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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浮木 她无比地需 ...

  •   喻燃对她而言算什么,许枝从来没有深入地思考过这个问题——回避有时候不失为一种有效的策略。

      但是眼下这个策略似乎已经不如往常那么奏效了,因为现在喻燃明晃晃地把这个问题摆上了台面开始跟她较真,逼着许枝给出一个答案。

      许枝给不了他想要的回答,喻燃就用同样的手段回敬她。在学校回避她、在家里回避她、在全世界会有许枝身影的地方回避她。这种无孔不入的尴尬恰好是许枝最无所适从的,这让许枝感到紧张又烦闷——她从来只擅长伪装鸵鸟、破罐子破摔,而不知道该怎样维系一段岌岌可危的关系。

      小气鬼。

      许枝盯着她面前的期末考试卷子走神,像是要把阅读题里的每一个字都当成喻燃那难以琢磨的心思,一个字一个字拆开嚼碎、颠来倒去地猜透。直液笔的笔尖戳在纸上,很快洇成一小块黑色的窟窿,仿佛一副在嘲笑她的嘴脸。

      许枝觉得她确实可笑。喻燃控诉她对着他演戏、控诉她并没有喜欢过他,她竟然也无法分辨他的指责是否真的成立,她似乎演着演着把自己也绕得一头栽了进去,分不清东南西北。

      许枝怅然地叹了口气,她突然想起来她第一次遇见喻燃的情形——不是他以为的雨天里送她雨伞那样烂俗但温暖的场景,而是更早些的时候,她像个幽灵一样,沉默地躲在黑暗处窥视着他。

      那是中考结束后的夏天,许明珠刚带着她搬来这里的时候。那段日子的许枝简直瘦得像具可怖的骷髅,细脚伶仃的样子仿佛风一吹就要散架。

      许枝安慰许明珠是中考复习的压力太大,考完试总会慢慢好起来,但她依旧在一天一天变得衰弱、干瘪,她清晰地感知到她的生命和时间仿佛成了手上的一把流沙,日复一日地从她的指缝间渗漏下去。

      直到她在那个晚上遇见喻燃。

      盛夏的夜里依旧暑气难消,石板路上蒸腾着热气,连蝉鸣都显得孱弱许多。许枝在冰柜前挑挑拣拣,努力回忆着出门时许明珠嘱咐她买回去的到底是鲜奶还是酸奶。许枝对着那一排冒着凉气的奶制品发愣,突然有人从背后靠近她。

      她迟钝地嗅到一种干燥的木香,像印度诗人写的岩兰草,如同第一场久违的季风雨洒在被烈火烤过的土地上所蒸散出来的气味。许枝下意识地偏过头去瞧,却在看清他侧脸的一瞬间仿佛当头挨了一棒。

      “林……”

      许枝脸色惨白,猛地咬住了下唇,将那个名字吞咽回喉咙里。明明是在湿热的夏天,可她竟然觉得手脚冰凉。

      许枝无比清醒地意识到,眼前这是个陌生人,只是侧脸的轮廓同他有些相似——又或者其实他们根本没有任何相似的地方,是她浑噩的大脑在作祟,是她难以企及的奢望在控制着她的眼睛欺骗自己。

      但许枝还是难以自已地在他离开后追着那个背影跑了出去。

      那个背影甚至要比侧脸更具欺骗性、更能以假乱真。许枝恍惚间觉得好像一切都没有改变,那些讥讽、冷眼、课桌里的虫子尸体原来从来没有消失过,她的挣扎没有任何意义,她也还是那个只能在无望的煎熬中追寻着那个人的背影,企图得到一点慰藉的可怜孩子。

      曾经的苦痛如影随形,一刻都不肯放过她。

      许枝开始频繁地出门,守在那家便利店周围,期望能再次遇见那个背影。

      但那个人似乎对黑暗中的窥探格外敏锐,或许是察觉到了她的存在,他悄无声息地消失了,许枝偶尔会怀疑那个人是否只是她失去理智的臆想。

      直到高中开学的那天,许枝竟然在家门口再次见到他——他推开隔壁的门走出来与她擦肩而过,熟悉又陌生的香根草气味像雨季里一阵潮湿的风,飘过她干涸的心肺。

      他们一前一后走在同一条路上、进了同一所学校,最后她在走廊上遇见他,同班的女生用含羞带怯的语气跟旁边的人提起他,“你看,就是刚才走过去那个,我们隔壁班的数学课代表,喻燃。”

