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家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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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瑞之前上表演课的时候，老师特意教过他作为一名演员要学会观察，每个人的穿着打扮，动作语气，走路姿势都是塑造人物形象的关键内容，就连微表情也很重要。
顾瑞没通告的时候曾经全副武装去了桥下的“人才市场”，那里面有着这座城市最全的打零工工作者，人流量巨大，天南海北，各色各样的人一应俱全，他带了一瓶冰水，什么也不做就蹲在阴凉处看人，看他们的嬉笑怒骂，喜怒哀乐。
也亏了他当时的认真，这才能让他第一时间在陈巍脸上捕捉到他曾经梦寐以求的慌乱。
曾经这个女人有着一双最淡漠的眼，什么事都无法在她眼中掀起波澜，而现在，顾瑞看到了。
他看见她像被刺伤似的，流露出不可思议夹杂着痛心的表情，那是顾瑞曾经每天面对镜子都能看见的。
时过境迁，六年终究还是改变了太多，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话竟也不算得安慰。
这可以冻伤人心的冰水，终于借着夏风转到了陈巍那边。
“你...恨我？”万般念头闪过，陈巍终于看透了顾瑞的那一双眼。
“不恨。”顾瑞摇头。
“只是算了。”
中国人都喜欢讲“皆大欢喜”“大团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家人是血浓于水，是打断骨头连着筋，养育之恩大过天，结草衔环无以为报...
可是报什么呢？
顾瑞看着眼前这个有些些许陌生的女人，报答她的养育之恩吗？可是她并未养自己多久，当她奔赴新的人生时也像丢掉垃圾一样将他们一脚踢开，头都不回。
他以为他的独立自主是可以帮助陈巍分忧的孝顺，却正因为他的独立，让陈巍毫无负担地将他丢下。
要说多恨，倒也谈不上，十六年的陪伴不是假的，顾瑞早就做好了养育一家人的准备，既然顶梁柱不见了，那他就去做那根新的，他对外在娱乐圈内拼着自己的位置，对内又还要撑着这个摇摇欲坠的家，一步一坎，遇上再多艰难险阻都没有想过放弃。
只可惜，陈巍先放弃了。
她似乎总是这样，自己有梦不去追，放弃之后又突觉不甘，只能将自己未竟的梦移交给下一代。
她的梦想如此，家庭也是如此。
顾瑞演了太多大团圆的剧集，有错之人在最后关头良心发现痛哭忏悔，然后一家人翻过这页，一起向前看，温情喜悦的背景音乐响起，张贴着红色春联的房屋内一片祥和，过往种种也随着新年钟声的敲响溺死在今日，再无人提。
他已经厌烦了，如果他去做编剧，那么顾瑞就会提笔在“全片完”后加上这一行字：“伤口易愈，沉疴难消，那些伤害成了疤，就横亘在他们每个人心间。”
他心里装了太多事，这么多年下来早已疲惫不堪，实在是掏不出空来再去恨一个谁，于是只能算了。
算了，累了。
想到这里，顾瑞突然觉得轻松起来，语气也夹杂上了几分轻快：“过去的事都不要提了，没意义，顾雅现在状况也稳定了，她神经不清醒，还把你当作妈，我不管，但如果你再跟她说出什么会刺激到她的话，我会用各种手段将她保护起来，让你再也联系不到她。”
“我现在有钱有能力，想养活谁养谁，她生病了我尽我所能去治，即便到了国外，也不会劳烦你，你现在的处境还需要我点明吗？”
“这个家，似乎没有你能提出疑问的份。”
赫洹以为顾瑞会哭，可是并没有，他冷静的不行，甚至像个旁观者：“六年了，近两千个日日夜夜，家里早就没有你的房间了。”
陈巍活了半辈子，对所有感情都是漠然的，万事以自己为先，从来没考虑过谁。
但就在顾瑞说完那些话之后，她突然毫无征兆地战栗起来，她明明已经有了自己完美的新人生，新家庭，却还是在面对顾瑞时感觉心脏被一只大手攥紧，痛的她所有血液上涌到眼角，马上就要流出。
“回家吧，孩子需要你。”顾瑞勾住赫洹的手，握在手心里，像是寻到了遮蔽，全然不顾陈巍的眼光：“你的家在地球的另一端，我也有了自己的家。”
阳光透过窗洒在陈巍背脊上，却并不温暖，只是让她烘出了一身的汗，她的目光从地面上移，最终定格在那两只十指相扣的手上。
坚定决绝，严丝合缝，风都无法穿过，两个人绷起的背脊，像是要撑开这一方天地。
“对不起。”陈巍听见自己说，只是距离太远，隔着六年，刚出口就被风揉碎了。
顾瑞和赫洹脚步未停，拉开大门，大步跨进了光里。
李妈正在房间里焦灼不安地反复踱步，顾雅虽然不明白，但也时不时地看着门口，像是在等待着谁进来。
赫洹和顾瑞刚迈进房间，李妈就注意到了他们二人相扣的手，赫洹当即要抽出，却被顾瑞牢牢握住了。
顾瑞拉着赫洹的手说：“李妈。我有事跟你说。”
“不用说了。”李妈局促地搓搓手，微黄的皮肤上竟然泛起了红：“我懂，都懂。”
她抬起头，拍了拍顾瑞的肩膀，又抓过赫洹的右手夹在掌心里，粗粝的手掌从赫洹的手背抚过，带着几分词不达意的珍重：“你们都是好孩子，李妈男人走得早，孩子都没留下一个，我是真把顾瑞和雅雅当成自己的孩子了，之前我就一直担心顾瑞会不会这辈子都不找了，就守着雅雅过了，幸好，幸好...”
