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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烟花 荔枝,新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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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天晚上的谈话不欢而散起,许明珠同许枝的关系便陷入了僵局。
那些她们小心翼翼、不去触碰的刺被一根一根地从肉里剜出来,那些她们一度以为只要充耳不闻就能彻底抛弃的肮脏过往又重新找上门来。
许枝觉得许明珠有时把她当成累赘、有时把她当成救生艇,但没有一刻,把她当过女儿。
偶尔的时候许明珠是爱她的,她是这世界上唯一依附着许明珠而活的人,她让许明珠看到了一点活着的意义。
但大部分的时候,许枝能清晰地看到许明珠那双漂亮眼睛里对她的恨意。恨她与李巍无法割席的血缘关系、恨她不自量力惹恼谭莹带来的那些麻烦、更恨她拖累着自己也要苟延残喘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她的存在似乎是许明珠一生痛苦的来源。
许枝常因此而感到愧怍不安,所以她永远选择顺从许明珠,像条温驯的宠物狗。
许枝举着要贴到大门上的福字比了比高度,问许明珠,“这样贴行吗?”
“行,”今天是除夕,许明珠难得地露出点笑模样,“挺好的,就这么贴吧。”
许明珠今天并没有刻意打扮,只是简单地挽起了头发,换了件新的菱格纹毛衣外套。但许枝觉得她比往常的任何一天都更漂亮,眉宇间和缓温柔,连眼神都是明亮的,“贴完对联来帮我腌牛肉吧?我泡了些腐竹,中午做腐竹蒸牛肉,你之前不是最喜欢吃这个了吗?”
许枝笑着说好。
许明珠转身进厨房去了,许枝又从屋里拿出上联比量着贴到门上。
“歪了,再往左一点。”
许枝被这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果然是喻燃。
喻燃手上提着一个红色的纸袋,不知道站在门口看了她多久。他今天穿了件暗红圆领的杏白色毛衣,胸前是史努比的刺绣,大概是因为过年,他才肯穿一次这样童趣的衣服,终于有了一点高中生的活泼样子。
“你也出来贴对联呀?”许枝话里带着半真半假的埋怨意味,眼睛却亮晶晶地盛满笑意,“开门都没有声音,吓我一跳。”
喻燃却摇摇头,说,“我听到你在外面,就出来看看。”他把手提袋递给许枝,“新年快乐。”
许枝愣了愣,讶然看着他,“……新年快乐。”
她接过那个不算太重的袋子拎在手上,却觉得手指在不争气地轻颤——许枝这几年很少收到礼物了,一时之间竟然局促得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还是喻燃先问她,“你不打开看看吗?”
许枝轻轻抿了抿唇——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也学到了喻燃这无意识的动作。许枝偶尔会觉得,对她而言喻燃或许就像电脑病毒,能在无声无息之间占据她内存的每一个角落。
许枝提起红色的礼物袋往里看了一眼,下一个瞬间啼笑皆非,所有局促与紧张的情绪蒸腾得无影无踪,“必刷题呀?”
“嗯,”喻燃竟然还认真地点了点头,“数学和物理的,假期剩下的时间应该刚好够做完学过的部分。”
拿练习册当新年礼物,学霸的脑回路果然和她这种普通人的不同。但是喻燃又说,“我在宋老师那里看到了你们班的期末成绩单,你这次生物和化学都比之前月考的时候提高了很多分。数学和物理别急,要循序渐进,必刷题我之前做过一遍,这个题量和难度你现在做应该挺合适的,它的答案也写得很详细。”
许枝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想过,喻燃这样常年在年级榜首的好学生,会肯定她那一点微不足道的进步。
她以为她一生都只会被忽视、被贬低。
喻燃停顿了一下,而后在许枝的注视下慢慢地红了耳尖,“不过有的解题步骤还是写得有点麻烦的,你有问题的话随时可以问我。”
许枝低着头,这次她没有讲玩笑话,而是声音很低地说,“谢谢你,喻燃。”
她笑着叹了口气,“可我没有给你准备礼物。”
“没关系,”喻燃很快说,“还有明年。”
“……好,那明年,”许枝很郑重地对他点了点头,“明年我一定会记得。”
喻燃说好,他们安静地对视,没有人说话,但也没有人转身离开。最后是许枝扬了扬手里红色的对联,“帮我看看对联贴得歪不歪吧?”
