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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心愉于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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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后,排骨汤出锅了。
没有手套,顾瑞干脆直接拿毛巾垫着把锅端上来,盖掀开的瞬间,香气和水雾一起迸发,赫洹情不自禁地眯了眯眼,乳白色的汤底,金黄的玉米和肥瘦匀称的排骨交相辉映,上面还有几粒红色的枸杞点缀,让人食欲大增。
“先忍着别夸。”顾瑞拿起赫洹的碗盛了一大勺汤,又捞了两块排骨一块玉米:“尝完了一起夸。”
“你可真不谦虚啊。”赫洹被他逗笑了。
“完美的厨艺不需要谦虚。”顾瑞托腮看着他,眼神催促着快喝。
赫洹拿起勺子,吹了吹喝了一口。
一股肉香和玉米香直窜脑门,没有过多的调味,却恰恰彰显出了食物最为本真的味道,赫洹的眼睛蓦地一亮,眼中明晃晃地写满了惊讶。
“不用夸了。”顾瑞满足地笑:“你的眼神已经胜过一切话语,我懂。”
赫洹咬了一口排骨,齿间汁水充沛,香气四溢:“既然懂了就快吃,一共就六七块排骨都不够抢的。”
顾瑞拿起勺子又盛出三块排骨来递到赫洹碗里:“不用抢,都是你的。”
赫洹端碗的动作一怔,有些感动。
顾瑞慢条斯理地品了一口汤,微笑道:“我怕胖。”
“……”
赫洹立刻夹了两块排骨到顾瑞碗里:“要胖一起胖,别想瘦过我。”
胃被填满之后,赫洹的眼神就有些茫然,他的目光漫无边际地在房间里环视,最终又落在了那个宝蓝色的吉他上,他轻声开口:“那首歌,是你自己写的吧。”
顾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把碎发捋到脑后:“嗯。”
“厉害。”赫洹由衷地称赞:“演戏唱歌都做得很好,居然还会写歌,难得。”
“如果你从十岁开始就跑在各式各样的才艺班中我相信你也可以。”顾瑞一只手臂横在椅背上看着赫洹,脸上有过一闪即逝的无奈:“我所有的时间都是在路上和才艺班中度过的,一年又一年,想不会都难。”
“那其他的时间呢?”赫洹转过脸看向他,眼神像是有着许多话欲言又止:“你自己的时间。”
“没有其他的时间。”顾瑞说:“唱歌参加比赛,坐公交去下一场学习,然后练习,写作业,睡觉,这就是我的一天。”
赫洹皱了皱眉,试探着问道:“你是从小就喜欢这些吗?”
顾瑞没有回答,目光倏然间变得悠长遥远,像是陷入了什么回忆中,赫洹也不催促,只慢慢地等着。
许久,顾瑞终于开口。
“谈不上喜欢,就是没办法,在我之前,一直都是我姐姐在学这些。”
赫洹脑中顿时浮现出那双空洞失神的眼。
“我有个姐姐,你应该都知道的,她受了些刺激,疯了。”
那两个字一出,顾瑞的神色就黯淡了几分,但唇边还是噙着一抹笑意,凝着淡淡苦涩。
“但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她是怎么疯的。”顾瑞柔声说:“我妈年轻时一直有着当明星的梦想,但一直没有实现,直到有一天她突然发现我姐继承了她的天赋,我姐长得漂亮,唱歌好听,跳舞好看,性格又开朗,的确是个学艺术的好苗子,后来我妈就把全部精力都倾注在我姐身上,陪她学这学那。”
他的声音如同呢喃,恍若一触即碎,赫洹甚至不敢呼吸,生怕惊扰到顾瑞的回忆。
“最开始还好,我姐学的又快又好,所有人都夸她将来会成为大明星,直到…”
“我现在的经纪人赵韩偶然发现我姐总会打自己。”
赫洹攥紧了自己的拳头,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了顾瑞手臂上的疤痕上,狰狞丑陋,新旧交叠,泛着突兀的光泽。
他的指尖几乎嵌进掌心。
“我姐性格比较偏执,做什么事都精益求精追求完美,眼里揉不得一点沙子,她受了批评,就会折磨自己让自己长记性。”
“后来有一次,我亲眼见到我姐在我面前自残,只是一把锋利的美工刀,对准手腕。”
顾瑞比划了下长短,形容道:“一刀下去,血先不会出,你会看到白色的肉分出缝隙,血色褪去,只留下惨白,大概一秒之后,血珠才会缓缓渗出汇聚滴落…”
赫洹瞪大了双眼,牢牢紧盯着顾瑞已经痊愈的伤疤,恨不得一条一条亲手抚平,他哑声开口:“疼吗?”
顾瑞一愣,旋即笑道:“不疼。”
“可我心疼我姐,就跟赵韩定了个约定,要他跟我妈说其实我比我姐更有天赋,让她来培养我,我妈自然不在乎到底是谁有天份,她只想要个能成明星的孩子,不管是谁,所以从那天起,我就跟我的童年时代saygoodbye了。”
“但事情并没有好转起来,我姐越来越严重,即使停了课,她对自己也苛刻到几乎变态的程度,打自己下手一次比一次重,最后,她开始半夜对着空气骂人,破口大骂,像是那里真的有谁在一样。”
“她疯了。”顾瑞苦笑:“精神分裂,确诊的时候,我妈却并不意外,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我那消失的爸爸就是这个病。”
“会遗传的。”顾瑞缓缓吐出这几个字:“我也会。”
赫洹靠在椅背上,沉默地抠着自己的指甲,指尖缝隙处被他抠的见了鲜血,但他浑然不觉,比起坐在他面前自揭伤疤给他看的顾瑞,他手指上的刺痛根本算不上什么。
世上的确没有感同身受,但有心疼。
“心疼啊?”顾瑞调笑道:“还知道心疼我了?”
