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小狗 或许你看到 ...
-
彼时喻燃到底是怀着怎么样的心态同她说出那句喜欢的,许枝无从得知。
搬到北校区后,所有人似乎都在一夜之间成了真正的高三学生,喻燃也比从前要忙上许多。
逃课、打架、上课睡觉但考试年级第一的天才或许真的存在,但喻燃并不属于这类人。他每天的生活似乎除了睡觉就是学习,偶尔的放纵是在家里无人的周末和她一起躲在房间里拥抱、接吻、说一些烂俗老套的甜言蜜语。没什么实际的意义,但他们经常能这样消磨一整个下午——中间喻燃通常还要抽空给她讲几道地理题。
“街道两旁植物不一样是因为……两边的行政管理不同?”许枝目瞪口呆,“你骗我的吧?答案真这么写的?”
喻燃翻出一张卷子摆在她面前,“17年文综的地理题,上次月考也考了,”他叹了口气,“老师讲卷子你是不是又没听?”
许枝哀嚎了一声,“我真的学不懂地理嘛,听了也是白听。”
喻燃的房间里给她备了一张椅子,他们并肩坐在喻燃的单人书桌前,腿贴着腿挨在一起。但此刻许枝并没有暧昧的心思,她握着笔戳向卷子,恨恨地道,“所有没有天理的东西都是地理。”
喻燃哭笑不得。许枝的嘴巴里总是会时不时地冒出一些让人啼笑皆非的歪理,这些小聪明如果能用在学习上,或许今天就不会坐在这里为了几道地理题发愁。
喻燃叫她把错题本拿出来,“行道树不是自然植被,是人种的,所以要在人这个方面找原因,理解了吗?”
许枝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被喻燃弹了下额头。
在做了诸如“阿根廷大量出口蜂蜜是因为本地人不喜欢吃蜂蜜”、“西北地区人民喜爱种枣树的原因是红色喜庆”、“地坑院种树是为了防止路人掉下去”等等合理中透露着一点离奇的地理题后,许枝面露苦色地向喻燃告饶,“喻燃,我觉得吧,你应该把时间放在值得的人身上,你看咱班学委、纪律委员,都是可造之材,你教我实在是太浪费人才了,”她诚恳地看着他,“实在不行你就自己多做两套卷子吧,啊,放弃我的地理吧。”
“不行,”喻燃正翻看着她的错题本,听到这话头都没抬地直接驳回,“我为什么要管他们?我只管你。”
许枝愣了愣,而后趴在桌子上把半边发热的脸颊埋进手臂里,只露出一只眼睛看着他,“哦。”
“你的错题本写完之后有看吗?前面就写过同类型的题,但这次又错了,”喻燃扶了扶眼镜,“写错题本不是让你把题和答案抄一遍,是要你在写的过程中理解了这类题解题的思路,多翻多看,以后变个形式出这种题你还能会做。”
喻燃从前不喜欢戴眼镜。但自从发现许枝似乎对他戴眼镜的模样有着莫大的兴趣之后,他每次和她一起学习都会戴上眼镜,每隔十几分钟扶一次,以此吸引许枝的目光。
而此时喻燃戴着那副金边眼镜居高临下地俯视她,因为表情严肃,竟然也有点老师训话的意思。
许枝嗤的一声笑出来,“好的,喻老师。”
“你认真一点,”喻燃敲了敲桌子,“不要总是嘴上答应我,答应过了就当没这回事。”
“可是我真的学不懂嘛,”许枝坐起来,漫不经心地耸了耸肩,“太难了,我这个脑子就不太适合学习。”
“你不是不适合,你是不想。”喻燃看着她,“你学哪科不是三心二意地学?能排在年级中游已经不错了,你其实很聪明的,许枝。”
许枝觉得这话听起来就不太像夸她,她礼貌地回了一句谢谢,果然看见喻燃忍无可忍地翻了个不太雅观的白眼,“……我的重点是夸你吗?”
许枝笑眯眯地说,“我可以当夸奖收下。”
喻燃被她这副无赖样子气得发笑,但笑过气也就散了,他把本子合上放在手边,“许枝,你想考哪个学校?”
许枝短暂地愣了一下,而后低着头无所谓地笑了笑,“那要看我妈想让我去哪儿。”
“如果不考虑阿姨呢,”喻燃神色平静,“只说你自己的想法。”
“我吗?我没什么想法。”
“……许枝,你是没有,还是不敢有?”镜片反射的靛蓝光斑落在他那张清贵的脸上,显得格外冷漠,“如果有一天你自己都习惯了任人摆布,别人才是真的听不见你的想法了。”
喻燃第一次用这样尖锐的语气同她说话,许枝愣了愣,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其实从前大多数的时候许枝并不是没有自己的意愿,只是表达之后被否定、被要求“不要惹麻烦”的次数多了,她渐渐也就习惯了附和、或者揣摩着别人的心思给出一个对方会喜欢的答复,以至于她现在已经适应了被别人的想法推着往前走。
许枝向来觉得这没什么不好,这种顺从会给她省去很多麻烦。
喻燃大概是全世界唯一一个想听她真实想法的人。
“可是我现在真的不知道我想去哪个学校,”许枝对他笑了笑,“但是我会从今天开始好好想的,”她抢在他前面保证,“这次一定说到做到,骗你是小狗。”
喻燃叹了口气,“那你加油吧,小狗。”
许枝气鼓鼓地看着他,凑过去迅速地在他唇上咬了一下。看着气势汹汹,其实没用上什么力气,但喻燃很配合地嘶了一声,“说你是小狗你还真咬人?”
