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姜茶 喻燃的眼神 ...
-
窗户底下有人来来回回走动的声音。
“许枝。”
她的座位靠窗。三楼的高度,偏着头往下瞧,能看见树荫里有学生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笑打闹。从树梢里漏下去的光是细碎的、浓绿的斑,像是浓稠粘腻的油画颜料,在他们青涩的脸上、白色的短袖衬衫上晕开了,洇出一片青白交接的影子。
“许枝。”
她又看了两眼,才发觉那些绿油油的影子里有一个轮廓熟悉的背影。枝桠间倾泻下来的绿意把他也染成这个夏天的一部分,像罐装的雪碧里腾起来一个又一个轻快的气泡。他似有所感地抬眼朝她的方向看过来,不经意间的对视吓得她立马挪开了眼睛。
“许枝!”
她这回才如梦初醒似的把脸转回来,对上了八班班长疑惑的面孔,“你发什么呆呢?宋老师说有事找你,让你现在去她办公室一趟。”
许枝连忙道了谢起身出去。她与人群逆行,明明站在喧闹的走廊里,却又仿佛被隔绝于所有人的热闹与快乐之外。
许枝敲了敲办公室的门走进去,一眼就看见那个刚刚还在楼下的人。
他背对着许枝,但那个背影是她最熟悉的、是她能于汹涌人潮中一眼认出的。
“喻燃啊。”
许枝安安静静地在宋静面前低头站着,心思却往办公室里的另一个角落飘。
“你再好好考虑一下老师说的话,你这个成绩学文科真的是浪费了……啧,杨老师你别瞪我啊。那在高考考场上,文科的不确定性远远大于理科。你想想,咱们学校有多少学生是因为理化生不行才去学的文?喻燃这么聪明的好苗子,放在理科好好培养,高考肯定能冲个好学校。而且你也得承认,这学文以后的就业面跟理科比它就是窄了点儿,你们这些年轻学生,在这个年纪、在这种紧要的关头意气用事,以后要吃大亏的。”
“老师,”喻燃的声音很清透,有种少年人特有的干净澄澈。先前许枝以为那样一张脸,只有低沉、磁性的嗓音才相配,“我是考虑好了以后要学什么专业才决定的学文,不是意气用事。”
九班的班主任在那里长吁短叹,宋静也愁眉苦脸地看着许枝。
“你看,最近这个分科的事闹得整个年级组的老师都跟着头疼上火。许枝你听老师一句劝,你这个成绩去学理科是真的遭罪。才高一就物化生三科都不及格,等上了高二,学的内容更深、更难的时候你怎么办?我也知道是你妈妈想让你学理,但是你得有点自己的主见,趁着还有时间,回去再和你妈妈沟通沟通。”
许枝低着头,喻燃从她身后经过。他身上温柔的香根草味道笼罩着她,一丝一缕攀附着她衣角的香气织成了硕大柔软的茧,将她包裹在其中。
最后许枝小声说,“老师,我会改去学文科的。”
那是她第一次心甘情愿,又带着窃喜地妥协。
*
紧赶慢赶地冒着雨跑到北校区,许枝还是迟到了。
九班的班主任老杨今天心情不太好,大清早一张国字脸上阴云密布,可堪媲美窗外的天色。
老杨是个脾气火爆的中年人,近期或许更年期综合征与考后焦虑并发,整个人愈发得阴晴不定,像杆枪膛里憋着子弹的枪,随时随地都有走火的危险——许枝与其他迟到的人今早就不幸地正赶上了他炸膛的时候。
“都是准高三的学生了,一个个心里都没点数吗?上课铃打了多久了你们才过来?看看你们期末考的那个样子,还一天天吊儿郎当地混日子呢!”老杨的脸色非常难看,“考倒数的混,考第一的也混!你们学习是给我学的吗?那就都混吧,反正你们考成什么德行我工资都照拿,看看到最后考不上个好大学哭的是你们还是我!”