赫洹抬头看着他无所谓的笑容,心中的酸涩几乎将他淹没,点了点头:“有点。”
顾瑞的笑容僵在脸上,眼中有无措掠过。
从小到大都没有谁心疼过他,真的就像那句流传在饭圈的话一样,所有人都关心他飞的高不高,没有人关心他飞的累不累。
没有人能理解他,公司不能,助理不能,经纪人不能,就连粉丝也不能。
只有他自己能跟自己对话,憋得久了,他就开始写歌,把那些压抑在心里想要对世人说的话都谱成音符。
话语无法打动人心,音乐却可以。
直到有一个人会弹奏他的歌,会用赤诚的眼神看他,会明晃晃地告诉他“心疼”。
但顾瑞想要的却不是这个。
“别心疼我。”顾瑞笑着说:“这人世间没那么多两全的事,我有得到就会有失去,我没有了童年却也换来了现在的顾瑞,都是心甘情愿的,就像有人喜欢我就会有人讨厌我,好与坏总是并行出现,事物都是两面的,这之间没有什么明确的界限,我都需要接受,好的坏的,喜欢的讨厌的。”
赫洹静静地聆听着顾瑞这些话,也没有出言反驳,只是轻声开口:“我知道,但这和我心疼你并不冲突。”
话说的轻柔至极,像片羽毛,却飘飘然到了顾瑞的心里轻抚了一下。
顾瑞的瞳孔猛地振颤。
“你在这个圈子摸爬滚打十年,早就有了一套可以说服自己的理论,但我没有,你在我眼里就是好的,那些伤害到你的就是坏的,你可以好坏照单全收,我不行,你的情绪就是我辨别好坏的标准。”
顾瑞抬起眼看着赫洹,目光灼灼如炬,像是要把这个人的一颦一笑都刻在脑海里。
“允许我心疼你,可以么?”赫洹说。
顾瑞张张嘴,第一次流露出慌乱的神情,可说出的话却还是疏离的:“可怜我?”
赫洹叹气,走过去伸手将那个人抱在怀里,下巴放在顾瑞的头顶上,鼻息间满是好闻的洗发水香气,他摇摇头:“没,想治好你。”
赫洹的身上总是有着好闻的青竹香,偶尔还会混着阳光的味道,暖烘烘的,他有着矛盾的两种气质,有时候顾瑞会觉得他有着不合年龄的成熟,有时候又会觉得眼前的人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恣意的少年气,嫉恶如仇,一腔热血。
但不管是哪种赫洹,他的怀抱都是一样的温暖。
顾瑞就这样被烘出了眼泪,却还是倔强地抬头,不让泪水落下,他抱紧了赫洹的腰,双手食指勾在一起泛了白:“我没病。”
赫洹将他抱紧,肯定地说:“嗯,你没病。”
顾瑞勾在一起的手指松开,转而抓住赫洹的衣服,他紧咬着嘴唇,泪水终于还是一滴滴砸下,幸好赫洹看不见他的脸。
那些遗忘在漫长岁月之中的委屈和压抑,终于在此刻找到了倾泻的渠道,痛苦不会消失,只会被搁置。
等到有了可靠的拥抱时,它们就会夺眶而出。
赫洹怎么会感觉不到怀中人细微的颤抖和抽噎,他只能用力地再将顾瑞抱紧一点,像是要揉进身体里,混进骨血,合为一体,想用自己体内灼热滚烫的热血尽数倾灌到顾瑞空荡荡的心房,如此这样,似乎就能填补上他成长中无数关心温暖的空缺了。
原来真爱上一个人竟会是这样的,恨不得把自己拆开了揉碎了献到他面前,只为让他不再流一滴眼泪。
他一直不知道死去的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像个格格不入的闯入者,一切都要重头来过,而在眼下的这个时刻,赫洹终于明白了。
他跨越次元,穿越时空,违背科学,忤逆理论,只为了实现未竟的愿,去爱该爱的人。
他是来爱顾瑞的,他为顾瑞而来。
他带着完整的童年,带着心愿未竟的遗憾,然后寻到了一切正和他相反的顾瑞。
赫洹弥补了顾瑞生命中空缺的关爱和温暖,而顾瑞则是牵着他的手,一步步行至灯光闪耀前。
当他们并肩而立时,那些过往生命中搁置的痛苦和遗憾,终于逐渐消弭。
他们彼此就是对方的救赎。
再没有比这更好的爱了。
赫洹轻轻捧住顾瑞的脸,指腹拭去眼泪,低下头垂眸吻上了顾瑞紧咬的泛白的嘴唇,那上面还有着咸咸的泪水,冰冷湿润,然后轻柔地诱导着顾瑞松开已然渗出血丝的唇。
不要再伤害自己,不要再流血,不要再疼。
理智终于燃断。
爱意蓬勃肆意生长到快要冲破身体,挣脱灵魂,于是亲吻不够,拥抱也不够,千言万语的疼爱都化成手下的动作。
一切都不必言明。
这就是他无言的爱意,灵魂给你,肉|体给你,从身到心,全都给你。
色授魂与,心愉于恻,两个同样残缺的灵魂摩擦碰撞,燃起明亮的火光,光芒并没有多耀眼,但却足够照耀他们心中的暗角。
那震颤的余潮,推着他们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