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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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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笔勾勒完成的时候,那初春的薄雾好似也从画卷中透了出来。
河中舟船往来不绝,或载客,或运货,帆影点点,波光粼粼,映照着两岸的繁华。桥上人来人往,车马喧嚣,商贾贩夫,行人游客,交织成一幅热闹非凡的市井画卷。
街市之上,店铺林立,招牌飘扬,各种商品琳琅满目,应有尽有。酒肆茶楼,食客满座,欢声笑语,不绝于耳。货郎担中,百物杂陈,吸引着妇孺围观选购。
而街巷之间,更是热闹非凡。孩童嬉戏,追逐打闹,欢声笑语充满了每一个角落。艺人杂耍,引得观众围观喝彩,掌声雷动。更有那高门大户,车马出入,彰显着权贵人家的气派。
整幅画卷,笔触细腻,色彩丰富,观之令人心旷神怡,仿佛置身于画卷之中。
赵佶初观此画时,但见笔力遒劲又细入豪芒,市井百态皆各具情态,可当他俯身再看卷中细微之处,竟觉那些车马喧嚣、酒肆飘香仿若近在眼前,街市上货郎叫卖声,马车辘辘声,酒楼茶馆里的丝竹声、谈笑声织成一片,不绝于耳。
近十六尺的绢帛上,连细枝末节之处都是栩栩如生,隐隐生出些熟悉的错觉来,却不知为何。
说是错觉,只因他大半生都未曾离开过皇宫,哪里能有机会见识这样的景象。
“好画!”赵佶掩不住眸光之中的赞许之色,“童贯,速取朕的双龙小印过来!”
他本就是个丹青圣手,从小便在艺术上展现出极高的造诣,自创的瘦金体更是风靡一时,再加上这些年童贯与蔡京各处搜罗来珍惜书画供他赏玩,如今已是难有好物能够入得了眼,不曾想今日见了这卷清明上河图,竟是难得的爱不释手。
“蔡相,你亦是品位雅致,来朕身边一同来鉴赏。”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赵佶伸手招徕,“看看张翰林这副清明上河图画得如何?”
“此画的确不俗,可见功底深厚。张翰林笔法精妙,既集前人之大成也颇有巧思。”蔡京闻言上前,缓缓踱步来回看,似在认真赏画。
看了半晌后,又不着痕迹地立于皇帝身旁,察言观色中见他目露喜爱之色,随即道,“陛下丹青圣手,非但善作书画,汴京如今也是教陛下绘得越发富贵迷人眼了。”
只见赵佶睇了一眼过去,然面上却不见责备之色:“叫你赏画,说这些作甚。”
知道皇帝这是听懂了自己的奉承之词,蔡京便愈发从容,朗声笑道:“臣只是感慨,若非陛下圣明,昔年将书画纳入科举之中,今日怕是就要与此珍稀好画失之交臂了。张翰林,老夫记得你是崇宁四年以绘画入的殿试,陛下慧眼识珠,钦点你入翰林图画院的吧?”
“是的,没想到相爷还记得。”张择端垂首立于案牍前,闻言只是微笑:“下官在建中靖元年间曾参加过一次科考,可惜只到了省试便落榜。此后在汴京三年,潜心书画,是崇宁四年首批以绘画功名入的翰林图画院。”
蔡京不动声色地哦了一声,而后目光炯炯地看着面前的画卷,悠然道:“画院招录的考题都是陛下御笔亲批,以山水、人像、花竹、鸟兽、屋舍与佛道这六科为主。陛下可还记得曾有一题是‘万绿枝头红一点,动人春色不须多’?”
