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僧》三碗不过冈

3、第 3 章

　　锦衣卫一行人乌泱泱离开了弘觉寺，陆暗远远冲慧昙作揖，堆着笑说道：“多有打扰。”换来慧昙一声冷哼。

　　心虔、道济、道定、印光四人带着僧人们忙着整理锦衣卫留下的一堆废墟。

　　慧昙住持看着藏经阁，老人眼窝深陷，眼神中渐渐流露出几分担忧来。

　　他的目光挪到正忙前忙后的心虔身上，沉思许久，还是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明月初升，凉风习习。

　　弘觉寺的僧人用过斋饭后，现下正是晚课时间，僧人们都在佛堂里。

　　藏经阁的院墙东北角处被杂草覆盖，杂草后隐约传来些动静，起初还只是点野猫挠墙的细微声音，而后声音越来越大。

　　终于，一声巨响。

　　东北角碎砖塌落，扬起一片尘土，有个落难灰的脑袋边咳嗽边从洞里探出来。

　　正是荆如歌。

　　藏经阁重新归于寂静。

　　荆如歌以手作扇，挥动灰尘，又掸掉头上的灰尘，然后才小心翼翼张望了下四周。

　　她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好险，这弘觉寺的院墙也忒结实了一些，费了她半个时辰才凿穿。

　　只不过…

　　荆如歌从洞里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喉咙一发痒没忍住又咳嗽了几声。

　　她原地转了个圈，心头涌上几分疑惑来，这是哪儿啊？她不是要去心虔住的禅房吗？

　　这地方是…

　　她歪着脑袋一字一顿念着牌匾上的字，“藏、经、阁？”

　　走错了？

　　“没事，应该离禅房也不远…”她一边嘟囔一边寻找出口，冷不丁一回头看见个人，站得离她不过五步之遥，目光如炬地盯着她。

　　荆如歌心里一惊，脚下发软，不由往后踉跄一步。

　　“荆施主看来还知道做贼心虚这个词。”

　　嗯？这个声音？荆如歌眯眼细看，这一看，心里暗自叫苦。

　　怎么是这个老头？还不如碰上个鬼呢！

　　要说荆如歌打小就被父母丢弃，生活所迫，养成了一副泼辣市侩的性子，这天上天下，荆如歌还没怕过谁。

　　除了这弘觉寺的慧昙住持。

　　这老秃驴，软硬不吃，荆如歌在他手里栽过很多次，要不是这老秃驴从中作梗，心虔怕是早就是她的囊中之物了。

　　想到这，荆如歌双手叉腰，一扬下巴，“老秃驴，你干什么？站那儿吓唬谁！”

　　荆如歌这一昂头，倒是叫她看见老秃驴身后好像有个洞透出些许亮光…

　　她正要细看的功夫，老秃驴挡住了她的视线，“这话应该我问荆施主吧，弘觉寺山门已闭，荆施主私自潜入我弘觉寺，是想偷盗不成？”

　　“你休想给我泼脏水！”荆如歌双手环胸，扬了扬眉，“我来找心虔。”

　　“那荆施主可以离开了，心虔不会见你。”住持的语气不容置疑。

　　“老秃驴，你坏人姻缘小心遭天打五雷轰！”

　　慧昙冷笑一声，“心虔是个出家僧人，哪来的什么姻缘！”

　　“你！”荆如歌被噎了一下，嘟囔道，“总之不关你事，你让开，我要去找心虔！”

　　“看来荆施主是执迷不悟，如此，那就别怪老衲不客气了！”
　　**
　　荆家村口往东走十里，偏僻的山林里坐落着一座木屋。

　　这里住着个姓王的猎户，平日里猎户上山打猎，妻女就守在家中。

　　而今天却有些不同，平日里这个时辰木屋该是炊烟袅袅，饭香四溢。

　　今日却透着些诡异，木屋里点着灯，却听不见一点动静，浓重的血腥味自屋内飘出。

　　屋内。

　　地上横陈着三具尸体，正是那猎户一家三口，皆是心口处一刀毙命，鲜血汨汨淌在地上，三人脸上充斥着临死之前的惊慌。

　　一红衣男人独坐高台，在他脚下，还另外躺了两具尸体。

　　这两具尸体又和猎户一家的死法不同。

　　浑身伤痕密布，脸色青紫，像是临死之前受了很长时间的折磨，虽然已经面目非人，但是体型仍能分辨。

　　一瘦一胖，一高一矮。

　　校卫蹲下去探了二人的鼻息，收起手中的鞭子，向那红衣男人拱手行礼，“大人，问出来了，人的确在弘觉寺。”

　　红衣男人低头轻笑，眼里却是杀意弥漫，“老秃驴，敢诈我，我陆暗长这么大还没受过这种侮辱，爷要你用命来还！走——”