“哼,狗咬你一口你总不能咬回去吧?”许枝得意洋洋地抬了抬下巴,“这就是当小狗的好处。”
喻燃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突然抬手按着她后颈吻住她。
许枝微微瞠目下意识想惊呼,正被他捉住了破绽。喻燃的唇舌温热,令人心悸的电流从唇齿间直直蹿进她心里去,许枝仰起头回应他,却被他咬在下唇上——她睁开眼,正对上喻燃含着促狭笑意的眼睛。
“喻燃!”她红着脸推开他,“你烦死人了。”
喻燃毫不掩饰地笑出了声,被她瞪了一眼后才安分地坐了回去。他这样开怀地笑起来的样子并不多见,明明长得这样好看,却整天里绷着一张冰块似的冷脸。
“把你这次考试写的错题给我讲一遍,”喻燃把她的错题本摆到她面前,“讲不出来的我再给你讲一遍,然后找几道同类型的题做。”
许枝看着她字迹工整但其实抄得一知半解的错题本,心里有点发凉。但她偷偷瞄了眼喻燃神情认真的侧脸,顿觉此时打退堂鼓很对不起他,硬着头皮翻了两页。
“喻燃,”她突然问道,“你以后想去哪个学校啊?”
喻燃从卷子上抬起眼睛,“Z大。Z大的法学专业是全国第一。”
“真好啊,”许枝感慨道,“Z大是不是在B市来着?”
“嗯,怎么了?”
“没事没事。”许枝摇摇头,攥紧拳头小声地给自己打气,“我一定会早点想好考哪个学校的!”
许明珠回家的时候嘱咐许枝,把前一阵因为连绵的梅雨天而没能晾晒的被子拿到天台上去晒。
喻峥是个话很少,但性格温和、脾气稳定的人。许明珠和他一起,似乎整个人也变得平和了很多。
许枝拉开衣柜,正看见里面那把黑色雨伞,每一个褶都折得极平整,端端正正地躺在她面前。
喻燃冷着脸的时候看起来像个会因为“课间睡觉被同学的打闹声吵醒”这种小事跟人打架、然后把自己送进教务处的问题学生。熟识后才会发现他身上有一种与面孔不相符的、天然的正直与善良。
所以如果那天躲雨的人是由佳卉,喻燃大概同样会把伞借给她——说不定不用借伞,他会直接送由佳卉回家,而不是像对她一样,留下了一把伞,连她归还都不肯要回去。
许枝这样想着,轻轻关上了衣柜门。她抱起那一团被子往天台去,出了门却看见喻燃正站在楼梯上。
他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我帮你。”
“我自己可以的,”许枝笑了笑,“又不沉。”
喻燃没理睬她,径直上了天台。许枝跟在他后面,安静地看着喻燃把被子挂上晾衣绳,抻平铺开。
喻燃背对着她,阳光给他的背影镀上一层金边,连轮廓都变得模糊。但许枝今天难得地没有想起任何从前的人,那段如同附骨之疽的过去在今天风和日丽的蓝天下短暂地放过了她。
“喻燃,”许枝凑过去,“如果……我是说如果,今天和你住在一起的是别人,你会给她讲题、帮她晒被子吗?”
喻燃顿了顿,而后转过脸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闲?”
喻燃这副冷冰冰的样子很能唬人。要是在从前,许枝大概真的会被吓到,然后像个鹌鹑似的一声不吭。但是许枝现在并不怕他,喻燃在她面前大多数时候是个外强中干的纸老虎,“我就问问而已,”她伸出手指戳了戳他腰侧,“干嘛凶我,小气鬼。”
喻燃果然叹了口气,握住她作乱的手指,“没有凶你。”
“总是叹气会提前变成老头的,喻燃。”许枝笑眯眯地看他,“所以到底会不会嘛?”
“不会,我很忙。”他把被子晾好,转身就要下楼,“走了。”
许枝眼疾手快地牵住他的衣角将他拉回来,她的喉咙有些发紧,“所以你刚刚帮我晾被子、平时给我讲题,是因为想要和我待在一起吗?”
“大半年了,”喻燃回过头,冷笑了一声,“谢谢你,终于发现了。”
他是真心喜欢她的。许枝终于确信,至少喻燃是真心喜欢她的。
许枝含着笑意的眼睛亮晶晶的,她踮起脚,喻燃以为又会是她惯用的、带着安抚意味的一个亲吻,却听见她在耳边小声说,“我也喜欢你,喻燃。”
他几乎是立刻回她以亲吻。
他们在天台无人的角落接吻,风与阳光混合着弥漫的、洗衣液的清香将他们包围。有那么一个瞬间许枝觉得她与那些阳光、积极的女孩子没什么不同,那些阴暗的过去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伤疤,她仍然拥有毫无保留地喜欢一个人的能力。
喻燃放开她,他漆黑的眼睛里,盛着澄净如洗的海水。许枝第一次发现,喻燃有一双穷尽她一生的文学素养也难以言喻的眼睛,像海水,冰冷的,却泛着粼粼的波光,给人以温和但坚定的力量。
“喻燃,”许枝突然开口,“当时我要把伞还给你……你为什么不要呢。”
喻燃愣了愣,而后罕见地露出一点懊恼的神色,惹眼的红从脖颈攀爬上他的耳垂。
“把伞留在你那里……”他抿了抿唇,“或许你看到它的时候,还会再想起我。”
喻燃难以描述他的心情。他拥抱着许枝,却听见了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这样急切的、剖白心迹的行为让他略感局促,但许枝这个人实在太擅长回避了,不把想说的话直白地摆在她面前,她会有一万个借口为自己的逃避开脱——他都不知道他到底等了多久,才听到许枝的一句喜欢。
但无论如何,他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