李妈侧过脸擦去眼泪：“时代变了，大家对待感情的要求也更高了，有多少孩子连找个可心的都找不到，顾瑞能找到你，我高兴。”
“你们好好处，相互依靠，相互帮扶，挺好，李妈这颗心也终于落到肚里了。”
“李妈。”赫洹低声开口，最终还是将她轻轻拥进怀里，他在耳边郑重许下了承诺：“我肯定对顾瑞好，对你们好。”
李妈拍着赫洹的背，不停念：“李妈相信你。”
顾雅愣愣地看着他们三个人拥抱，立马从床上跳下来拉开赫洹自己钻进李妈怀里：“我也要抱。”
李妈从泪中挤出个笑来，一下下顺着顾雅的背脊：“乖乖。”
顾瑞和赫洹相视一笑，不约而同地弯下身将那两个女人抱进怀里。
他们之间没有血缘，甚至连户口本都不在一起，法律不承认也不会保护，但并没有人在乎。
不需要谁的认证，他们四个就是一家人。
一直站在门外看着这一切的陈巍默默地注视着他们相拥，微笑，吵吵闹闹，瓜分着同一只橘子，光洒在他们每个人脸上，凝在眼睛里。
刹那间，她那迟钝的大脑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自己究竟放弃了什么，她的人生中究竟错过了什么。
她缺憾的梦想已经由她的儿子实现。
而她人生中的另一个缺憾...
她再也寻不到能为她弥补遗憾的人了。
她拢了拢碎发，将自己恢复成开始时的精致模样，扬手戴上了墨镜，遮住通红的双眼，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一步一步，走出了顾瑞的人生。
夏末秋初，暑气终于褪去。
顾雅出院回了家，赫洹也结束了两点一线的生活，转而在家安心学习看书，他已经做好了以社会人员身份参加高考的准备，现如今正在恶补高中文化知识，饶是他上辈子也是个本科生，但时隔太久，黄泉都走了一遭，那点本就不扎实的知识更是彻底忘了。
所以全部知识，他都要从头开始。
顾瑞的通告越来越多，今天在家，可能明早就要去国外，一天飞来飞去的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唯有每天起飞降落的那两条微信提醒着赫洹，顾瑞现在在哪里。
说什么来什么，微信提示音响起，赫洹看了眼时间打开了手机，果真是顾瑞。
他发了一张机场自拍，黑眼圈青胡茬糙的不行：【我到冰岛了。】
赫洹这才想起，顾瑞是要去冰岛拍摄一组时尚照片。
他将照片保存下来，存进了那个名为“甜心草莓兔”的文件夹里，拨通了视频电话。
顾瑞很快接了，他戴着耳机叹气：“你学习呢吗？”
“正要休息了。”赫洹让他看自己桌面上的书本：“拼搏百天，我要考状元。”
“有志向。”顾瑞突然一皱眉：“家里应该是晚上了吧，怎么还不睡？”
赫洹走到玻璃墙边，撩开纱帘，果真看见一院幽幽月光：“没看时间，今天有月亮。”
顾瑞抬头看了看明亮的机场：“我这还是白天。”
“你...”赫洹顿了顿：“什么时候回来？”
顾瑞勾起嘴角，疲惫的眼中终于有了光亮：“很快，拍完照片我就尽快回去。”
“在那边玩玩也好。”赫洹坐到壁炉前：“听说那里有极光，如果能看到就好了。”
“极光怎么了？”顾瑞说：“大兴安岭也有，犯得着来冰岛看吗。”
“......那你去过大兴安岭吗？”
顾瑞一怔：“没有。”
“那不就是了，但你现在在冰岛，还不趁着这次机会好好玩玩，万一真的遇到了呢。”
“没兴趣。”顾瑞揉了揉眉心：“我想早点回家。”
“很快的，再等几天。”
“我就说我带你一起来，你非不来。”顾瑞埋怨道。
“不方便，你们是拍摄组一起去，我去了算怎么回事？你已经有陈皓一个助理了，再带个我？”
“我倒想把陈皓换成你。”顾瑞咬了咬牙。
视频里很快传来陈皓的催促声，顾瑞不情愿地站起身来：“你早点睡吧，我要奔赴战场了，晚安。”
赫洹笑：“晚安。”
顾瑞静静地看着他，迟迟不挂。
赫洹凑过去在摄像头上亲了一下：“好了？”
“好了。”顾瑞也快速回了他一下，挂了视频。
赫洹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竟还真觉得有些寂寞，他打开电视调出了顾瑞的几场演唱会录像，窝在沙发上一帧帧地看着。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家人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