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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32个愿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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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素站在月洞门外,鹿儿眼的少女早已消失在路的那头。月色被云层掩盖,她的思绪难以避免地散发开去。
她十岁时,徐地大旱三年,颗粒无收。
无奈之下她只能跟随爹娘顺淮水向南逃难,一路上抛妻弃子、易子而食之事屡见不鲜。
争食中阿爹被人打死了,阿娘被几个男人拖去墙隅。她藏身于石堆后,眼睁睁看着阿娘的手无力地垂落地上,死不瞑目。
而没过多久,她也要饿死了。
他们这样的人,就如水面上的浮沫,风一吹便散了。但那时候她还小,想不了那么多,只是望着那浩渺夜空,缩在角落里,满心的不甘心。
不甘人命这般不值钱,不甘浪费阿娘救下的这条命,可再不甘心,也没有吃食让她活下去。
便在那时,半只发霉的白馒头递到她眼前,她顺着那枯瘦的手臂望去,却是个同她一般年岁的姑娘。
她道:“你一个人吗?我也是。”
她坐到她身边,和暖的温度互相传递,驱散寒夜的死寂。明明同她差不多年纪,却多得成熟。
她说:“我想去学戏,我娘说戏子是最容易得富贵的。你呢?你以后想做什么?”
她这样问她。
往后?她从未想过将来的事,现在活下来已是竭尽全力。
脸黄肌瘦的姑娘没等她回答便自顾自说下去,她蓬头垢面,皮子都贴到了骨头上,可仍抵不住那双眸子里野心烁烁,就好像眼前的困顿不过一块能随便踢开的石子:
“我要扬名天下,我要泼天富贵,我要现在俯视我们的,以后都跪在我脚下,我肯定能做到。”她说着惊人的话语,带着无比的高傲与自信,然后她笑着瞧她:
“这成名路上,总得有个人为我喝彩,你叫秦素是吧?”
她朝她伸出手,稚嫩的五官中可窥见日后芳华之色:“你以后若没什么想做的,便跟着我吧。既能相遇也算有缘,你若信我,往后的富贵和顺遂,自有你一份!”
那夜,满天星斗像流淌的河水,熠熠生辉,流进了人的心底。不知是被星夜迷了眼,还是被那笑恍了神,她牵住那只瘦削的手。
自此,这无边炼狱里,她不再是一个人。
两个小小的姑娘,挣扎着、扶持着,终是自地狱走向人间。
秦素呼出的一口气里带着颤意,她仰头,出神地望向裴府上方阴沉沉的天,惊异于自己竟将那些事记得如此清楚,就好像发生在昨日。
可一晃几十年光阴荏苒,日往月来,有多久...没再瞧见那样漂亮的星夜了呢?
名声、富贵、顺遂,当年所求的都有了,只是又好像什么都没能得到。
女人疲惫的面容闪现过眼前。
她倚在门口,痴痴地等到隔壁院子熄了灯,等到欢声笑语淡去,等到月色消散,也没等来过去那个曾经散尽半数家财只为求娶她的男人。
她抚着不过双十年华就已布满细纹的眼角,满头华贵的珠钗映射出嘲讽的色泽:“秦妈妈,”
那充斥傲气的脊梁骨被岁月折断,她颤着手,像在问她,又似喃喃自语:
“我是不是,选错了...”
冷风挟水汽拂来,华灯落去,梨园里也再无声响。
天地间静悄悄的,风挑起鬓角白发,秦素抬手压了压,注视那月洞门,想起少女一往无前的背影,忽而弯唇一笑。
真像啊,她想,真像数十年的那个姑娘。
勇敢而无畏,有着长风破浪的胆气。
她紧了紧手,没再迟疑,跨进月洞门。
数十年前,那个姑娘将她从地狱里带出来,现在,该轮到她去接那个姑娘了。
*
林依依指出柳未若所在的方位后,孟窕没有停顿,让祁青霄抄起丁傀,几个人就朝着那处飞奔而去。
黑压压的雾气连着十几个蹦跶的尸傀跟在他们后头,林依依咋舌。她眼睛尖,很快看见那豆大点光,道:“就是那!”