喻燃略一颔首,稍退开几步看着她把对联举高,在门上比来比去,“这儿?怎么样?”
“要不要再高一点?”
许枝刚踮起脚,喻燃却突然从背后靠近,伸手替她将对联抬高了一点。时隔多日,她终于又闻到那种熟悉的、柔软且温暖的香根草气息。
“这里可以吗?”
“啊、啊,可以,”许枝猛地回过神,“这儿就行。”
喻燃帮她贴好对联,许枝一忍再忍,终于还是没忍住问,“喻燃,你有用香水吗?”
喻燃看着她的表情有些怪异,“……没有,你为什么问这个?”
许枝不好意思说如果他是在用香水的话,她想买一瓶同款回来。一来不知道喻燃会不会介意、二来多多少少显得好像她对他别有所图似的——虽然这一点她也很难否认。但既然喻燃说没有,许枝也就只能沉闷地为自己的小心思飞红了脸,“不,没什么。”
*
中午的时候,谭书礼准时提着酒和水果来敲了门。
这些年一直是这样的,除夕这天,谭书礼会先过来这边吃午饭,晚上再叫司机来接他回他在城北的家,和那一大家子吃团圆饭。早些年那边还会来闹,两年前闹得双方那样难堪之后,或许是对方自知理亏,许枝再也没见过谭莹和她的妈妈。
许明珠厨艺很好。许枝小的时候她们住在李巍单位的员工宿舍,厨房是各家公用的,烟道年久失修,一到饭点整栋楼都弥漫着热油烧菜的烟火气。许枝还记得,但凡是许明珠做饭,厨房外头的走廊上肯定吵吵闹闹,全是循着香味儿找来的半大孩子。
许明珠喜欢小孩,如果那天刚巧炸了素丸子,便每人给两颗当零嘴儿。那个时候许枝虽然年纪小,却是整栋宿舍楼最受欢迎的小孩子,孩子们成群结队地去江边摸鱼、去后院偷摘门卫大爷种的葡萄,都喜欢带上她,因为她的妈妈漂亮又大方,而且是所有妈妈里做饭最好吃的那一个。
只不过现在谭书礼不来的时候许明珠不怎么喜欢下厨了,嫌油烟呛人,又会熏坏皮肤。
虽然只是午饭,但许明珠已经是当成年夜饭来准备的。
中间一道梅汁蒸桂花,刚出水的新鲜桂花鱼从当中剖开,铺上提前腌制好的咸梅与蒜末、红椒丝大火蒸熟,梅子的酸甜果香与桂花鱼的鲜都恰到好处。汤是煨在砂锅里小火慢炖了两个小时的羊肚菌鸡汤,佐料只在最后放一点最简单的盐与枸杞,汤色如茶且不失菌香。边上另有生炒的雪蛤、油润的板栗烧鸡、酥香的椒盐排骨与脆爽解腻的清炒芥兰,煎炸烹炒铺了一桌。
许明珠重新挽过头发落座。她带了一副谭书礼年前送的珍珠耳钉,莹润的澳白珍珠,更衬得她下颚脖颈的线条纤细且修长。
谭书礼今天似乎格外得高兴,亲自给许枝倒了满杯的果汁,以示对她的关怀,“小许,来,新的一年,也要像过去的这一年一样,好好学习,别让你妈妈操心。”
“好的,”许枝双手捧着杯子,“谢谢叔叔。”
许明珠盛了一小碗鸡汤放到谭书礼手边,珍珠银光晕彩的金属光泽落在她眼睛里,冰冰凉凉的一个光点,“你看你,怎么连两句吉祥话都不会说呢?”
