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僧》三碗不过冈

2、第 2 章

　　阳春三月。

　　草木葳蕤，大雁北归的初春时节。

　　辽东弘觉寺乃辽东第一大寺，寺内香火繁盛，其住持慧昙禅师精通佛法，素来为十方教徒所敬仰。慧昙少时曾受禅宗祖庭少林寺的达摩方丈指点，遂弘觉寺一切规制效仿少林寺，寺内僧人无论老少，皆是一身好武艺。

　　而尤负盛名的有四位，乃是弘觉寺大弟子心虔、二弟子道济、五师弟道定以及最小的十三师弟印光。

　　弘觉寺西偏门前有一百零一级台阶，拾阶而下，台阶尽头乃是一片密林，密林前矗立着一口水井，周边围起井圈向内凹陷，这就是弘觉寺及山脚下荆家村赖以生存的唯一一口水井。

　　此时，正有一僧人取水。但见他头顶六点戒疤，身着青色僧袍，手腕与脚踝均有布条缠绕，灰色布条系在腰间，勒出宽肩窄腰的好身条。

　　井旁已经放了三桶水，两条扁担搭在水桶边缘，这辗转腾挪间周遭黄土地上竟不见一点水迹，足见这僧人功夫不浅。

　　心虔抬袖拭去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把最后一个水桶丢进井里。

　　井里传来沉闷的“咕咚”一声。

　　不多时，绳子绷得箭一般笔直，心虔一脚踩在井圈口，躬身向井里看去，仅靠两臂发力，两手次第交接，水桶被一寸一寸拉起。

　　忽然，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心虔掌中动作一顿，偏耳细听的功夫这动静竟然已至身后，下一瞬，脑后突然响起破空之声。

　　心虔右手松开绳子，仅靠左手提着，目光一凝，五指成爪，往身后凌空一抓。

　　几乎与此同时，心虔目光如炬，往声源处一扫。

　　只一眼，方才井里稳稳当当未漏出一滴水的水桶突然往下一坠，“扑通”一声巨响，井里溅起十丈高的水花。

　　心虔手里攥着个纤细白嫩的手腕，一向冷静稳重的他难得有愣怔的时刻。

　　而手腕的主人，荆如歌，一脸奸计得逞的模样，正笑吟吟地望着他。

　　“心虔大师不打算松开小女子了吗？”荆如歌说。

　　心虔恍然回神，手掌像被灼烧一样猛地松开，后退一步，双掌合十，上眼睑低垂默念了句“阿弥陀佛”。
　　“荆姑娘，小僧冒犯了。”

　　荆如歌生了一双杏眼，灵动的眸子透着几分狡黠，像只涉世未深的小狐狸，她一边悠悠转着手腕，一边踱着步。
　　心虔不似寻常和尚面善，他身材高大，双眉如剑，脸型偏凌厉，但又因这人垂着眉眼，野蛮和慈悲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在他身上竟诡异地融为一体。

　　心虔练武，力气不小，荆如歌手腕处生出三道红印来，已有渐渐转为青紫色的迹象。

　　“可我已经受伤了，”荆如歌撇撇嘴，“不如…你帮我吹吹！”

　　她这么说着，冷不丁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到心虔身上，心虔的鼻腔顿时被一股药香味占据。

　　心虔慌乱中再往后退一步，“荆姑娘请自重！”

　　“我偏不！”荆如歌扬声道，反剪双手，明媚的脸庞上秀眉一挑，天下事似乎都难不倒她的样子，“这世道给女子的束缚已经太多了，我偏要按自己喜欢的方式活着，心虔，我中意你，你要不要离了这弘觉寺，随我一道浪迹天涯，济世救人。”

　　荆如歌与心虔相识于半年前的什刹峰下。传言什刹峰下生长了一种草药，名为断肠草，众多医家抱着猎奇的心思前往什刹峰寻找断肠草，但都铩羽而归，荆如歌虽然只是荆家村一个不起眼的医女，但对于这等只存在于医书上的奇花异草也十分有兴趣，遂前往。

