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燃》群青蓝

5、雨伞 喻燃把带着

　　许枝站在临街商铺的屋檐下避雨。

　　一只橘猫悄无声息地踮着脚从矮墙上跳下来，背脊一耸一耸地弓起。它在打量她这个陌生的外来人，高傲的眼神中夹杂着一点警惕。

　　许枝盯着它看了一会儿。从前一直听人说，路上遇见猫是不能跟它对视的，哪怕是养得再熟的家猫，被盯得奓了毛照样会不管不顾给主人一爪子。

　　但眼前这只橘猫似乎从始至终都对她的冒犯没什么反应。它只是很懒散地掀起眼皮看了看她，脚步轻巧地绕着她转了一圈，最后在她脚边窝了下来，毛茸茸的尾巴扫过她的脚踝。

　　那态度好像在说，喂，你这个小姑娘有没有礼貌，挡到我平时睡觉的地方了，闪开一点啦。

　　许枝被自己的想象逗得笑出了声。她挨着它蹲下来，惹得它又看了她一眼。

　　许枝想伸手摸一摸它。如果许明珠在这里，许枝大概就只敢远远地看一眼。要是许枝当着她的面摸一只路边的流浪猫，许明珠绝对会把这当成一种挑衅，在街上大喊大叫地教训许枝以展示她作为家长的权威，许枝并不想给自己惹这个麻烦。

　　“我摸你的话你会挠我吗？”许枝盯着它油光水滑的脊背轻声问，仿佛真的在等待它的回答，“应该不会吧，我觉得你看起来脾气很好。”

　　雨滴砸在铁皮屋顶上，擂鼓似的，声音都放大了数倍。许枝感觉自己仿佛被人塞进铁皮罐子又从悬崖边推下，从山顶一路滚下去却仿佛没有触底的时刻。她永远在下坠，震耳欲聋的噪声一刻不停地充斥着她的大脑。

　　猫的听力好像是人类的三倍。许枝这样想着，迟钝地问它，“你不觉得很吵吗？”

　　橘猫或许觉得她比雨声更聒噪，喉咙里发出低沉的、不耐烦的呼噜声，它这次直接把脑袋换了个方向，不再搭理她了。

　　许枝无声地笑了一下，到底没有伸手去扰它清梦。她仰起头，凉风将雨斜吹进屋檐滴落在她的眼角眉梢，雨珠从她脸颊上滚落，像一串冰冷的泪水。

　　有脚步声在靠近，许枝循着声音望过去，先是看见了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雨天里穿白鞋，真是个勇士，她在心里想。

　　往上是与她同款式的校服长裤和外套，再往上……

　　许枝愣了愣，眼睁睁看着那个隔壁班的数学课代表一步步地向她走来。他手里举着一把黑色的雨伞，就像他本人给别人的观感一样，沉默、寡言。

　　他在许枝面前站定，把所有落在她身上的风和雨隔绝在他身后。

　　许枝有些局促地站起来，那只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跑远了。

　　“你是隔壁班的？”

　　他似乎对她有模糊的印象，这让许枝惊讶之余不由得滋生出一点阴暗的妄想。

　　从前她像一只见不得光的老鼠，唯唯诺诺地缩在角落里。那些狰狞的面孔是猫，每一个都要伸出爪子来戏弄她、每一个都等着要把她生吞活剥。她以为她的隐忍和示弱能够让他们失望、败兴而归，却不知道他们只会因为她的懦弱而更加兴奋——兴奋于她的不敢反抗。

　　但现在一切都过去了。上天似乎给了她第二次机会，让她攥住她曾经因胆怯而失去的东西的机会。

　　于是她微笑了一下，努力把自己的怯懦、战栗、自厌都隐藏在平静的面孔之后，“你好，同学，我是八班的许枝。”

　　他朝她点了点头，“九班的喻燃。”

　　“……哦。”

　　许枝觉得她这个反应简直冷淡到了不礼貌的程度。但她在陌生人面前一向笨嘴拙舌，更何况这个人是喻燃，哪怕有心弥补，依旧搜肠刮肚都找不到话题可谈。

　　两个安静的人相对无言，最后还是喻燃先开口，“你家住哪儿？”

　　“闻溪花苑。”

　　“……真巧，我也住那个小区。”

　　我知道，许枝在心里说，我还知道你就住在隔壁。

　　但这是她的秘密，所以许枝只是不动声色地笑了一下，“真巧。”

　　“嗯。”喻燃仰头看了看天，表情没什么起伏，“雨小了……一起走吧。”

　　许枝惊讶地看着他，小声说，“……谢谢你，”她顿了顿，才叫出他的名字，“喻燃。”

　　喻燃说不客气，撑起伞为她挡雨，黑色的雨伞微微朝她的方向倾斜。空气中有潮湿的水汽，行色匆匆的路人、信号灯刺目的红色光影、榕树葱郁的苍绿树冠，都成了雾蒙蒙的模糊色块，像画布上晕开的油彩，虚假且无意义——只有撑着伞的喻燃轮廓明晰，是真实的存在。

　　喻燃大概也不太习惯这样尴尬的静默，很随意地提起，“最近学校的社团都在招新。”

