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燃》群青蓝

7、话梅 她身上有种

　　许枝最后到底还是没有去找喻燃问物理题。

　　她到校外的打印店把喻燃拿给她的笔记和错题全部复印了一遍才还给他。许枝实在不喜欢物理，就拿喻燃的笔记当字帖，买了许多硫酸纸回来，一个字一个字地描着玩。

　　喻燃的字很容易让许枝联想到他本人。笔迹瘦劲、笔法外露，笔锋里透着瘦金体的风姿绰约，但运转提顿等运笔痕迹间，又夹杂着些独属于喻燃的锐利锋芒。

　　“看完了？”喻燃皱着眉看许枝递过来的活页本，“都看懂了？”

　　“当——然——”许枝眯着眼睛笑了笑，拖长了声音说，“不可能啦，只是我想了想，以后可能不会学理，就不耽误你的时间了，早点把笔记还给你。”

　　许明珠不会同意让她学文科的，许枝对此心知肚明。

　　从初中起许明珠就向她灌输着学文科没前途的观念，并一再地表示学理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许枝也尝试反驳过，但显然她的意愿是无法与许明珠试图控制她的决心相抗衡的，她最初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反抗渐渐也就因为不想惹麻烦而偃旗息鼓。

　　许枝偶尔会觉得这一切荒诞得像一出黑色喜剧，一生受制于人的母亲终于有了可以任她摆布的下一代，于是大到人生规划、小到衬衫上的一颗扣子，许明珠都不遗余力地攥紧了她发号施令的权力。

　　不过即使如此，许枝依旧选择了用这个无伤大雅的谎言来搪塞喻燃的好心，这样才显得她没有那么不识抬举。许枝前十几年的人生里堆积了一个接一个的谎话和借口，这让她也无师自通地学会、并且习惯了拿这些来敷衍别人。

　　“我说了不耽误。”喻燃垂着眼皮接过本子，“就算你决定学文，高二还有会考，不能现在就完全放弃理科，什么都不听。”

　　许枝有点脸红，疑心喻燃是在暗指她三十几分的成绩，“哦……好，我知道啦。”

　　喻燃瞟了她一眼，眼神在她脸上轻轻巧巧地一转，似乎是在表示对她的“知道”持保留态度。许枝忙转移话题问，“你呢？你打算学文还是学理？”

　　“文。”

　　许枝有些惊讶地看着他，“……我还以为你会想学理呢。”

　　喻燃不咸不淡地问，“为什么？”

　　无非是因为理科就业面宽、他理科成绩好学文科浪费之类的说辞，喻燃想。

　　许枝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诚恳地说，“因为你长得就很像典型的理科学霸。”

　　喻燃愣了愣，啼笑皆非，“我长什么样？”

　　“就冷冰冰的嘛，看起来像个非常智能、非常高科技的AI机器人，我觉得你现在如果穿一件白大褂，混进实验室都不会有人查工作证。”许枝瞄了瞄喻燃，见他表情没什么起伏，连忙给自己往回找补，“呃……就是说你看起来很正经靠谱的意思。”

　　喻燃不冷不热地批判她，“刻板印象。”

　　喻燃的反驳不像李巍那样带着贬低、高人一等的意味，而是更像略显生硬的调侃——至少此刻许枝愿意一厢情愿地把这当成一种亲近，于是笑眯眯地回他，“刻板印象也是从许多个印象里概括来的嘛。”

　　“歪理。”喻燃忍住了笑转过头，朝八班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早点回去上课。”

　　“嗯，”许枝点点头，仰起脸认真地同他道别，“再见，喻燃。”

　　*

　　今年附中艺术节的举办时间初定在十二月末，但报名、第一次筛选节目的工作要从十月底就开始筹备。

　　许枝当初报名学生会的主要目的是同喻燃套近乎。虽然最后喻燃没能进学生会、这一条近水楼台先得月的路被堵死了，但此时文艺部的工作安排到头上，许枝并不太好意思敷衍了事。

　　“我们要先去联系各班文体委员，让他们统计自己班报名的节目和表演人员、以及报名主持人的人员。”许枝看了看笔记本记着的上次开会到分配的任务，转头询问她的搭档，“我们两个负责九到十二班，你是想一起去还是分开去？”

　　被安排和她同组的人恰巧也是八班的，叫江彦，许枝对他只有一点微末的印象——坐在靠窗那一列的最后一桌的高个儿男生、常常标新立异地不穿校服，开学近两个月，三天两头地因为没写作业而被各科老师点名批评。

　　许枝这一届，七到十这四个班是默认的重点班。附中在挖好学生这件事上一向舍得下血本，四个班里大部分都是中考拔尖儿的学生，配的老师也是要么进过高考命题组，要么主编的教辅书、习题册现在还摆在书店的畅销书架上。但看江彦这个吊儿郎当的样子，大约和她一样是用了些手段塞进重点班的。

