚餐的地点最后定在附中附近的烤肉店。
许枝和江彦清点好物资赶过去的时候天已擦黑,江彦推开门,立马有一桌学生模样的人朝他们招手。
他们走向仅剩的两个相邻的空位,许枝瞥了一眼对面的喻燃同由佳卉,垂着眼皮安安静静地坐下。
十二月的天气,店里却没有半点湿冷的寒气。铁盘之下的木炭烧得通红,炭火气裹着烤肉的油脂香气扑在脸上,熏得人两颊都发热。
烤盘上的肉与油脂滋滋作响,他们兴高采烈地聊着天。一会儿说今天哪个节目好看、一会儿说哪个班的人好看。许枝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舀一勺面前的南瓜粥喝。
她正听他们讲到十二班那个跳拉丁舞的男生晚自习和女朋友在操场牵手,结果被提着应急照明灯的年级主任抓了个正着的光荣事迹,突然有人夹了一筷子烤五花肉放到她的盘子里。
许枝诧异地顺着那只手看过去,四目相对的一刻江彦立马不自在地转过了脸。
“你吃饭怎么跟兔子啃草似的呢,”江彦状似不经意地瞄了许枝两眼,见她捏着筷子没动,清了清嗓子说,“我用的是公筷。”
许枝神色不明,周围的人只当她是面薄害羞,高二的学长打趣说,“行啊,江彦,我也坐你旁边,怎么没见你也给我夹一块烤肉呢?”
他们都面上带笑看着她,或许没有恶意,但那些目光依旧让许枝觉得如坐针毡。
她性格中温和懦弱的部分让她无法做出当众摆脸色、发脾气这种事,但面前那块泛着油光的烤肉让她的胃里涌起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就像江彦这个人。
所有与过去有牵连的人和事,都让许枝感到既恐惧又恶心。
由佳卉隔着烤盘氤氲的烟火气打量他们,突然笑着说,“江彦,你们要是也去逛操场,可千万小心,主任这一阵子不知道抽什么疯,天天晚上拎着个巨亮的手电筒在操场转悠,但凡看见两个挨得近的他都要照照看。”
其他人都笑起来,许枝有些茫然地抬起眼睛,下意识地去看坐在她正对面的喻燃——他没有笑,只是低头看着手机,仿佛根本不曾留意这些没有营养的玩笑话。
江彦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关你什么事啊?怎么哪儿都有你。”
由佳卉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开个玩笑而已,你凶什么啊?”
但江彦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她,自顾自地夹了一块肉放到烤盘上摊开,“开玩笑也得有个度,看看别人爱不爱听。”
原本热络的气氛几乎是刹那间冷却下来,由佳卉冷笑了一声问,“我说什么了?你至于吗?”
由佳卉起身就向外走,连座位上的书包都没拿。一桌人面面相觑,最后是喻燃拎着她的包站起来,不冷不热地说,“那我也先走了。”
于是众人又七嘴八舌地同他道别,直到喻燃的背影消失在店门口,才有高二的学姐打圆场说,“现在的年轻人,一个个火气怎么都这么大?江彦你也是,你跟人家女生犯什么冲?”
由佳卉走了,江彦又恢复了以往嬉皮笑脸的模样,“她太烦人了呗。”
许枝眼神平和而冷漠地看着江彦,在那个瞬间,许枝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江彦骨子里,和从前那些人是一样的。
许枝又耐着性子坐了一会儿,背上书包,“我先回家了,学长学姐再见。”
“这么早?”江彦看了她一眼,但似乎并不怎么诧异,“我送你。”
“江彦,不用了,”许枝出声制止了他起身的动作,她微笑了一下,以掩饰对他的退避三舍,“我家离得很近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江彦对送她这件事出人意料地坚持,他单手把书包甩到肩上,“天这么黑能让你自己走吗,快点,别磨蹭。”
许枝的神情一言难尽,最后在一众人看热闹的眼神中憋屈地走到他身边,“……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