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入戏（捉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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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柔却笃定的声音传进赫洹的耳朵里，像是穹顶之下的空灵圣音，在这个最接近神明的地方，那些深深浅浅割在赫洹心上久治不愈的沉疴，终于在这个声音下得到救赎。
他很棒，他很优秀，再没有什么能阻止他，再没有什么能限制他。
这肉|体让他受限，那他便挣脱皮囊。
这世无法圆满，那便下一世。
不管是哪一世，他都能演好每一场戏。
一种陌生的激动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经络，赫洹压抑着混乱的心跳：“顾瑞...”
顾瑞伸出食指抵在赫洹唇上：“对向韩枫说。”
“演好每一场戏。”顾瑞看向他。
打板声响起，李琛上场。
李玉坐在监视器后面紧盯着屏幕，紧张的不行。
一部电影究竟值不值得一看，有的时候只需要一个镜头就够了，而大结局的这个镜头，无疑是升华整部电影主题的点睛之笔。
他选择了赫洹，那他就相信赫洹可以做到。
监视器内，李琛背对着镜头负手而立，不管什么时候，他的脊梁都是一直挺立的，像是一把宁折不弯的刀，锋芒尽现，盛气逼人，此时的他正仰头望着正中央的十字架，高昂的头颅，满是不屈。
“人们说，真的有上帝。”李琛沉声开口，回荡在空荡寂静的教堂之内，带着些震颤的尾音，久久不散。
“所以有人来诚心祈祷，向神明求得宽恕，希望得见天光。”李琛侧过身，大片缤纷的色块洒在他的侧脸上，本是圣洁的象征却显得他平白多了几分邪气。
“那我想问问你。”李琛仰起头，被光晃的眯了眯眼，他自言自语般开口：“好人不长命能求谁宽恕？”
镜头一转，躺在棺内面上已没有了血色的向韩枫出现在监视器上，他紧闭着眼，原本总是微微上扬的嘴唇终于在此刻垂下，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李琛突然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朝着中央那枚硕大的十字架弯曲了几下，像是要抓住什么，他眼中闪烁着些许不明显的泪光：“还我行吗？”
四个字，李琛却说的极尽卑微，从前那个骄傲不可一世的他荡然无存，他一向看上什么就会直接抢，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从口中说出这个略带祈求意味的”还”字，如今第一次开口，却字字泣血。
这句话一出口，李琛就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迅速萎靡了下去，挺拔的脊梁荡然无存，他再不是那把宁折不弯的刀箭，造化弄人的天道压垮了他的一切，他不懂爱也不懂温情，活得像个杀伐决断的利刃，但是现在，刀断了，刃也卷了。
李琛的身躯摇晃了几下，突然猛地跪在了地上。
李玉坐直了身体，双眼闪动着激动的光。
“嘭”的一声，双膝磕在地面上的声音格外响亮，然而李琛却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他本来就是刀尖舔血的野兽，掉肉流血都是家常便饭，从来不会让他有任何反应，对待疼痛的麻木是他从小被训练出的技能，如果没有那个人多管闲事的话，他会一直继续这样麻木下去。
活不知如何活，死又不知道怎么死。
想起那张总是带着笑意的温润面庞，李琛的整个上半身都弯了下去，那从未低下过的头颅此刻几乎要贴在地上，如同一个背负着千万罪孽的忏悔者。
他再也不是李琛了。
从遇见那个人的那天开始，从他像野兽般嗅到“温情”的味道开始。
一个人形单影只走的久了，寒冷和困苦都尝过，也就渐渐不知道冷和苦了，只是当有一个人强硬地赠与他几抹温情时，那些强忍下来习以为常的适应，却又变得如鲠在喉起来。
李琛突然开始激烈地干呕，眼泪终于随着他呕吐的动作涌出眼眶。
他一直麻木的哭不出来，如今干呕出了生理性的泪水，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乔让惊道：“导演！”
李玉却抬手制止了他：“没事。”
李琛哭着哭着，突然笑了，最开始只是无声地笑，后来则是干脆趴在地上翻滚过去仰望着穹顶大笑，一声一声，疯狂又凄厉，直到最后，他甚至发不出任何声音来。
他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眼前是宽广瑰丽的穹顶，有光洒下，却始终无法照亮他寂寥的眼。
“没有人宽恕我。”李琛沙哑着嗓音开口，带着瘆人的寒意：“没有人听到我的愿望。”
“我是罪人，是永远得不到宽恕的罪人。”李琛从地上爬起来，眼神空洞的吓人，他跌跌撞撞地朝盛韩枫的棺走去，像是风中一片漂浮无依的枯叶：“无人知道我的罪孽，我罪大恶极。”
知晓了爱的滋味，有了不该有的想法爱上了不该爱的人，他罪大恶极。
行至棺木旁，李琛又一次双腿无力地跪下，他双手紧紧抓着棺木，用力地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抓进木头里，他颤抖着身体将脸贴在冰冷的棺木之上，喃喃道：“好冷。”
“你冷不冷？”像是谈论天气一样，问的自然而然。
向韩枫自然不会回答，他死了，如假包换。
李琛等不到回答，便又自言自语道：“知道你冷，身体那么弱却总把外套给别人。”
他摸索着站起身来：“蠢啊，让你救了我，招惹了我，跟我有关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你看吧，好人不长命了。”
李琛扶着棺木转身看向十字架，目光中涌动着爱恨交织的情绪，光打在他的半张脸上，晦暗不明。
许久，他冷笑一声：“真是可笑，祈祷听不到，那就让你来做个见证吧。”
李琛再次跪下。
这次带着些义无反顾的决绝，行至绝路孤注一掷：“神啊，我爱上了身旁的这个男人，我自知罪孽深重，所以不敢求宽恕，我只求用我这一条命，来换他下辈子的平安顺遂，死后我愿意下地狱，永生永世，也愿意同他...”
