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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蝴蝶 直到她死去 ...

  •   十月过半,那个顶着小猫头像的句号再也没有发过一条新信息。

      他们偶尔会在早上一前一后地出门——但不是因为巧合,许枝总是竖着耳朵听隔壁的门什么时候打开,然后再急匆匆地提起书包,状似不经意地推门出去。

      喻燃第一次遇见她从隔壁出来的时候神色依旧平和且冷淡,但许枝终于说出了在心里演练过无数次的那句“早啊,喻燃。原来我们是邻居,好巧。”

      许枝犹豫了很久,才偷偷从书包里摸出手机,点开聊天框。

      三只松许:我今天收到学生会的短信啦,不过没能去学习部,调剂到了文艺部,你呢?还顺利吗?

      课间的教室喧哗吵闹,许枝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音,平静地把手机塞回书包。她翻了翻课桌,找出那本不怎么熟悉的物理书,起身往实验楼走。

      今天是第一节物理实验课。昨天听物理课代表说因为课时的安排,以后的实验课都要和隔壁九班一起上的时候,喻燃那张白瓷一样干净但冰冷的面孔很不合时宜地从许枝眼前一晃而过。

      许枝走进做实验的教室,却发现已经到的人并没有按照班级里固定的座位落座,而是几个熟悉的人三三两两围坐在一起,桌上零零散散地摆着些打点计时器、塑料小车之类的实验器械。

      许枝抿了抿唇,径直走过人群,到后排的角落坐下。

      直到上课铃打了两遍,物理老师在黑板上洋洋洒洒地写了几个大字,许枝身边的座位依旧空空荡荡。

      物理老师是个符合刻板印象中所有理科生特征的中年女教师,穿着不修边幅的格子衬衫,戴着棕红色的扁框眼镜。她扫视了一圈,突然看着形单影只的许枝说,“嗳,那最后一排那个女生你怎么自己一个人?你没有小组吗?去个人跟她一起。”

      教室里安静下来,他们转过头看她,但没有人动弹。

      许枝忍不住蜷了蜷手指。

      她感觉自己被众人的目光钉死在了原地,就像蝴蝶标本被钉进玻璃框里供人参观。她的胸背中央被昆虫针贯穿、斑斓的翅膀压进展翅板——仿佛她又回到从前那些度日如年的日子里,平静的表面之下,彷徨、恐惧如寄生虫般无孔不入。

      许枝想站起来逃跑。她的胃里好像也装满了蝴蝶,蓝色的、绿色的、黄色的、红色的,它们被人为地从每个陈旧阴暗的沟渠里翻出来,在她的腹腔里横冲直撞,挣扎着要撕裂她的喉咙、从她的嘴巴呕出去。

      翻滚着的、呕吐的欲望在一刻不停地催促着许枝撞出这个玻璃展柜,残存的理智却压着她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她已经在同那些过去切割了,许枝死死地掐着手指想,她不能让新世界窥见她的病态。

      “怎么都干坐着不动?”物理老师严谨的面孔在她的眼睛里也变得扭曲、颠倒,最后重新拼凑起来,竟然变成了曾楠那张尖酸刻薄的脸,镜片后的眼睛里明晃晃地夹杂着讥讽和轻蔑的针锋,“等着我请你们呢?”

      许枝清瘦的脸颊惨白得没有一点血色,在她终于要忍不住冲出去的时候,突然有人把书本放在了她的手边。

      “老师,我跟她一组。”

      许枝抬起头,眼睁睁地看着面无表情的喻燃在她身边坐下。于是那些在黑暗里伸展触手的阴影顷刻间如退潮般散去,胃里翻涌的蝴蝶重新藏进不见天日的角落里,曾楠的脸也消失了,物理老师又神色如常地转过身去写她的板书,“好,那咱们开始上课。”

      许枝翕动下苍白的嘴唇,“……谢谢你,喻燃。”

      喻燃没有看她,低头翻着书,“这有什么好谢的。”

      许枝很短促地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许枝想同往常一样,盯着黑板发呆做出一副在认真听课的样子,但喻燃坐在她身边,一举一动都牵连着她的注意力。他翻了页书、记了一行笔记,许枝都忍不住要投去一眼,然后看着他的侧脸微微走神。