赵佶一向对书画院招录的事儿颇为上心,因此印象深刻。他想起那年情形,坐在一旁笑得连连摆手:“答卷交上来可谓是满目花草,朕还同蔡相打趣,那年阅卷不叫阅卷,是沾花惹草。”
“老臣记得陛下评画一向是以立意、巧思与意境为三重准则。”蔡京的目光落在张择端的身上,似笑非笑地看着面前的年轻人,“张翰林绘制此卷界画,费了不少心思吧。”
所谓界画,便是在作画时以界尺引线。做这界尺通常是取一截竹片,长度在笔的三分之二段,一头削成半圆磨平,另一头刻上与笔身同样大小的凹槽。如此,绘画时便能画出均匀笔直的线条。
技法虽严谨,但也中规中矩。
果然,这番明褒暗贬的话落在了赵佶的耳中,奏了效。
皇帝闻蔡京之言,又细细去看面前的画卷,虽工笔精致,但其实绘制的也就是汴京中人人能看得见的景象,只是写实,并不见太多的意境。
童贯这会儿已经取了双龙小印过来,却被蔡京用眼神制止,并未大声通报,而是静静地立在一旁等着皇帝传召。
方才,在张择端来之前,他们正在御花园中陪着皇帝弹琴煮茶,先前朝堂之上关于皇帝子嗣不兴旺一事颇有忧词,童贯寻道士看过之后才知,原是由于京城东北隅地协堪舆,倘形势加以少高,当有多男之样。蔡京为讨得皇帝欢心,随即想出个妙法。
“不如在此处筑个石山,地势便就加高了。”
“如此甚好,可若只是普通石头山,未免有些无趣。”赵佶兴致乏乏的模样。
蔡京早已与童贯商量好,哲宗囤积的粮食至少可供汴京十年之久,眼下可将闲置的官粮船遣去江南作运输用,专职为皇帝搜罗奇花异草,嶙峋怪石,他刚调任回来重新为相,急着要稳固地位,造山筑园非一日可成也,如此便也算个固宠的长久之计。
眼下天时地利,正欲开口提到此事,却听外头通报,翰林图画院张择端,历经数载,绘出一卷清明上河图,现携画作觐见。
他便生出些愠怒,暗暗骂这人未免来得不合时宜。
蔡京在这波诡云谲的官场中已是几度沉浮,若非深深拿捏住了皇帝的喜好,又怎能数次绝地逢生,他正是深谙皇帝的心思不在治理国家上而在于纵情山水,奈何身困于皇宫中不能游遍大好江山,才频频投其所好,不光搜罗各处精妙书画献上,还令他醉心于各类嶙峋怪状的太湖石中,以此来葆得自己仕途通畅,恩宠不断。
皇帝一时兴起的赞赏谁都能得,但那双龙小印却不能随便什么人的画上都能盖。
盖了之后便会留在宫中,以供随时欣赏,看到兴起之处还会召来作画者一同烹茶畅聊。若是留了这幅画在皇帝身边,张择端便也有了随时面圣的机会,他不是自己的人,又不肯为自己所用,是以蔡京才不能留他。
赵佶的目光还留在那幅画卷上,最初的惊艳似乎已变得有些迟疑,这副恢弘的画卷无疑是上等佳作,但蔡京说得也有道理,技法严谨,但过于写实就缺了点意境,画面充实,留给观赏者想象的空间就不足了。
是否能够得到他亲自题序且盖上双龙小印,的确还要再思忖思忖。
静谧,足足维持了一盏茶的功夫。
“心思足够,技法也高,但到底是缺了些意境——”赵佶自言自语地摇摇头,似乎就要下最后的论断。
蔡京的面上已渐渐浮起胜利的微笑:“国舅爷前几日来时不是说过想要几幅陛下钦点的好画装点宅院,张翰林作画着实也费了不少心思,不若就赏赐给国舅爷府上如何?”
赵佶想开口,却又若有所思:“……唔。”
正在他犹豫不决之时,却听见张择端一道清洌洌的嗓音打破沉寂:“事已至此,下官今日便斗胆实言相告了。此画并非是臣的巧思,是经由神使指点而作成,惟真龙天子才能窥得其中玄妙。”
“哦,是么?”赵佶来了点兴致,“什么玄妙之处,为何朕竟没看得出来。”
“大胆张正道!”蔡京呵斥,“胡言乱语大逆不道,罪当诛!”
赵佶伸手,努了努下颌示意他稍安勿躁,面上仍然挂着浅浅笑意:“蔡相,且听张翰林说完。”
“谢陛下。”张择端拜了拜,而后不急不徐道:“陛下方才没能看得出来其中玄妙,是因为臣尚未将如何鉴赏的要义告知。昔日下官初入翰林图画院,日日苦思如何精进画艺,某日于梦中见一神使,神使知晓了下官是要为陛下作画,故而传授此密法。”
“那你说说,这画该是如何鉴赏?”赵佶的兴致越发浓厚,但看着面前画卷,却仍是不解。
“需劳烦二位大人相助。”张择端看向一旁的童贯与蔡京,躬身道。
在他的示意下,那童贯与蔡京二人,分别提着画卷的一边,按照张择端的意思将那卷画提起展开,而后首尾相连,形成一道圆环。
“那日在梦中,神使曾对下官说,陛下原是天上仙人。”张择端伸手指了指画卷相连之处,“陛下,握着此处往里看去——”
赵佶看了看他,将那汴京跳动着的脉搏,轻轻一卷,就握在了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