祁青霄以剑背向后劈去,白芒掀起一阵狂风,将尸傀和黑雾全阻在外。
随后他们以极快的速度跨进那院子。
明明只隔了一道墙,院子内外却像两个世界。
竹影落繁荫,簌簌清幽,昏黄的烛火微光穿过竹叶缝隙,斑驳地洒在他们身上。
夜本就安谧,院子里更是极静,像一潭死水,连虫鸟的声响都听不见。
孟窕屏息,面色极为严肃。祁青霄脚尖微移,护在女人身前,持剑的手分泌出细细密密的汗意。
他们都感受到了主屋内的那道气息。
外面不知何时也静了下来,黑雾和尸傀们不再追进来。
“裴...”孟窕尽量放轻声音,想让裴念之先把林依依带出去,但就在她开口的一瞬间,那扇正对着他们,原本紧闭的门突然向两侧“啪”地打开。
她一惊,下一秒,一道似男似女,听上去极为诡异的声音传出:
“鄙府未曾发出请帖,几位不请自来,是不是太过不识礼数了些?不过...呵呵,既然来了,便进来吧,正巧妾身也有诸多的话,想要同故人叙叙旧呢。”
那是柳未若?!林依依惊疑不定,下意识看向身旁的青年。
这一瞥,正对上他的目光。
他似乎从未将视线自她身上移开,不带任何目的和情绪的,只专注将少女纳入眼底。漆色的眸光时而潋滟,时而暗色翻涌,泛着无尽的困惑和不解,似乎碰到了此生从未遇到过的难题。
他太安静了,林依依直觉他现在不对劲。
但此时此地并不适合深究。
就在那声话尾落下的瞬间,四周景象破碎,眼前昏黄光色重叠,几个人一凛,景象再度拼合,却变成了一处女子闺房。
物件杂乱不堪地堆放四处,檀木香缥缈,雕花窗桕中隐约有日光透进来。
方才还是夜晚,这会儿竟成了白天。
她认得这里,林依依浑身肌肉紧绷起来,这是柳未若的闺房。
与身为背后灵所看见的不一样的是,此地再难找到一处干净之处,正对床榻的挂画也不知去了何处。
她将目光投过去。
那半人高的妆镜前坐有一身姿纤娆的女子。
她背对他们,哼着宛转悠扬的调子。右手持着檀木梳,左手捏一缕发,篦齿慢条斯理地滑过那绸缎似的发,看不见面容。
孟窕吃惊道:“小天地?!”
“啪嗒”
檀木梳被女人轻扣在桌面上,清脆的一声断了孟窕的话。却见她缓缓侧身,瞧见面目的刹那,林依依寒毛倒竖,全身血液一瞬凝滞。
她没有脸!脸骨好像一个框架,里面关了一男一女两道透明的影子,乍看去姣好与俊朗两种五官交杂在一起,根本分不明谁是谁的。
这时,女人的影子浮到上方,秀丽的五官这才清晰了些。她没看祁青霄手里半死不活的丁傀,而是先投向后方心不在焉的青年。
那模糊的眸光一荡,滑过一抹微不可察的怅惘,随后似笑非笑道:“我的好儿子,多年未见,你竟已长这么大了,当真叫为娘好生难过。”
这话一出,连祁青霄那一向无甚表情的脸也露出吃惊之色。他和孟窕一同望向裴念之。
林依依手心冷汗涔涔,过去与现在交叠,小裴念之的样子滑过眼前,她揪住男人的衣袖,忍不住开口问柳未若:“难过什么?”
女人的气息不同于画像上的清冷,也褪去了回忆追溯中所看到的痴恋之态,反而带有一种极浓极厚重的沉静之感。眉眼间流淌着无法化开的跗骨郁色,如同从九幽爬出来的恶鬼。
林依依感受到女人冰凉的目光,深吸口气,努力睁圆眸子瞪回去,不让自己怯场。
比眼睛大她还没输过!
裴念之敛眸,注视少女那小小的发旋,感受到她指尖的抖索,心绪浮浮沉沉,细细密密的悸动从未褪去。
他不明白,不明白她既这么怕为何还要挡在他身前,更不明白...他此时为什么想将她拢入怀里,于她耳畔轻声抚//慰,叫她不要恐惧。
柳未若注意到裴念之的神情,顿了顿,随后扫过少女,没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转而看向祁青霄手里苍老的男人:“丁傀。”
丁傀嘴唇颤了颤:“未若。”
只见女人露出困惑的表情:“你为什么还活着?”