“嗳,”谭书礼摆手制止她,“大过节的,你别老数落孩子的不是。”
许枝扯着嘴角笑了笑,同往年的每个除夕一样,安安静静地在饭桌上扮演好她聋子、瞎子的角色。闻溪花苑的房子算不上太旧,但隔音效果也并不太好,许枝低头夹了一株摆在面前的芥兰,淡淡的辛辣与苦涩弥漫她的口腔,许枝安静地咀嚼着,似乎听见了隔壁热热闹闹摆午饭的说笑声。
“小许啊,”谭书礼喝了些酒,脸色渐渐地发起红,“叔叔知道你是个内向的孩子,不爱说话,但你还是得多跟你妈妈交流,不然等长大了才发现和父母距离越来越远,就太晚了,后悔也来不及了。就像我跟谭莹……唉。”
谭书礼说着眼眶发红,许明珠在桌上轻轻握了握他的手,他立刻紧紧回握。
许枝的怨恨拔地而起。
有那么一个瞬间,她甚至想直接端起面前的砂锅,把那一锅滚烫的鸡汤从谭书礼头上浇下去,好让他那副伪善的嘴脸变得狰狞可怖、让他那张巧舌如簧的嘴再也没法说出一个骗人的字。她懦弱的外表下一直有着阴暗的、暴力且疯狂的部分。
但她从始至终都只是冷淡而沉默地坐着,像在看一出荒诞滑稽的默剧。
谭书礼在黄昏时离开。许明珠像是整个人都被一并带走了精气神,恹恹地歪在沙发上。那对价值不菲的珍珠耳钉一枚被撂在梳妆台上,一枚被她拆下来在茶几上当玻璃珠滚着玩,玩了一会儿失去了兴致,浑圆的珍珠从玻璃台面滚落到地毯上,她也全不在意。
许枝走过去,把它捏起来放在茶几上,“别扎到自己。”
“许枝,”许明珠望着天花板,目光游离,“我想得到你一个好脸色,就那么难吗?我是你的仇人吗?”
许枝没说话,许明珠好像也并不指望她会回答,“你小的时候我去接你放学,你每天看见我都很高兴,走回家的一路上,都在跟我讲你今天在学校里学了什么、有什么开心的事。每次走到桥下面,风都很大,我就跟你说‘这儿说话呛风,等走过去了再说’,你永远都是只能停一小会儿,迎着那么大的风,也非要跟我说话。”许明珠短暂地笑了一下,而真正看向许枝的时候却眼神迷茫,“为什么你现在跟我一句话也没有了呢?你是怨我吗?怨我跟你爸离婚?”
“我没有。”
“那你是怨我不和谭书礼分开?”
“我没有怨你。”许枝顿了顿,“我只是没有什么开心的事好说。”
许明珠没再说话。许枝等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房间。隔了很久,她才听见从客厅传来的、抽泣似的一声叹息。
晚上许明珠重新打起精神,叫许枝一起包饺子。
宜城是没有除夕吃饺子的习俗的。但李巍是北方人,从前每逢冬至、过年,家里一定会煮一锅热气腾腾的饺子。如今虽然离了婚,但许明珠还是会在除夕夜包一桌马蹄鲜肉馅儿的饺子——因为许枝喜欢。
许明珠家里祖祖辈辈都是宜城人,和面、擀皮儿、调馅儿的手艺她还是跟李巍学的。新鲜的猪肉糜里加一点泡过花椒、八角的热水,放剁碎的马蹄与葱花,调味只要适量的油、盐和少许的酱油,马蹄的清香中和了猪肉的油腻,只剩鲜与甜。
她们把案板挪到茶几上,边看春晚边包。许枝包饺子很快,放上肉馅儿的面皮中间捏紧,两边夹在虎口用力一掐,就是一个圆滚滚的饺子。
天渐次全黑下来,有人到街上去放烟花。拖着白尾的彗星逆着它坠落的轨迹冲上夜幕,在短暂的销声匿迹后,是一声巨响,天穹之上迸发出无数绚烂的流星,坠落下来,照亮漆黑海面上粼粼的波光。
许枝转头望向窗外,许明珠笑了笑,“你去看吧,剩下这几个我包就行。”
许枝走到阳台上,盛大的礼花点燃小城上空的黑夜。她无意识地弯了弯唇角,突然瞧见隔壁的窗户上出现一个熟悉的侧影——喻燃大概也是来看烟花的,穿着她白天见过的那件史努比卫衣,眼睛明亮。
许枝转过头,在璀璨的夜空之下默念:喻燃,新年快乐。
烟花渐熄,许枝放在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屏幕亮起,但很快又熄灭。许枝转身进厨房和许明珠一起煮饺子,并没有看见李巍发来的那条微信。
他说,荔枝,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