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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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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择端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好像是从虚空之中传来。
“陛下,那年你答应为清明上河图题字,可还记得?”
就像是乘着摇橹船靠岸的那一瞬,船身轻轻撞击了岸边青石,极其轻柔,却带来天旋地转的眩晕感,但赵佶很快就从这阵眩晕中回过神来。
他看见自己是如何沿着画卷的表面行走,然后天地在眼前倒置,海水与星辰分交错着穿过自己的身体,汴河中屋舍的倒影正从水面剥离出来,缓缓旋转到了岸上平地而起,卷轴中的笔迹墨痕在脚下慢慢变成坚实的土地。
他不可置信地望着身旁的景象,喊道:“张翰林——张翰林——这是、这是何处?!”
可四周无人应答,身后又是茫茫一片白雾看不清退路。赵佶不得已,只能往前走去,约莫行走了数百米后,浓雾竟渐渐消散而去,顷刻间,他竟已从深宫置身于闹市。
眼前车马行人真实地在自己面前穿梭,仰息可清晰闻见雨后青草的香气,赵佶环顾四周,不消片刻,就发现,自己竟是走入了张择端的那幅清明上河图之中!
是了。
方才还是九月秋高气爽之际,眼下周遭景象又分明是在清明时节,看着不远处一家铺子门口摆满了纸扎的小人和车马,赵佶心中那一点恐惧和担忧慢慢被兴奋和期待所取代。
以身入画,身临其境。他不知张择端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只觉得此刻自由自在地行走在闹市之中,无人认识,竟然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既来之,则安之,在寻找如何走出画卷的法子之前,不如先让他看看那年国泰民安的大宋王朝。
“郎君小心!!”突然身边一声高喊,赵佶还没走出去两步,就感觉到自己的胳膊被人用力拽着,他惊魂未定地回过头去,一匹惊马正擦着他的衣衫飞驰过去,冲入了集市嘶鸣。
拽着他躲过一劫的是个布衣少年,赵佶刚要道谢,可定睛一看,那面目虽略显稚嫩,但这不是张择端又是何人!
可他似乎一点儿也不认识自己,目光中的清澈骗不了人,关切地上前询问:“郎君无碍吧?”
这张翰林究竟是与他一同入画的,还是自己在画中世界偶遇了另一个他?赵佶的眼睛眨了又眨,确定自己没有认错人,然后冲着他摆摆手:“无碍。”
一阵喧嚣声在耳边,他的目光看着方才那匹马的方向,见一官兵衣着的人走上前,大摇大摆地牵着马离开,踩踏过的满地狼藉也是不管不顾,再往远一些看去,其余几人应该是他的同僚,都是一副傲慢姿态,骑在高头大马上等着同伴一同继续前行。
赵佶的眉头不着痕迹地拧起:“朕……这不是官马吗,怎可当街胡乱冲撞?大宋律中不是……”
“你是不是想说,无故当街走车马者,笞五十,见血为伤,仗八十?”张择端拍了拍自己衣袖上的灰尘,把地上的卷轴收拾了塞回背篓离,叹了口气,“这律令人人会背,但却不是人人都会守,且不说他们是官兵无人敢告,就算真有人去衙门里揭发,也会弄个处理紧急事务的特赦令来糊弄百姓,最后总归是不了了之的。”
听上去,似乎不是头一回了,除了经营着茶摊的老伯一脸苦丧地收拾着满地狼藉,其余众人都是见怪不怪的样子,见没热闹可看,也就鸟兽状散去了。
“这刚出摊怎么就叫咱们撞上这种事!”老伯的碗摔碎了好几只,心疼地捧着碎片在手里给一同出摊的老婆子看了看,“前几日新买的,还没用两天呢。”
老夫妻二人无可奈何,只能自认倒霉地收拾起来。
官马隶属官府,算起来也该自己赔他,赵佶在身上翻了翻,想找些值钱的物件暂且先赔给这位老伯,弥补些损失,可兜里空荡荡的,比他脸还干净。
从前在宫中从未有过用钱的烦恼事,兴起来想要赏赐臣子或宫人也就是随口一句话的事。分明整个大宋都是他的,但此刻赵佶突然觉得自己身为皇帝,却连点银钱都拿不出,顿觉窘迫。
他只得看向身旁的张择端,下意识脱口一句:“正道,你身上带钱了么?”