      喻燃。

      许枝放下笔,心平气和地合上卷子。

      或许从那个时候起,她就心知肚明,只是她不想面对、也不敢承认——喻燃是她眼睛里的影子,但他也是茫茫海平面上唯一的一根浮木,而她是攀附着他求生的溺水者。

      她无比地需要他。

      许枝破天荒地敲响了喻燃的房门。

      从前她进喻燃房间,大多都是做贼一样、趁着喻峥和许明珠不注意偷溜进去。但是今天情况特殊,还在同她冷战的喻燃大概不会配合地留门给她。许枝干脆随手抽了张卷子,当着许明珠的面坦荡地敲了敲门,“喻燃,今天的作业我有一道题不会做,可以问问你吗?”

      房间里有一瞬间的静默,喻燃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显得有些沉闷,“……太晚了,明天上课再说吧。”

      许枝噎了一噎,在心里给他记了一笔。但在许明珠面前,许枝还是保持住了她的礼貌与教养,“不好意思,打扰你了,那我明天再问。”

      许枝转身回房间锁上门,巡视一圈,最后把目光定格在了与欲燃房间相连的窗台上。

      喻燃坐在书桌前,桌上摊开着习题册和错题本。但那些字符接连地从他眼前飘过,没有一个真正进入他的脑袋。

      他猜许枝现在肯定在房间里骂他,说不定已经打定了主意要三天不同他讲一句话,以示对他的不满。

      旁的人大多都以为许枝是个脾气极温和的老好人,但喻燃知道她只是能忍且能装。在真正亲密的人面前许枝从来都是蛮不讲理的,她需要一些适当的纵容来证实她得到的爱。

      喻燃这样想着,忍不住皱了皱眉。许枝在他面前或许会撒撒娇、使使小性子,但更多时候她总是在观察他、揣摩他的想法,试图避免与他产生任何冲突,偶尔的撒娇和本性流露都成了试探。

      这让喻燃感到有些无力。

      他总希望他能够让许枝坦诚、自由地同他相处,不必小心翼翼措辞,不必把所有事情都藏在心里自己一个人消化。但事实证明温水煮青蛙这一套在许枝身上收效甚微——对许枝这种有着典型鸵鸟精神的人而言,没有些压力来逼迫她,她大概永远都会安于现状、抗拒改变。

      这些天他按耐住了心思没有理会许枝,今天终于逼得她主动来敲了他的门。这是个好的开端,但还远远不够。

      喻燃有些焦躁地转了转指间的笔,目光沉沉。窗台突然传来敲击玻璃的咚咚声,喻燃疑惑地转过头,下一个瞬间瞳孔紧缩——他觉得他可能是在做梦,不然无法解释他为什么会看见许枝在他房间的窗户外面。

      但是窗户外的许枝笑眯眯地又敲了一下,甚至还没心没肺地举起一只手同他打了个招呼。

      喻燃立马冲过去,起身的时候撞翻了桌上的书,砸在地上劈里啪啦的一阵巨响。

      他小心翼翼地拉开窗户,一把攥住许枝的手臂,手指用力到几乎要嵌进她的血肉。喻燃并不恐高,但此时许枝踩着那狭窄的阳台边缘站在玻璃窗外的场景让他感到头晕目眩。

      喻燃屏着气将许枝拖进来,直到她安安稳稳地落到地上,他的手指还在轻微地发抖,心脏过速地震动着仿佛要跳出他的胸膛。

      “你疯了吗许枝?”喻燃白着一张脸低声呵斥她,“这是七楼!踩空了怎么办?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

      “我知道呀,”许枝居然还理直气壮地同他对视,“可是你又不给我开门。”

      喻燃简直要被她气笑。但他看着许枝顶着那半点后怕也没有的神情在他的房间四处打量、看着许枝捡起地上散乱的书本放回桌上,他胸膛里憋着的那股气突然间就像破了洞的气球般偃旗息鼓。

      他有时觉得她聪明得过分,有时又觉得她愚笨得可恨——她有一万种敷衍、搪塞他的方式,却仿佛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对他有着怎样强烈到不可思议的影响力。

      喻燃走过去从背后抱住许枝,把脸埋在她的肩颈之间,向她举旗投降,“以后不会了,不要再做这种事。”

      是“以后不会再不给她开门了”还是“以后不会再同她冷战了”,喻燃并没有说明。许枝向来是个懂得顺势而下的人,但她今天格外较真,转过身来直视着他,“那我们算是和好了,对吧?”