　　“都行，”江彦趴在课桌上打了个哈欠，开玩笑地说，“要是你能自己一个人弄完那更好。”

　　许枝对不熟的人一向很宽容，甚至于到了没脾气的地步，她并不觉得江彦无礼，一个人工作刚好省得她还要跟江彦联系，“好，那我统计完给你看一下，然后直接发给部长。”

　　“真的啊？”江彦意外地支着头坐起来看她，“你叫什么名啊同学？”

　　开学近两个月，他连班上的人名都没认全。

　　“我叫许枝。”

　　“……许枝？”江彦的脸色有些古怪，“哪两个字？”

　　许枝觉得这人莫名其妙，但还是好脾气地说，“许愿的许，树枝的枝。”

　　江彦整个人都坐起来，背脊僵直，“你初中也是附中的？”

　　许枝抿了抿唇，垂下眼皮，“嗯。”

　　江彦说也，那他初中时应该是在附中读书的。

　　许枝从前以为，考上一中就能让她彻底与过去的所有人、所有事割裂开。但此时突然冒出来的江彦在提醒着她，人的过去从来都无法消失，它只会暂时被人为地遗忘，那些阴冷目光如附骨之疽，永远钉在她脊梁上。

　　许枝低着头，“那我先去统计了。”

　　“嗳……等等等等！”江彦活像摸了电闸门似的蹿起来，“那个，一起去吧，我刚才说让你自己做完是开玩笑的。”

　　但许枝眼下对他避之不及，并不想和他一起，于是委婉地拒绝江彦，“那我们一人一半吧，我去前两个班，你去后两个，这样效率高一点。”

　　“呃，也，也行。”

　　江彦怔怔地应了，许枝立马转身出去。

　　许枝对江彦的脸没有任何印象，她不知道那个时候他在当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但这并不妨碍她一接触到江彦的目光便觉得如芒在背，从前那种仿佛被湿冷黏腻的爬行动物慢吞吞爬上脚踝的感觉又卷土重来。

　　许枝深吸了一口气，往九班的教室走。

　　午休时间，九班门口人来人往。有个剪着齐耳短发的女生匆匆从教室里出来，许枝拦住了她，“打扰一下，同学。可以麻烦你叫一下你们班的文体委员吗？”

　　“哦，好，你等一下。”那个女生折回了教室，过了会儿又风风火火地跑出来，“他不在，你有什么事先告诉我吧，等他回来我告诉他。”

　　许枝想了想，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叠便利贴，撕下一张垫在本子上把通知写上去，“那麻烦你把这个转交给文体委员吧，谢谢同学，我下午第二节课下课再过来。”

　　那个女生接过她的便利贴，拿在手里看了几眼，“呀，这么快就要准备艺术节啦？”

　　许枝没想到她会打开看，抿抿唇，嗯了一声。

　　“主持人报名？高一也可以报吗？”

　　“可以的。今年的主持人不再由文艺部内定，所有年纪的同学都可以报名，之后会有面试，”许枝嘱咐她，“同学你如果想报名，要记得告诉你们班文体委员，让他统计好，然后我再交到文艺部。”

　　“行，我知道了。”

　　许枝向她道了谢，转身朝下一个班级去。她还没走远，突然听见那个女生在后面喊，“喻燃！”

　　许枝控制住了脚步才没有当场转过去面对他们。那清脆的嗓音就在她背后半米远的地方，像只活泼又娇气的小鸟，“你看，学校要办艺术节啦，你要报名吗？”

　　“不要。”

　　喻燃的声音很冷，带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但那个女生似乎半点都没有被喻燃的冷漠吓退，依旧积极地劝他，“不想表演节目可以报主持呀，我想报，你要不要一起？一起吧喻燃？不然和不认识的人一起上台我太容易紧张了。”

　　许枝攥了攥本子，像逃避着什么似的快步离开。在踏上楼梯的那一刻，她听到喻燃用一种近乎无奈的语气问她，“由佳卉，你没有事要做吗？”

　　许枝终于还是忍不住借着楼梯拐角的阻挡朝他们望了一眼。

　　刚刚她们面对面站着说话，许枝并没有仔细看过那个叫由佳卉的女生，只是留意到了她身上有种清甜中揉着妩媚的香气，那味道让她闻起来像颗浸在奶油里的话梅糖。

　　许枝现在才发现她身量颇高，同喻燃站在一起，发顶差不多到了喻燃眉眼的位置。她很白、五官轮廓很精致、人看起来也很阳光快乐。

　　而她大概一辈子都成为不了由佳卉这样的人。

　　许枝这样想着，面无表情地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