　　“嗯，”许枝想了想，“我看到校道上支了很多的帐篷。”

　　“你有喜欢的社团吗？”

　　许枝愣了一下，有些难为情地笑了笑，“没有……我什么都不会。”

　　“……哦。”喻燃沉默好了一会儿，才说，“很多社团都是从基础教起的，什么都不会也没关系。”

　　他这样热情，简直有替社团招揽新人的嫌疑，许枝于是顺水推舟地问，“那你有报名社团吗？”

　　喻燃摇了摇头，“我报了学生会的学习部。”

　　许枝啊了一声，“学习部的话，应该有很多人报名吧。”

　　“嗯。”喻燃突然在小区大门前停下脚步，“到了。”

　　许枝第一次发觉，原来闻溪花苑同一中离得这样近，近到只需要几句生硬的客套就能走完全程。

　　“给你。”

　　喻燃把带着他手心温度的伞柄塞到她手里，这让许枝有一种他们在牵手的错觉。

　　许枝愣了愣，“你不回家吗？”

　　“回。”喻燃垂眼看她，“我就送你到这里，不要随便让陌生人知道你的住址。”

　　许枝没忍住笑了下，眼睛都眯起来，“哦。可是你又不是陌生人，我们刚刚交换了名字的，同学。”

　　“同学里一样会有坏人，”喻燃摇了摇头，“不要轻信任何人。”

　　许枝几乎是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伞柄，用力到指尖泛白。她疑心喻燃的话意有所指，但看着他平淡的脸色，又觉得是自己疑神疑鬼——她已经逃离附中了，从前的那些事，不会有人知道的，也不应该再有人知道。

　　许枝的笑容变得有些勉强，带着点落荒而逃的意味，“……好，我知道了。今天谢谢你，那我就先回去了。”

　　喻燃点点头，许枝立马像后面有人追着似的跑开了。然而跑了几步，却站在原地不动，像是在做着什么心理建设。

　　“喻燃，”许枝又急匆匆地折回来叫住他，或许是因为跑得太急，脸色微微发红，“我可以……加你的微信吗？”

　　最后许枝是带着手机里新加上的微信好友和一把黑色雨伞回去的。

　　许枝钻进房间，只匆忙地脱下被雨水溅湿的校服长裤，就趴到床上急急地点开微信。喻燃的微信头像是只脑袋夹在两片吐司和生菜中间的小猫，名字却是个再简单不过的句号，许枝点进去他的朋友圈，只看到了一片空白和一句“朋友仅展示最近三天的朋友圈”。

　　她斟酌着词句，删删减减编辑了许多次。

　　三只松许：我到家啦，你到了吗？

　　许枝做好了得不到回复的准备，但喻燃却很快回了她两个字。

　　。：到了。

　　三只松许：好滴！

　　三只松许：头像好可爱！

　　聊天框上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中，然而她等了许久，只等到一个嗯字。许枝哑然失笑，手指飞快地戳着屏幕。

　　三只松许：谢谢你送我回来，你的伞我什么时候还给你呀？

　　这次喻燃回复得很快。

　　。：不用，一把伞而已。

　　许枝抿了抿唇，她后知后觉地感到被雨打湿的腿有些冰冷，仿佛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凉水。她随手挑了个表情包发过去，有点丧气地把手机丢到一旁。

　　*

　　许枝盯着那把还在滴水的黑色雨伞，最后神色淡淡地把它挪到浴室去晾干。

　　“许枝，”她听到许明珠的声音从厨房传进卧室，“出来吃饭。”

　　“来了。”

　　许枝连忙换了衣服去端菜。今晚只有她们两个在家，所以许明珠只简单做了白灼菜心和西芹炒虾仁。她们在昏黄的灯光下沉默地对坐着，筷子无意间磕碰到碗沿的声音在逼仄的静默里显得异常清晰。

　　“我看你回来的时候拿了把伞，不像家里的，”许明珠突然开口，“哪儿来的？”

　　许枝平静地夹了一株青菜咀嚼着，“班上的公用伞，明天要还回去的。”

　　“成天丢三落四的，”许明珠神色恹恹地拨弄着瓷碗里的米粒。她把虾仁从西芹中挑出来摆在盘子边上，方便许枝夹，“那明天上学记得带着。”

　　许枝瞄了她两眼，舔了舔嘴唇说，“妈，我想报学校的学生会。”

　　“学生会？”许明珠听完果然皱起了眉，“你这次月考物理、化学三十几分，我都不知道你是怎么考出来的。自己学习的那点事都没弄明白，还参加什么学生会？”

　　许枝脸色苍白，她低着头想了想，添了一句，“我想报学习部，就是负责办跟学习有关的活动的部门，期末可以加学分。”

　　许明珠的脸色稍好看了些，她想了一会儿，说，“那你报吧，既然想去，就好好准备。”

　　许枝嗯了一声，安安静静地吃完饭把碗筷放进洗碗池。她回到房间的浴室摸了摸伞面，因为开了风暖，已经晾得半干。她抽了纸巾把残余的水珠擦干净，照着旧的折痕将伞一点点收好。

　　许枝最后看了那把伞一眼，把它藏进了衣柜里几件厚外套的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