身在班级中游的许枝自觉并不是老杨今天重点攻击的对象,在角落里安静地低着头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她还是没有忍不住,朝班级第一的喻燃瞥了两眼。
他明明提前走了,竟然来得比她还晚。说不定是搬完东西又留在十二班和人家多聊了几句——许枝这样想着,撇了撇嘴。
老杨机关枪似的发泄完一通,转身回办公室生闷气去了,留下一排劈头盖脸挨了一顿骂的学生在原地面面相觑。
因为实在放心不下许枝那病怏怏的苍白脸色而一路送她到班级门口的江彦也被无辜殃及,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不是我说,你们班老师也太吓人了,说炸就炸。你们平时在班里是不是大气儿都不敢喘一下啊?”他边说着,边皱了皱眉,“我这也太倒霉了吧?一大早就白挨了顿骂。”
许枝忍不住笑了,眼睛亮晶晶的,“刚才让你假装路过走掉你不走,留下当然要挨骂。”
江彦啧了一声,“做人嘛,要讲义气。”
江彦端详着许枝的脸色,面带忧虑,“你真的没事吗?不舒服就请假回家,反正就咱们这个成绩,少学一天也无所谓。”
许枝气得发笑,“谢谢你,摆烂不要带上我。”
三言两语打发走了江彦,许枝垂头丧气地背靠着墙站着。
被雨水打湿的裤脚和头发让她沮丧,台阶上由佳卉和喻燃站在一起的般配样子也让她沮丧。
这种沮丧与喻燃这个人本身无关。只是许枝突然之间发现,好像无论她奉献什么,都交换不来别人的偏爱。这让她感到挫败且失望,心里不由得冒出一点想要放弃喻燃的念头。
许枝这样想着叹了口气,手上却突然被人塞进了一个塑料袋。她错愕地抬起头,正对上喻燃那张一向没什么表情的冷脸。
许枝觉得,虽然她对喻燃的了解算不上十分透彻,但几个月接触下来,她多多少少能分辨出一点那张冷脸底下的情绪。比如此时他虽然神色平和,但心情一定很差——因为眉眼都沉了下来,像是僵硬地冻在脸上,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只有一个小小的光点,像一团冻结的火。
许枝探了探头,见周围同学没有注意到这个角落,才疑惑地同他对视了一下。
但显然喻燃的心情已经糟糕到了不想同她多说一句话的地步,他只是生硬地丢下拿着两个字,就转身回了离她稍远的地方站着。
许枝转了转眼珠,打开手里那个袋子。在看到里面的东西时许枝愣了愣,下意识地望向喻燃。可喻燃不看她,甚至故意把脸扭向另一边,只消极地留给她一个拒绝沟通的侧影,像个赌气的小孩子。
她突然之间也就没那么失落了。
搬到北校区后他们多了一节晚自习,放学时间从八点半延后到了十点四十,一时之间整个年级叫苦连天。
但准高三的一天总是快得仿佛不真切,并不怎么难熬。写不完的卷子、改不完的错题,偶尔的瞌睡与走神填满了时间的缝隙,恍惚之间一天竟也就这样过去了。
许枝常常幻想一种可能,她眼中的世界或许是虚假的,她的真实身份也并不是这个名为许枝的学生,而是一串按部就班地依照着既定程序运作的代码,就像游戏里无关紧要的npc、背景板。
她在为了构成世界的一部分而日复一日地、重复地做着看不见意义的事情。
但是通常胡思乱想之后她会嘲笑自己,然后就当这些荒诞的、天马行空的臆测从未出现过。
许枝走出一中高耸的校门,夜里的凉风让她打了个寒噤。许枝忍不住裹紧了身上的外套——早上喻燃拿给她的牛仔外套。
宜城早已入夏,这件衣服大概在喻燃的衣柜里放了很久,上面附着了沉积的香根草气息。
许枝愣了愣,不自在地捏了捏手指。
她似乎很容易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因为任何细小的缘故下意识地联想到喻燃,这种亲密的关系让她感到非常着迷。
喧闹的学生潮水一般涌出校门,又在人声鼎沸中四散开来。许枝形单影只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直到人声渐远,车灯川流不息从她面前急驰而过,最后只剩下一团远去的、橙黄的光晕。
许枝站在路口,一边等许明珠、一边数着她面前经过的车辆。可是数到街上变得空空荡荡,只有路灯伶仃的细长影子蜷在她脚边,她也没有等到许明珠。
许枝猜许明珠大概是忘记了要来接她,于是自己一个人走上回喻燃家的路。
街上寂静无人,偶尔有树叶擦过路面的沙沙声。但许枝总疑心那不只是落叶的声响,或许还有隐匿在其中的脚步,正不近不远地跟在她身后。
她被自己的胡思乱想吓住,攥紧了书包带加快脚步。但这次,她的的确确听见了同她一起加快步伐的声响。
许枝的背上瞬间蒙上了一层冷汗,拔腿就往前跑。从前在小说里看过的割断的气管、干涸的血迹、肢解的尸体这些字眼一个个搔刮着她的神经,仓皇之中她甚至听见有叫着她名字的扭曲声音从背后传来——
“许枝!”