      这样近距离地观察,喻燃与林一川之间的相似之处似乎更加明显——是眼睛。

      他们都是偏柳叶的桃花眼,眼型纤长、眼尾略垂。只是喻燃的下半张脸轮廓更鲜明清晰、鼻梁更挺拔,却没有过重的骨骼感,自我约束感极强的薄唇放松时看起来也是微微抿着的,内敛、克制,但无一处不带着少年气的锋和芒。

      喻燃突然把笔记本推到她眼下,“……给你,别盯着我看。”

      许枝感到一种技艺不精的窃贼被当场缉拿的尴尬与慌乱,“啊……对不起。”

      喻燃侧过脸看着她,“你怎么不是谢谢就是对不起。”

      许枝愣了愣,最后也只是无话可说地牵了牵嘴角。

      喻燃依照着实物图连接好电路,在许枝眼里密密麻麻一团糟的实验步骤,到了喻燃这里却似乎简单得不值一提。他在纸上列了个表格,满篇的XSVT,看得许枝一头雾水。

      喻燃似乎看出了她的局促,问,“你加速度这里没学明白?”

      喻燃的神色里没有嘲弄,许枝突然之间也就感到没那么窘迫,她摇了摇头,“不是,是整个物理都没学明白。”她撇撇嘴,小声说,“我月考物理只考了三十多分。”

      喻燃大约从小到大就没有物理三十分的经历,他沉默了许久,才说,“可以学文。”

      许枝忍不住笑了笑,喻燃又说,“我可以给你讲物理,”他对上她的眼睛,“……如果你想的话。”

      “啊?”许枝有些错愕,因为不习惯和别人对视,迟疑地错开眼神,“不用了吧,太耽误你的时间了。”

      喻燃又转过头不看她了,低着头,仿佛是在专心地记录着实验数据,“不耽误。”

      许枝以为他说不耽误是客套,没想到放学的时候他居然真的到八班来了,还带了两个活页本给她。

      “这个是笔记,这个是重点题,”喻燃把本子递给她,“看不懂的问我。”

      许枝呆愣地接过本子,说了声谢谢。眼见喻燃转身要走,她立马回过神叫住他,“喻燃!”

      喻燃在万顷天光里回过头来看她。雨后的傍晚是玫瑰粉与藤紫混在一起又揉碎的颜色,将颓的落日给这颜色镀上橙红的金边,像幅着色浓烈的油画。风吹动着浅蓝的窗帘起起伏伏,那画上的颜料融化了,顺着窗的缝隙流淌进空荡的教室,粉紫橙红在他白色衬衫的下摆上晕染开。

      她会记得他很久的。许枝突然之间产生了这样的念头。直到她死去的那天,她都会记得喻燃。

      “呃……”许枝仿佛短时间内得了失语症,隔了一会儿才找回她的声音,“我可以请你喝奶茶吗?”她扬了扬手里的活页本,“就当谢谢你的笔记。”

      喻燃点了点头,“可以。”

      于是他们再一次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只是这次没有了淅淅沥沥的雨声做掩护,他们之间萦绕的尴尬无从遮掩。

      放学后的奶茶店挤满了三两结伴的学生,放眼望去一大片一中的校服。许枝几乎下意识地停住脚步,开始后悔她刚刚为什么要说喝奶茶。但人都站在门口了,许枝只能硬着头皮说,“那个……里面人太多了,要不我自己进去买吧?你在外面等我就好了。”

      喻燃看了看她。许枝有些心虚,喻燃那冷淡的眼神总让她有一种仿佛被看穿了小心思的不安,但他最终没说什么,只是垂下了眼皮,“行。”

      许枝松了口气,“那你喜欢喝什么奶茶呀?珍珠?椰果?”

      “奶绿就行。”

      “好,”许枝问,“糖和冰呢?”

      “少冰少糖。”

      许枝说记住了,催他找个人少的凉快地方等她。奶茶店里点单的学生太多,她排了十几钟才拿到那两杯奶茶。许枝担心喻燃等得不耐烦,急匆匆地跑出去,发现喻燃站在行道树的阴影里,树梢泻下来一点浓绿的晕,落在他的肩膀。

      “走吧。”喻燃朝她走过来,遮住了日暮的黄昏。

      许枝笑眯眯地把奶茶递给他,“你的少冰少糖。”

      他们走在路上,许枝没话找话说,“我上午发了微信给你,但你好像没看到。你有进学生会吗?”