　　陆暗懒洋洋起身，反剪双手，“咱们再去弘觉寺会会这位慧昙住持。”

　　锦衣卫一行人鱼贯而出，朝弘觉寺而去，身后木屋，火光冲天。

　　**
　　弘觉寺山门。

　　一个粉色的东西被人从寺里猛地丢了出来。

　　在空中翻滚几圈，撞在不远处的树干上，掉落在地。

　　“哎哟…”荆如歌扶着腰龇牙咧嘴地起来，指着山门叫骂道，“老秃驴，你对一个女人动手！”
　　山门撑开一条缝，却并不是老秃驴，而是负责看管山门的小和尚，他挤出个光头来，对荆如歌说道：“荆施主，住持让我转告你请你以后不要再来弘觉寺了，弘觉寺不欢迎你。”

　　然后山门“哐当”一下闭了个严实。

　　荆如歌拍了几下，无人应答，最后恨恨踹了几脚，不甘心地离开了。

　　她一边走在回家的路上一边碎碎念着，“老秃驴，死秃驴，等我和心虔成亲，第一杯喜酒就让你喝！我气不死你！”

　　还有心虔，荆如歌一想起他来心头就涌上无尽的委屈。

　　自己不过是喜欢了个男人，村里那么多姑娘都有心仪的男子，凭什么到她这里就要遭受这么多的白眼，难道就因为他是个和尚吗…

　　荆如歌也想过要不就算了吧，不喜欢心虔了，可是什刹峰下，大雪封山，心虔断掌取血来喂她，背着她走了三天三夜，意识昏沉时，心虔的后背像山脉一样值得人依靠。

　　每每想起这些，荆如歌就狠不下心来说服自己放弃心虔。

　　**
　　月黑风高，大约走了一刻钟，弘觉寺后山吹来的风带着点阴森气息。

　　荆如歌紧了紧衣服，心想加快脚步回家，忽地听到弘觉寺后山隐约传来人声。

　　这么晚了，怎么还有人在后山？

　　荆如歌蹑手蹑脚地靠近，躲在一棵大树后，扒着树干探出去半个脑袋，看见了一群穿着奇怪的人，还有个红衣男人蹲在弘觉寺后门的门槛前，手指摩挲着什么。

　　面生得很。
　　荆如歌眉头轻皱，面露疑惑，脑海中不由闪过“锦衣卫”三字。

　　后门前。

　　陆暗看着门槛上一滴干涸的黑色血迹，唇角勾起，脸上浮现出几分嗜血的快意。

　　总算找到你了，杨大人——

　　不远处传来挣扎吵闹之声，校卫拎小鸡似的扯着一个小和尚的后脖领将对方摔在陆暗面前。

　　“大人，人抓来了。”校卫道。

　　小和尚神色恐慌，大喊道：“又是你们！你们想干什么？”

　　陆暗侧头看他，声音魅惑，像只引诱书生的狐狸精，“小和尚，我问你，杨洪涟被你们住持藏在弘觉寺哪里了？你老实交代，我就不杀你…”

　　“我呸——”小和尚一口唾沫吐在陆暗衣袍上，“为东厂效力的人果然也是一群男不男女不女的东西！住持为人清正，岂是你这等小人能构陷——”

　　话音未落，突听得“噌啷”一声。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血喷如泉，小和尚的喉咙破了个大洞，横死当场。

　　“不知死活的东西。”陆暗接过校卫双手递上的白色手帕擦拭刀身，声音冷得好似正月的天。

　　校卫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凑上前问道：“大人，看来这些小和尚真的不知情，我们现在怎么办？”

　　“烧，把这弘觉寺一把火烧了，”陆暗冷哼一声，“我就不信，杨洪涟他能一直躲着不出来！”

　　“大人，那些和尚呢？”

　　“杀无赦——”陆暗把染满鲜血的手帕一扔，声音宛若淬冰。

　　人影渐稀。

　　树后，荆如歌抖如筛糠，她右手死死捂着嘴，双腿发软，背靠树干，几乎是瘫倒在地。

　　杀人了——
　　杀人了——

　　是那个看管山门的小和尚。

　　他被杀了——

　　这些锦衣卫到底要做什么——

　　不行，不能留在这里，荆如歌的眼神逐渐清明，得赶紧离开，她摸索着树干，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走出两步后，脑袋里突然闪过一个人，脚步又生生顿在原地。

　　心虔——
　　心虔还在寺里！

　　她忽然想起来那个红衣男人说的最后一句话，杀无赦。

　　荆如歌猛地回头，呼吸急促，睡梦中的弘觉寺异常安静，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毫不知情，荆如歌眼睫轻颤，片刻后，她突然向弘觉寺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