有人一把钳住她的胳膊,“你别怕,是我。”
隔着朦胧的泪光和震耳欲聋的心跳声,许枝看见了喻燃的脸。
“对不起,”喻燃大概没有想到会吓到她、更没有想到会把她吓哭,手足无措地去摸纸巾却没找到,只能安抚意味十足地用指腹揩去她眼下的泪滴,“我不是故意要吓你的,我出来的时候看见你在学校门口没走,就等了你一会儿。”
擂鼓似的心跳逐渐平复,许枝为她的莽撞和眼泪感到后知后觉的难堪,微微后仰着躲开了喻燃的手。
许枝垂着眼皮,没有看见喻燃那一瞬间变得阴郁的眼神,“……没事的,你可以放开我了。”
喻燃迟钝地一根根放开了攥着她胳膊的手指,他又变成了那个冷着面孔、试图把情绪都藏起来的喻燃。
他们并肩走在空荡的街道上,寂静无人的环境让许枝渐渐放松。
她其实从来不排斥在人后与喻燃亲近,昏暗的卧室里他们可以浪费一整天的时间腻在一起做尽荒唐事。但到了人前,许枝总觉得他们之间应该楚河汉界划得分明,没有丁点瓜葛——她其实不大清楚这种想法有什么依据,但她下意识地归因于她怕麻烦,由佳卉那种麻烦。
但此时这条路上只有他们两个游魂,就算她突发奇想地在这里缠着他、按着他接吻都不会有麻烦找上门,所以许枝亲昵地伸出一根手指勾住了他的。
“谢谢你的药,红糖姜茶我也喝了,”许枝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弯弯的一道,“不过我不太喜欢姜,你知道的吧?”
喻燃没有看她,他的下颌线在路边老旧路灯昏黄的灯光底下显得格外棱角分明且冷硬,“知道,但是姜可以驱寒。”
许枝撇了撇嘴,“哪有人六月份了还送女生姜茶驱寒的。”
喻燃似乎心情不怎么好,并不接她的话。
许枝并不是那种受了冷落还会贴上去的人,相反,她的自我保护意识甚至强烈到了有点过剩的地步,但凡对方表现出一点点不愉快的迹象,她都会立马礼貌地停止她的打扰。
可是喻燃向来对她耐心得过了头。他或许脸色端得足够冷淡,却仿佛永远都在等待着她的下一句话、下一次冒犯,这甚至让她在不自觉中产生了一种有恃无恐的心理。
“所以你早上是因为去给我买东西才迟到的吗?”许枝明知故问,歪着头去瞧喻燃的眼睛,“我还以为你是和人家聊天去了,才会来得那么晚。”
喻燃呆了呆,那张矜贵的脸上很少出现这样呆滞的神情。他似乎想了一会儿才明白许枝嘴里的“人家”指的是谁,很不理解地看着她,“我跟由佳卉有什么好聊的。”
虽然许枝不想承认,但她内心深处确实有种名为窃喜的情绪在慢慢上涌。
她努力忍住了没有表露在脸上,“哦。”
“……那你呢?”喻燃的眼珠是很纯正的、漆黑的颜色,他在浓稠的夜色中盯住她,嘴角都是紧绷的,“你和江彦,为什么总是有那么多话可以说?”
许枝愣了愣。她回望喻燃,有种在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看出了一点委屈的错觉。
许枝其实有很多打圆场的漂亮话可以说,她太擅长用语言敷衍他人了。但此刻这一点点的错觉把她的漂亮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发觉自己很难把那些糊弄人的话术用在此刻的喻燃身上,所以许枝认真想了想,很诚恳地回答,“也不是很聊得来,但是人家都主动来找我了,我演也要演得热情一点啊。”
喻燃似乎没有想过这个答案,他先是怔住,而后沉默了很久。
许枝有些莫名,直到他们走了很远,喻燃才如梦初醒般侧过身来看她,“那你对我,也是在演吗?”
许枝愣在原地。
喻燃的眼神平静里带着悲哀。许枝突然间发现,原来他轻飘飘的一个眼神,就可以让自己的心脏酸涩到疼痛的地步。喻燃那么好的人,她是舍不得他难过的。
“是因为我主动找了你,所以不得不应付我吗?”
喻燃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到了残忍的地步,“你好像从来都不是真的喜欢我。我对你来说到底算什么呢?许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