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燃》群青蓝

11、错题 喻燃推了推

　　许枝面前摆着她只草草写了几笔的寒假作业。

　　她人端端正正地坐在书桌前，心思和眼神却一直往手机上飘——李巍的对话框在最上面，许枝没有回复他，聊天记录里只有除夕夜那一句孤零零的荔枝新年快乐。

　　许明珠在和李巍离婚后给她改了姓，小学三年级之前她姓李，叫李枝。

　　小时候她是个圆滚滚的小姑娘，白白嫩嫩的胳膊上一按一个涡。宿舍楼的大人们都说她像旧年画上那个穿肚兜、抱着红鲤鱼的胖娃娃，那些孩子就嬉笑着给她起了个小名叫荔枝——都是圆的、白的，这个名字与她再相称不过。

　　七、八岁的年纪，刚是懵懵懂懂有一点美丑观念的时候。一年级的许枝曾一度把荔枝这个外号当成令她羞赧的耻辱，接连几天的晚餐都强忍着饥饿，只吃一点点蔬菜就跑回房间，每天晚上都在期盼明天一醒来就能脱胎换骨，变成同许明珠一样的苗条身材。放学回家的路上但凡遇上邻居同她打招呼、叫她荔枝，都会耐心十足地上前纠正人家的发音，强调说，“我叫李枝啦，是三声的李！”

　　只是现在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叫过她荔枝了。

　　许明珠憎恨李巍，所以连带着对她姓李这件事也充满怨怼。许明珠拿到离婚证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带着她去街道的派出所改姓。

　　九岁的孩子很难理解离婚对家庭而言是一种怎样的变故。她只知道，短短一夜，她作业本上的名字就不再是李枝了，往后她要随妈妈姓，叫许枝。

　　她们不住拥挤但热闹的宿舍楼了，而是搬进了一个巨大的、空旷的新房子。她不需要和别的孩子抢占早晨的卫生间，妈妈也不再需要和隔壁的胖阿姨一起挤在狭窄得连侧身都困难的小厨房里争分夺秒地做晚饭——但是爸爸没有和她们一起搬走。

　　许枝还记得，搬家那天下着小雨。说是搬家，其实她们并没有什么东西好带走，许明珠收拾了一夜，最后也只背了一个许枝没见过的黑色金链斜挎包。那条楼上姐姐送的、许枝当成宝贝一样的白裙子，还有她唯一的玩具毛绒兔子，都没有带走。

　　李巍没有送她们出门，许枝被许明珠紧紧攥着手腕拖到楼下。许枝不敢喊疼、也不敢问为什么爸爸不跟她们一起出门，因为许明珠嘴角紧绷，脸色非常难看。

　　阴暗的天色、细密的雨、紧闭的房门，这是幼年的许枝对她父亲最后的印象。

　　后来再听到李巍的消息是在初二的时候，他从许明珠那里问到了许枝的电话号码，还约她出门吃了午饭、加了微信。

　　但许枝从那以后就再没和李巍见过面。她很少和李巍联系，李巍偶尔的嘘寒问暖最后也会被许枝删掉聊天记录——因为李巍再婚了。

　　李巍的现任妻子也离过婚，带着一个比许枝大八岁的儿子。许枝没有见过他们，但常常能从李巍的朋友圈窥见他们一家温馨又和谐的生活。今天早起去赶海、明天自驾去郊外野餐，后天家人陪他到山里采风写生，并附一张与新儿子其乐融融的搭肩自拍。

　　许枝想到这里，安静地锁上手机屏幕。

　　有些时候，她情愿李巍在她九岁那年就当她死了。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偶尔关心、偶尔在意，更多的时间里不闻不问。

　　许枝觉得自己像一头被关在铁笼里的野兽，她饿得皮包骨头、头晕眼花，笼子外的驯兽师们却提着肉，一刻不停地吸引她、引诱她撞倒栏杆、冲出牢笼。

　　可她已经撞得头破血流，依旧得不到他们那一点可怜的爱。

　　*

　　“你全都写完了？做错的那些看答案看懂过程了吗？”

　　喻燃坐在她家的书房里，低头翻着除夕那天送给她的两本必刷题，许枝手边还摆着刚刚许明珠切好送进来的果盘。

　　许枝神情恍惚，疑心自己是在做梦。

　　但是喻燃伸手敲了敲桌面的声音真切得让她无从质疑，“不要走神。”

　　刚刚许枝下楼倒垃圾，正巧遇上出门买东西的喻燃。不过是在回家的路上停留下来聊了两句，竟然就被许明珠撞了个正着。

　　许明珠向来不喜欢她与异性来往，从前和班上的男同学多说两句话都要被许明珠疑心早恋，趁她睡觉的时候翻她的书包寻找证据。许枝已经做好了当着喻燃的面挨骂的准备，却没想到许明珠对喻燃超出常理得热情，甚至直接邀请他到家里去坐坐，而喻燃那个冷淡得叫人退避三尺的人，竟然也笑着说谢谢。

　　许枝迟钝啊了一声，慢吞吞地把折起来的几页翻给他看，“这个、这个，还有这个，我都没看明白。”

　　喻燃点了点头，拿过一旁的演算纸给她写了几个公式在上面。

　　喻燃今天戴了一副许枝之前从没见过的金边眼镜，引得许枝不住地瞄他。

　　戴上眼镜的喻燃和平时看起来很不一样，那张少年意气的脸在靛蓝的镜片反光后居然莫名有了种斯文败类的成熟气质——这让喻燃看起来像个会压榨员工的黑心企业家。

　　“许枝。”