　　荆如歌在什刹峰寻了三天，出山时大雪封山，水粮全无，最终体力不支晕倒在地，恰逢慧昙住持派名下大弟子心虔僧人前往京师佛教圣地大报国寺送信，官道塌陷，遂取道什刹峰，因缘巧合救下了还剩一口气的荆如歌。

　　俗话说，烈女怕缠郎，到了荆如歌和心虔这，却恰恰相反，经此一事，荆如歌认定心虔乃是她天定的姻缘，想方设法痴缠对方。

　　而心虔，却是每每见到荆如歌都避之如蛇蝎。

　　“荆姑娘慎言！心虔乃是佛门中人，岂可妄谈情爱。”

　　想象之中的回答，荆如歌噘了噘嘴，不以为然，下巴一昂，脸上带了点耍赖的神情。
　　“反正我不管，谁叫你在什刹峰下救我一命，我认定你了，这辈子非你不嫁！”

　　心虔耳尖飞起两点绯红，暗念了句“阿弥陀佛”，勾头抬起水桶就要走。

　　荆如歌闪身上前，张开双臂堵住他，“你走什么啊，你怎么每次见了我跟见了洪水猛兽似的！”

　　心虔想要绕开她，荆如歌再次欺身上前堵住去路，如此两三个来回，心虔的眉头拧成了一团。

　　正相持不下的功夫，台阶上传来遥远的一声叫喊。

　　“大师兄——”

　　声音由远及近，一个青衣小僧打弘觉寺飞奔而下，转眼来到二人面前，弯腰直喘粗气，拽着心虔的衣角，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大师兄！你快回去看看吧！寺里闯进来一群锦衣卫，和咱们寺的僧人打起来了！”

　　锦衣卫？

　　心虔目光一紧，丢下水桶朝弘觉寺猛冲而去。

　　荆如歌反应不及，叫心虔溜了，她“欸”了声，粉面含怒，生气地跺了跺脚，随即眼珠一转，眼疾手快地回身一掏，把正想逃跑的印光抓个正着。

　　“臭小子，别想跑，什么锦衣卫？给我说清楚了！”

　　印光像是才看到荆如歌，小脸一苦，“荆姐姐，怎么又是你？”

　　荆如歌一巴掌拍在印光光秃秃的后脑勺上，疼得印光顿时龇牙咧嘴起来。

　　“你别给我扯开话题！老实交代！那个什么锦衣卫，是干嘛的？”

　　印光小脸皱成一团，边摸着后脑勺边拧眉思索着，“以前好像听师父讲过，这锦衣卫乃是南朝开国皇帝太祖组建，原是为监督百官，由皇上直接管辖，直至当今皇上即位，皇上无心朝政，军政大权旁落，东厂掌印太监王治权势熏天，甚至连北镇抚司的锦衣卫也成了东厂的鹰犬。”

　　锦衣卫这个名头荆如歌没听过，但“东厂”二字可是如雷贯耳，王治在百姓之中更是恶名昭著，老百姓们都私自把王治手下那群腌臜阉人称作“蚂蟥”，那可是一群鹭鸶腿上也是刳肉的货色。

　　思及此，荆如歌眉间浮现几分担忧，这锦衣卫是东厂的鹰犬，怕也不是好打发的主，弘觉寺向来不理世俗，怎么会惹上这种人呢…

　　**
　　林木健朗，落日金黄。

　　石子路两旁的野草在晚风吹拂下簌簌摇晃。

　　突然，“嗖”的一鞭，野草被什么东西抽中，茎秆从中断成两截，左摇右晃，翻折倒地。

　　荆如歌紧抿着唇，勾头走着，显得心事重重的样子，手拿着一条长树枝四下挥舞。

　　印光嘴里也问不出什么更有价值的信息，二人自水井旁分别后，这短短百步，荆如歌是走得越发沉重。

　　思及这锦衣卫的来头，荆如歌是越发觉得不详，心中惴惴，始终觉得有大事要发生，她不由担心起心虔的安危来。

　　东厂这些年作恶多端，残害百姓，可是干了不少人神共愤的事情——
　　不行——

　　荆如歌脚步一顿。

　　她不能就这么离开。

　　荆如歌把树枝往旁边草丛中一丢，抬目看向树林掩映中的弘觉寺，赤乌西坠，从她这里恰能看到弘觉寺前殿的屋脊上被蒙上了一层落日余晖，宛若佛光降世。

　　我得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她在心里对自己这么说。

　　**
　　再说回心虔这边。

　　自心虔从印光口中听闻锦衣卫闯进弘觉寺的消息后，便心知大事不妙，遂匆匆回寺，三步并做两步冲进山门，和正要悄悄溜走的二师弟道济撞了个满怀。

　　道济小山一般的体格，甫一见到心虔，便粗声粗嗓地叫嚷道：“大师兄你可算来了，这群腌臜打伤咱寺里好多僧人！”