      喻燃叹了口气,“嗯。”

      许枝这才笑起来,踮起脚奖励式的在他唇上落下一个轻触的亲吻。

      但喻燃并不满足于此,他双手固定着她的后腰追上来。

      喻燃的吻和他疏离冷淡中透着点少年人独有的心高气傲的面孔并不相符,他的吻有着与外表背道而驰的热切和直白。他内心强烈的感情、起伏的情绪,都通过唇舌倾注给她。

      许枝有些腿软,她甚至开始轻微地缺氧,有种要溺毙在他铺天盖地的丰沛感情里的错觉。但许枝依旧抬起手臂缠在他颈后,试图做出一点微末的回应。

      “许枝,”喻燃终于放开她,但并没有远离,目光落在她潮红的脸颊上、望进她水光泛滥的眼睛里,“你喜欢我吗?”

      许枝微微低头回避他的视线,又被他捧着脸颊抬起了脑袋。柔和的吻落在她嘴角,竟仿佛带着点讨好的意味,“你喜欢我吗?”

      许枝不能理解喻燃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像热恋期头脑发昏一样执着于“喜欢”这种虚无缥缈、难以定义的东西,也同样不太能理解嘴唇一张一合这样简单的事,她为什么就是说不出这个“喜欢”——可能是因为她清楚地知道她嘴巴里的喜欢没有意义,只是骗子安抚被愚弄者的甜言蜜语。

      谎话连篇的人失去了她说谎的能力,但许枝并不想和喻燃闹翻从此老死不相往来,干巴巴地问,“我们现在这样……不好吗?”

      这话说得太没水平,许枝明显感觉到圈着她的手臂都绷紧了,开始语无伦次地找补,“我不是那个意思喻燃……我不是不喜欢你,我要是不喜欢你为什么会和你做这些事,我也不是说我和每一个不讨厌的人都能……”

      越描越黑,说到最后她自己都沮丧地闭上了嘴巴。

      她需要喻燃的关注、需要喻燃的感情、需要喻燃的亲吻和拥抱,却只是因为喻燃有着和林一川相像的眉眼和背影。

      这样想想许枝都鄙夷自己的龌龊,但她还是舍不得放开喻燃,一面内疚一面摆出弱势的、楚楚可怜的姿态来挽回他,“你不想再继续了吗?可是我们不是和好了吗?”

      喻燃表情莫测地看着她。有些时候他真的很想撬开许枝的脑袋,看看里面是不是塞满了弯弯曲曲的毛线——在他面前永远言不由衷、永远揣摩着他的喜好玩角色扮演,不知道他已经发现了她隐藏在温和客气之下的霸道任性,就如同此刻看懂了她的表演底下是迂回的手段。

      并不够喜欢他,却愿意用一切方式留住他、要他沉迷于她。喻燃想不明白她的用意,偶尔自暴自弃的时候会想,至少她的各种手段、小把戏是用在他身上的,那么就这样不明不白地一起沉沦也不算太糟糕。

      但等到理智回笼,喻燃会清醒地意识到,假使有一天许枝对他的需要彻底消失,而他依旧处于眼下这种被动的地位,那时候局面才是真的糟糕。

      他在试图以不惊动她的方式琢磨明白她那个毛线脑袋里在想什么,把她对他那些隐秘的、复杂的感情一点点连根挖出来。

      但这些都不能操之过急。许枝看起来迟钝,可喻燃知道其实她比任何一个人都要更加敏感,过早地拆穿她、逼她直面她不喜欢处理的状况只会让她感到尴尬、羞耻,最终选择放弃他以结束这个让她倍感折磨的过程——毕竟她还没有那么喜欢他。

      喻燃把她按在怀里,这样就看不见她那天真中带着不自知的残忍的面孔,“我们已经和好了,”他向她妥协,“但你能不能试着喜欢我一点?哪怕一点点都好,不要总是回避我。”

      许枝的眼睛里带着迷茫,但这样的喻燃让她既心酸又心软,眼睛酸涩得几乎要落下泪来。她埋在他胸前听着他的心跳,这次她没有再说漂亮话敷衍他。

      她只是沉默地流下了一滴泪,只有一滴。那颗眼泪甚至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一点痕迹,仿佛根本不曾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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