所有人一愣,下一秒,柳未若施施然起身,对面色煞白的丁傀淡淡道:“你可还记得将妾身唤醒那一日说了什么?”
他说了什么?林依依闻言看向丁傀,他颈骨碎了一半,手脚皆被祁青霄打断,胸口微微起伏,看上去连说话都费劲,即将不久于人世。
听见柳未若的话,他忍着剧痛咽口血沫子:“奴将此身予卿卿,必达成卿卿所愿。”
“是啊,而今九命阵将成,妾身却发现裴家尚有子嗣留存于世,”她歪着脑袋,勾起唇角:“丁傀,你不是爱妾身么?”
“妾身不想脏了自己的手,既这般爱妾身,你便替我杀了最后这个裴家人...”她敛眉,语气轻松,恍似打个商量:
“然后,你去死好不好?”
她笑得天真又残忍:“你知道的,你死了九命阵才能完整呀。”
丁傀怔怔地瞧她。
“我可不平白给你留这些,”他残喘在血泊中,看那青衣姑娘放下碎银子,神色高傲:“现在开始我就是你的债主了,待你好了,活下来了,要将这些一分不少地都还我。”
“你一定要活下来,知道吗?”
...
那个叫他活下去的姑娘,现在要他去死呵...
他闭上眼,试图留住那道身影,却发现怎么也留不住。
回不去了...
他哑声道出一个字:“好。”
孟窕眼疾手快想阻止:“不可!”
“无关者还是不要打扰妾身的好。”柳未若指尖一弹,孟窕五脏内府霎时挤压到一处,她猛地吐出口血,祁青霄抱住她,两人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出去,没了身影。
门再次关上。
“你方才不是问妾身难过什么?”
林依依“唰”地转过头,却见柳未若款款而来,每走一步眉间郁色便重上一分,那被压在底下的男人五官又开始浮上来,扭曲着无声哀嚎,似乎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一滴冷汗自额头溢出,林依依感觉自个腿好像有点软。
“妾身难过本有大好时光却尽数葬在这高门大院,难过裴郎娶了妾身却不能珍惜妾身的容貌才华,叫妾身只能做个深闺怨妇,”她痴痴一笑,尖利的指甲点上青年与她有六成相似的眉眼,眸光怅惘若失。
这个距离,林依依已经能感受到女人身上那股浓厚的阴气,她看着圣父面无表情的脸,焦急他怎么不反抗。
下一瞬,却见女人眸中恨意一闪而过,指甲掐住裴念之的两颊,在上面划出血痕:“然而妾身最难过的,还是生下了这个小怪物!”
“你生得那么像我,我将你扮作女相,只求裴郎看见你就能想起我,可你那么无用那么无用...”指甲尖扣进肉里,血流水似的淌下。
裴念之眼睫翕扇,颊上传来阵阵痛意,他落在女人身上的目光没什么情绪,就好像眼前这个诉说着憎恨的不是他的母亲,就好像受伤的也不是他自己。
“是了,你作这个扮相,想必也是为了我吧?真是娘亲的好儿子,”话至此,柳未若注意到青年的妆容,忽而笑起来:“可惜,为娘恨不得你去死呢,哈哈哈...”
“啪!”她的手猝然被少女打开,笑声骤停。
柳未若阴狠的目光攫住少女气得涨红的脸。
林依依狠狠瞪了一眼旁边无甚情绪波动的裴念之,平时唤她“林小姐”的时候那么伶牙俐齿,现在竟连还嘴都不会了?
“谁说裴大哥的扮相是为了你?”她上前一步,脑子一抽,执起男人的手,就于那指尖轻轻落下一吻。
柳未若呆住了,裴念之瞳孔紧缩。
那触及少女柔软唇瓣的指尖忽而一烫,灼意呈燎原之势于体内迅速绵延,不知不觉中化作整片无声跃动的流火。
裴念之两只眼睛张得极大,从未有过如此的错愕之色。
林依依两手叉腰,在女人猝然沉下来的目光中,一句话掷地有声:“裴念喵是为了我才扮成这样的,”
“我们管这叫百合,傻【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