　　“快带我去！”

　　道济开路，二人匆匆来到佛殿。

　　还未入得殿门，就听得满殿的哀嚎声，心虔提步入内，但见偌大的佛堂中，青衣僧人滚落一地，不是捂着肚子就是捂着腿，“哎哟哎哟”地直叫唤，见着心虔，纷纷起身道：“大师兄！”

　　心虔凝神扫视一圈，瞧见师兄弟们虽然都受了伤，但性命无虞，脑中紧绷的弦松了下来。

　　心虔冲师兄弟们一点头，示意大家安心，这才抬目看向那个殿堂正中的红色身影，与此同时他脚尖一挑，挑起一根掉落在地的哨棒来，反手一握，哨棒斜斜指地，心虔的目光含了几分肃杀。

　　但见殿堂正中，一男人身着大红便服，背手而立，五指成爪握着把绣春刀，指尖轻点刀鞘。另有一身着青绿色便服的校卫指挥数百名锦衣卫正在搜查东西。

　　这些人完全试佛祖为无物，庄严肃穆的佛堂喧嚣嘈杂，五色贡品散落一地。

　　那红衣男人在听到“大师兄”时，指尖顿了一顿，但仍未转过身。

　　“敢问阁下何人，来我弘觉寺，有何贵干？”

　　那红衣男人打腰间卸下块腰牌来，两指一夹，往后一送，腰牌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心虔凭空而起，在半空抄手接过，甫一落地，道济便凑到身旁，歪头看向那腰牌。

　　但见棕色腰牌长两寸宽一寸，乃是京师官员的官牌，上书鎏金小楷——“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陆暗”。

　　与此同时就听得陆暗说道：“弘觉寺私藏朝廷罪犯杨洪涟，本官奉旨前来搜查。”

　　“你放屁！”道济吼道，“甭说我们弘觉寺，哪有京城的官来辽东搜查罪犯的道理！”

　　“道济——”心虔出声制止，道济嘟囔了几句，愤愤不平住了口。

　　心虔知道道济说的有道理，但此时他心中想的却是另一件事，捉拿罪犯要动用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这是重犯啊……”

　　思及此，他的心中莫名升起几分不安，他侧头问道济，“师父呢？”

　　“师父今日讲学，不在寺里，道定已经去报信了。”道济答。

　　道济声音一落，陆暗声音幽幽，开口说道：“辽东道御史杨洪涟三日前盗取朝廷机密后潜逃，有人说在弘觉寺看到了他的踪迹，诸位也稍安勿躁，锦衣卫向来不会冤枉无罪之人。”

　　就在这时，那青衣校卫向陆暗拱手行礼，“大人，这弘觉寺里里外外都搜过了，只剩一个地方，藏经阁。”
　　陆暗眉头一皱，“藏经阁怎么不搜？”

　　那青衣校卫神色为难，看了看旁边的心虔和道济二人，收回目光后，嗫嚅道：“大人，这藏经阁不比旁的地方，听说阁里供奉的达摩祖师舍利子是王公公亲自送来的，唯一的钥匙也在弘觉寺住持手里，兄弟们不敢动手…”

　　“破门——”陆暗冷道。

　　早已守在藏经阁门前的数十名锦衣卫仿佛就在等这两个字，抬刀就要砍向藏经阁的门锁，心虔目光一紧，高声道：“等等！”

　　但那锦衣卫哪会听他一小僧的命令，心虔凭空跃起，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而后脚尖在那数十名锦衣卫头上一点，身轻如燕，落在藏经阁门口，正落在那锦衣卫的刀下。