李琛顿了顿，声音又沾染上了哽咽：“同他永不相见。”
“我只求他安康。”李琛仰起头，大片光斑投在他的脸上，泪水闪着光亮从脸颊划过，此刻的他面上的表情是从没见过的安宁。
“只这一分钟。”李琛微笑着说，泪水却是不断流下，他走向向韩枫的棺木旁，颤抖着手抚上盛韩枫的脸颊。
这是他午夜梦回都不敢幻想过的温存时刻，只是当它终于实现的时候，却冰冷刺骨的令人难过。
他坏事做尽，烧杀掠夺眼都不眨，为了阻止向韩枫和萧一相爱，他甚至无所不为，只为了能够拆散他们二人。
然而一切行至尽头时，他又突然后悔了。
眼睁睁看着他和别人相爱，总比看着他冰冷的尸体要好得多。
形同陌路，好过阴阳相隔。
他天生愚钝，许多简单易懂的道理总是要他经历了切肤之痛后才会懂。
爱是什么？
他不明白，也没人教他。
“只这一分钟，我请求您祝福我。”李琛轻声说，泪珠滴滴砸下，他从来没有流过这么多眼泪，像是要把之前二十年的都补偿回来：“请求您祝福我和他，只这一分钟，就这一分钟。”
李琛突然提高音量，像个嚎啕大哭的孩子：“就一分钟，求您了，一分钟就好！”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空荡荡的教堂矗立在此，没有神，也没有向韩枫。
唯有遥远的钟鸣声回荡，像是无声的回答。
“谢谢。”李琛嘴唇微颤，苍白的唇角勾起，而后他在神明的见证下，在最接近天堂的地方，赌上了下辈子生生世世的安稳，轻轻地吻向了向韩枫的唇。
他甚至根本不敢多停留，只蜻蜓点水的一瞬，却已经足够他赌上未来的好几世岁月。
这是他这辈子的全部爱意，是他无声又龌龊心思的载体，是他需要生生世世还债的人。
他心甘情愿。
“足够了。”李琛抬起头望向十字架，笑的有如孩子般粲然，那是他见到母亲时的笑，在这个时刻，他又笑了一次。
下一刻，他掏出手枪，笑着抵住了自己的太阳穴，眼中一片澄澈清明，无悲无喜，无欢无惧。
枪声响起，一切归于宁静。
“卡！”李玉哽咽着喊，摘下耳机的瞬间抬袖抚上自己的眼。
周围有着低低的啜泣声，没有人说话。
赫洹跪倒在地上，颓然地放下握着手枪的手，仍然沉浸在李琛的情绪中无法抽离，泪水一滴滴落下，砸在地面破碎纷飞。
躺在棺木中的顾瑞猛地睁开双眼，动作敏捷地翻身跳了出来，一句话没说，直接蹲在赫洹面前，按住他的头一把压进了自己的怀里。
“没事了。”顾瑞开口时也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沙哑的不像话，他眼角微红，看起来也不好受，但他还是紧紧地搂着赫洹不断安慰：“很好，很棒，演得特别好。”
在他怀中的赫洹脊背一僵，一直游离在外的属于赫洹的灵魂终于在此刻缓慢归位，他抬手抓住了顾瑞的衣服，用力地像是在抓最后一株救命稻草，属于顾瑞的温暖香气将赫洹包围，他那颗悬浮的心落定下来：“顾瑞。”
“我在。”顾瑞抱紧他。
恍惚间，赫洹终于再次看见了那个灰暗梦境中带着光向他伸出来的手，那双手现在正紧紧地拥抱着他，那双手的主人是顾瑞。
带他逃离噩梦，将他从舆论漩涡中拯救，教会他用心微笑，陪伴他一步一步走到现在，每一个瞬间，每一个节点，都是顾瑞。
赫洹紧紧抓着他，眼泪一滴一滴落在顾瑞的肩头，洇湿了一大片，但他始终紧咬着牙关不出一声。
顾瑞轻轻拍了拍赫洹的后背，像哄孩子入睡一般：“哭出声来，我在听。”
这句话一出口，赫洹像是被谁按了开关一样，所有压抑着的委屈和难过都在此刻找到了出口，他不管不顾地开始嚎啕大哭起来，带着两辈子的心酸，带着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拥抱的释然。
顾瑞心中涌动着复杂的情绪，他终于可以在神明见证之下，在众人的眼光中光明正大毫无顾忌地拥抱自己的爱人。
这是不被任何人怀疑，自然而然发生的动作，带着安抚和陪伴，带着两位男主角之间的惺惺相惜。
戏一旦入了，就再出不来了。
一切都理所应当，唯有紧紧相拥的两个人知晓他们之间克制的爱意。
光明正大自然很好，倘若不是问心有愧的话。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入戏（捉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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