      喻燃摇了摇头,许枝讶然道,“可你那么厉害。”

      “……没有。”

      许枝偷偷地瞄她,发觉喻燃此时看上去心情还不错。虽然脸上没有笑意,但至少眉眼线条是平和舒缓的,不像平时,丧眉搭眼地冷着一张脸。

      大概他也没有很看中学生会吧,所以去与不去,并不怎么影响他的心情。许枝在心里暗暗地叹了口气,她原本以为以后都在学生会,搭话也能搭得稍微合情合理些,可惜到头来是她自己白折腾。

      “喻燃,”许枝一路上瞟了他许多次,终于忍不住问,“你为什么要把笔记借给我啊?”

      喻燃很平静地看着她,夕阳落在他漆黑的眼睛里,变成一个带着细碎光点的光圈,“我们现在不是在一个实验小组了吗?又是邻居,互相帮忙是很正常的事。”

      许枝隐隐约约觉得他的逻辑有点问题,但又说不出到底哪点有问题,只能懵懵地哦了一声,问,“可我能帮你什么呢?”

      “……还没想好。”喻燃抿了抿唇,“以后再说。”

      *

      许枝拧开门,在门口的鞋架上看见一双男士皮鞋。

      她攥着钥匙的手在发紧,圆钝的金属无法割破她的手掌,但那种钝痛却仿佛能从掌心一直刺进心脏里去。

      许明珠端着菜从厨房走出来,听见开门的声音,温温柔柔地笑,“回来啦,洗洗手准备吃饭吧。”

      她今天打扮得很好看,穿了件许枝没见过的杏黄长裙,还画了眉毛与口红。许枝机械地说了声好,她换好鞋往房间走,果然在路过客厅时看见谭书礼坐在沙发上,面上含笑地看着她。

      许枝悚然一惊,连忙把头低下去,“叔叔好,我先回房间把书包放下。”

      谭书礼应了一声好,许枝立马逃跑似的快步回了卧室,轻轻关上房门的时候手指都在抑制不住地发抖。她甩开书包冲到衣柜前,从层层叠叠的衣服里翻出那把黑色雨伞。

      她仿佛一瞬间失去了力气,靠着衣柜滑坐到地上去。

      还好,至少这把伞是真的。

      许明珠在催她,许枝也只能强撑着站起来,把雨伞重新藏好。她到浴室去洗脸,冰凉的水滴拍在脸上又顺着脖颈没进她的衣领。与镜子里的自己对视的瞬间,她觉得自己像个脸色惨白、满身怨气的鬼。

      许枝走出去,把碗筷端到桌上摆好。许明珠看着她,话却是同谭书礼说的,“这孩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天天一回来就在房间里窝着。”她的抱怨也是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但是带着不自知的残忍,“一点礼貌都没有。”

      谭书礼善解人意地摆了摆手,“孩子大了,都需要自己的空间。谭莹在家也一样,也就跟小林才有话说,跟我们是半个字都没有。小许还不好?又文静又懂事。”

      他们两个都笑了,在饭桌上交流着彼此为人父母的经验与心得。许枝听得直想吐,那些蝴蝶又开始在她身体里蠢蠢欲动。

      许枝夹了一块土豆,进了嘴才发现是姜。那种令人作呕的刺激气味充斥着她的口腔。但她没有吐掉,安静地嚼了嚼,囫囵吞了下去。

      “小许啊,”谭书礼和许明珠又说了几句话,突然看向她,“你最近在附中怎么样?”

      许枝僵硬地笑了笑,“我在学校挺好的。”

      许明珠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月考一共九科,五科都不及格,自己还觉得挺好呢。”

      “不能这么说,刚上高中,学习强度大,得让小许有个适应的阶段,”谭书礼又转头对她说,“别有太大压力,好好学习,在学校里遇到任何问题,都可以去找徐主任。”

      许明珠也在看她,那浓且黑的眉在许枝眼里变得刀刃一样锋利,鲜红的唇仿佛是用血描摹出来的,许枝在她的逼视下,客气且礼貌地扯出一个苍白的微笑,“好的,谢谢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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