　　“诸位，这里不能搜。”烧火棍在心虔面前横开。

　　一青衣校卫搡开前面的校卫，校卫“噌楞”一声拔出刀来，刀尖直指心虔喉尖，“小子，滚开！”

　　“藏经阁乃是贮藏经书之地，大多孤本世间难寻，更有佛教禅师达摩住持的舍利子供奉此处，藏经阁的长明灯乃由先帝亲自点燃，万一出什么事，不止是弘觉寺，想必大人也万死难辞其咎。”

　　青衣校卫脸色一愠，“你他妈当老子吓大的呢？”说着就要动刀。

　　“住手！”突然有一个苍老庄严的声音自人群后传来，“心虔，让他们搜！”

　　心虔抬眼一瞧，讶道：“师父？”

　　来人正是弘觉寺住持慧昙大师，但见他两道横眉倒竖，浑身不怒自威，虽然已近花甲之年，但锐气丝毫不减，宛若大殿上供奉的金刚，叫人畏惧。

　　在他身后，跟着道济、道定、印光三位师弟。

　　“可是师父……”

　　“我说了，让开，让他们搜！”慧昙高声喝道，同时一道寒光自对方掌心射出，却是丢向陆暗所站的位置，陆暗凌空一接，摊开掌心，正是藏经阁的钥匙，虚虚一拱手，皮笑肉不笑地朝慧昙说道：“早就听闻慧昙住持深明大义，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小可佩服——”

　　慧昙却并不接他这献媚，冷冷一笑，出口的话分外刺耳，“要搜就赶紧搜，佛堂净地容不得鹰犬出没！”

　　陆暗的脸色带了几分寒意，但他似乎对慧昙住持多有忌讳，只冷声道：“来人——”

　　青衣校卫躬身接过钥匙，上前打开藏经阁的大门，一股沉闷的木蠹味扑面而来。

　　校卫一挥手，数十名锦衣卫一拥而入。

　　藏经阁内兵荒马乱，藏经阁外两厢人马无声对峙，心虔几位师兄弟看着藏经阁俱是眉头紧锁，这一通折腾，藏经阁怕是损毁严重。

　　不多时，青衣校卫出来，凑到陆暗身边低声说道：“大人，都找过了，没有。”他语气一顿，又凑得更近了些，忖着对方的神色，小心翼翼道：大人，会不会…是我们猜错了…”

　　陆暗神色晦暗，勾头不语，只紧攥着绣春刀的手爆出几条青筋，看得出此人并不如表面那般冷静。的确，杨洪涟出逃的消息还瞒着京城，没有了东厂的助力，确实掣肘颇多。但是…杨洪涟与慧昙交好整个辽东人尽皆知，他已在辽东布下天罗地网，杨洪涟却如泥牛入海，杳无音信，除了弘觉寺，他实在想不到此人还能逃到哪里。

　　“再搜。”陆暗道。

　　那青衣校卫迟疑了下，拱手道：“是。”他快走两步刚要进入藏经阁，眼角余光一撇突然看到旁边草丛中有些异样，他脚步一顿，正要踅身细看，慧昙却突然出声，将他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敢问陆大人，若是杨洪涟不在我弘觉寺，大人该当如何？”

　　陆暗本就心烦意乱，闻言一怔，回道：“住持这是什么意思？”

　　慧昙冷哼一声，眼窝里射出两道锐利凶光，语气也锋利起来，“陆大人总不会以为我弘觉寺是来去自由的地方吧？”眼见陆暗的脸色越发铁青，慧昙继续火上浇油，“陆大人今日亵渎佛祖之罪，老衲会一五一十上报王公公，请他还老衲一个公道！”

　　陆暗猛地看过来，心道，糟了，让这老秃驴看出来他是在虚张声势了。王治对慧昙可是颇为推崇，今日之事，如若真的让这老秃驴捅到了王公公那里，亵渎佛祖事小，杨洪涟逃脱却是大事，王公公追究起来，搞不好连他的命也要一起收了。

　　陆暗思忖甚久，一声令下，“撤！”

　　那青衣校卫又是一愣，讶道：“大人？”

　　“撤！”陆暗加重了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