　　喻燃突然出声，吓了她一跳。许枝小心翼翼地望过去，发现喻燃正用一种很无奈的眼神看着她——许枝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他只是像平常一样板着脸、做出那种冷冰冰的样子，但她就是知道，喻燃现在想叹气、想像刚才曲起手指敲书桌一样敲她的脑袋，“你到底在看什么？”

　　“喻燃，”许枝打量着他，终于壮着胆子凑近了些，“原来你近视呀？”

　　“嗯。”

　　“那平时怎么没见过你戴眼镜呢？”

　　“度数不高，只有写字的时候戴。”喻燃瞥了她一眼，拿笔尖点了点草稿纸，“看题。”

　　不知道是不是许枝的错觉，喻燃的耳朵似乎比刚才要红一些，“……少看我。”

　　许枝哀嚎一声，双手托着她昏昏沉沉的脑袋，“喻燃，我都已经写了一个假期的数学和物理了，脑袋都要写成浆糊了。”她瘪了瘪嘴，有点撒娇的意味，“生产队的驴都不敢这么用呢。”

　　许枝歪着脑袋，观察着喻燃的反应。但他并没有不耐烦，也没有甩手走人的意思，只是问，“……你平时学习的时候话也这么多吗？”

　　许枝笑眯眯地把练习册朝旁边推了推，果然收到喻燃的眼神警告，“哪儿能呢，这不是第一次和别人一起学习嘛，有点兴奋而已。”

　　喻燃没说话，但眼神里明显带着质疑，许枝立马狗腿地表示，“你是我第一个带到家里来的同学，之前都没有过的。”

　　“……哦。”喻燃抿了抿唇，“知道了。”

　　“喻燃，请教你一个问题，”许枝诚恳地看着他，“我妈为什么那么喜欢你啊？学习好这种事在外表上有什么具体的表现吗？我以前多跟别的男生说两句话她都不让，这次居然自己邀请你到家里来玩。”她指着那盘切好的水果，向喻燃分享自己新发现的证据，“而且还给你切水果，我都没有过这种待遇，最多会告诉我冰箱里有苹果，让我去自己洗了吃。”

　　许枝越说越愤愤不平，连带看着喻燃的眼神都变得幽怨起来，“学习不好没人权。”

　　喻燃啼笑皆非，“因为我是客人。”

　　“哼，”许枝嘟嘟囔囔地说，“才不是。”

　　她趴在书桌上，拿笔尖一下一下地点着演算纸。黑色的水性笔油洇成一片，那张薄薄的纸终于不堪重负，被她戳出一个黑色的窟窿。喻燃没有理会她的小动作，只是翻着她的练习册，一边看，一边在旁边的纸上记着什么。

　　对着这样一张脸，许枝再大的不平也能瞬间熄灭。她凑过去，轻轻拿手指碰了下喻燃的手臂，“喻燃，下学期期末就要文理分科了。”

　　“嗯。”喻燃运笔如飞，“你决定好了吗？”

　　“唉，”许枝叹了口气，“应该是要学理的吧，我妈不想让我学文科。”

　　喻燃的笔尖顿住，“你之前说过你不会学理。”

　　“啊？”许枝早忘了这曾经拿来敷衍喻燃的借口，茫然地看着他，“我什么时候说过？”

　　喻燃没吭声，许枝先摇了摇头，“算了算了，说过又能怎么样呢。”

　　她垂头丧气，掰着手指说，“我不喜欢理科，一科都不喜欢。我喜欢历史和语文，英语也还可以，但是地理又太难了。”她停顿了一下，才小声说，“不过说这些也没什么用，我妈肯定会让我学理科。”

　　“你这样不行的，许枝。”喻燃停下笔，转头看着她，“以后读大学、工作都是你自己的事情，你妈妈的意愿不能代替你自己做出的决定。如果你现在不考虑好自己以后就业的方向就盲目地选了理科，报考的时候怎么报？”

　　许枝从前最烦别人同她说教，但喻燃的语气里并没有那种居高临下、高高在上的成分，她并不觉得反感。

　　“喻燃，那你学文科，以后想做什么呀？”

　　“跟法律有关的职业，”喻燃想了想，“我想学法律。”

　　“法学？”许枝有些好奇地看着他，“我还以为你会想要学金融一类的专业呢。”

　　“为什么会这么想？”

　　“唔，因为华尔街巨鳄之类的听起来很酷嘛，”许枝眨了眨眼睛，最终还是决定实话实说，“而且你戴眼镜的样子看起来真的很像电视剧里会压榨员工的霸道总裁，就是那种斯文败类的黑心企业家。”

　　“……好好看你的错题，”喻燃推了推他的金边眼镜，面无表情地说，“我是法治公民。”

　　许枝被他逗得扑哧一下笑出声来，说，“你还会讲笑话呢？”

　　喻燃的唇角弯了弯，但那点吝啬的笑容消失得太快，快到几乎让许枝以为那是她的错觉，“无论学文还是学理，会考都是要考九科主科的。”他把刚才写写画画的演草纸推到许枝面前，“把这几道题做一下，都是你错过的类型。”

　　许枝拿起来看了看，目瞪口呆，“就这么一会儿的时间，你出了四道大题？”她看他的眼神都变了，“我们还都是才高一的学生，对吧？”

　　喻燃抿了抿唇，以掩饰被她夸奖后的自得，“平时多做题，就会有印象。”

　　许枝愣愣地看着那页纸，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还好你是想当律师，不是想当老师，要当你的学生一定很艰难。”

　　“不要贫嘴。”喻燃的笔杆终于落到她头上，“专心做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