“你你你、你怎认得我?”张择端一双眼瞪得老大,“我在汴京并无亲友,你怎么会知道……”
坏了,这下该如何去圆谎才好,赵佶缓缓闭上眼思忖,好在没喊张翰林、张爱卿之类云云。虽不知如今究竟具体是何年岁,但看张择端这一身布衣,且又不认得自己,想来是还没有参加殿试。
他又想到眼下自己孤身一人进入这画中世界,也是拜他张择端所赐,说不定离开的玄机也扣在他的身上,不如就——
片刻之后,他压着嗓子凑到他耳边说道:“张正道,你可知我乃神使,可预知未来发生之事,是特来汴京寻你的。你身上带钱了吗?”
“瞧着你这一身衣衫的料子,应当也是价值不菲,没想到竟是个骗人的道士。”张择端显然不信他这套说辞,也没兴趣跟他掰扯,“我对未来发生之事没有兴趣,既然郎君你没事,那你我今日就此别过吧。”
说着,将画篓往身后一背,就要离开。
“且慢!我只是想跟你借一点钱给这老伯而已。”赵佶追了两步上去,“方才他的摊子叫官马给踏坏了,我瞧着着实有些可怜。真的。”
张择端停下了脚步:“那你为何要诓骗我,说你是神使?”
“我可不是诓骗你,我说的都是真的——”赵佶望了望他身后的画篓,“我不仅知道你是张正道,还知道你从诸城来,建中靖元时参加科考落榜,之后就留在了汴京。”
“你究竟是何人?在此监视我多久了?是不是金国的探子——”张择端的目光变得警惕,居然连几年前的事情都知道,此人着实有些怪异,“我警告你,若是再跟着我,我就报官了。”
没料到这人年轻时候还挺警觉,怎么看都不像自己认识的那个沉默寡言、木讷至极的张翰林。
赵佶觉得有些好笑,遂将两手一摊:“你如今只是个一穷二白的书生,我图你什么?”
张择端哑口无言,尴尬之后竟觉得他说得有几分道理,他想了想,从口袋中摸出一枚大钱:“我今日原本是想出来卖画的,但带出来的画卷方才都踩烂了,身上只有这么多。”
“应当是够了!”拿了那枚大钱,赵佶领着张择端一同往那茶摊上去,话不多说,将铜钱塞到老伯的手中:“来两碗茶。”
“小郎君,我这刚出摊,还找不开呢!”老伯眼睛盯着那枚钱币,说不想赚那是不可能的,但今日天气不冷不热,喝茶的人大概不会很多,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找开,眼下也只能忍痛拒绝,“不如,劳烦二位上别出去?”
赵佶笑嘻嘻的:“不必找了,上两碗茶便是。”
看着老伯高高兴兴地哎了声就去煮茶了,张择端坐在他身旁冷笑:“瞧你出手这阔绰的样子,不知道还当是给了一锭金子呢。”
“你卖一幅画能赚多少?”赵佶问道。
张择端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头。
“一贯?”以他的水平,未免少了些,但如今尚无功名傍身,被人压价也是正常。
他摇摇头:“大概,也就一枚大钱。”
“为何?”赵佶着实不解。
“如今的达官贵人偏爱神佛画像,或是精妙的花鸟山水画,我画的那些风俗人情——很少能卖得出去。”说着,他铺开其中一幅画卷,上面正是个可爱的孩童正在把玩手中拨浪鼓,他身后是挑着重担的老父亲,脸上的褶皱道道清晰,颇为有趣,可张择端的眉眼却耷拉着,“要么就是仿冒名家之作,我也不屑于做那拾人牙慧之事。”
拾人牙慧……赵佶脑中忽然蹦出个念头,指尖敲了敲桌面:“我想到赚钱的法子了!正道,纸笔借我一用!”
今日被无端薅走钱财也就算了,怎么连笔墨纸砚都不保?
但张择端总觉得面前的这位郎君说话时有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气质,缓缓地将背篓递给他:“给你,都在这里面了。”
“两位郎君请喝茶!”老伯和老婆子来来回回好几趟,把茶碗放下,铺在他们面前,脸上的笑意分外灿烂,“知道小郎君们是好心可怜我们,但踏碎了摊子的却不是你二人。我们虽然家贫,做生意却也是个实诚的,眼下没钱找给你们,但这便宜,是绝对不能占的。”
老伯的妻子是个面容慈祥的婆婆,看着两个年轻人就跟自己儿子差不多岁数:“尝尝吧,这是长在山间的天然野茶,虽然比不上那些价值千金的茶团,但也是很爽口的。”
看着面前整齐的十只大碗。
赵佶:……
张择端:……
片刻之后,赵佶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似的,冷冷一笑:“这蔡相得亏是造的当十钱,若是造个当百钱当千钱,你我今日怕不是要撑死在这茶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