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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171 三千两金 ...

  •   三千两金

      潇池低头混入人群,匆匆出了城门。日头看看偏西,路人形色匆匆,行船的、走旱道的,抬头一看,城外一片烟水色。

      三山门在城西南,附近便是西水关,水陆两通,城门兀是恢阔,城外一片山明水秀。

      城台下四望,小山玲珑,碧水澄澄。连绵水域芦苇茫茫,莫愁、南湖犹如两块碧玉,夕阳之下浮光跃金。那挨城的小山上楼阁错落,歌楼酒肆镶嵌其中。

      此处原为水路要道,商贾云集,官营的“十六楼”便有五间:鹤鸣、醉仙、轻烟、淡粉、翠柳,再加无数私营,大名鼎鼎的太白楼亦在其中,映山映水,楼阁呼应,火橙山碧。

      再远处,凤凰三山极目可眺,楼阁佛寺烟霭蒙蒙,江水朦胧可望。

      此时出城的行船悠悠荡荡,或载满货物,或一条空船,城里销尽奇货,银钱压在箱底,荡荡出城。行陆路的却少许多,三三两两,大多轻装简从,行色匆匆,追过潇池向前去了。

      潇池从前看过地图,对此处模糊有个印象,大抵所知,也不过其在城西南,乃是水路要道罢了。

      身边虽是热闹,潇池却也无心细赏。遥遥想来,自己所住桃叶渡是在城南,大抵还是离聚宝门近些,却不是此处。四下望望,虽是繁华,却多酒楼,固然山水怡人,却一个人家不见,自己一副样子,如何能进十六楼?

      他不由一声叹息,说不得还是回聚宝门去罢,只得拂袖,拾步而行。

      看看夕阳就要更低,挨近那三山。佛塔琉璃瓦上一片金光,十六楼上升起灯火。楼上隐隐传来丝竹声,潇池抬头望望,仿佛就听见楼上觥筹交错,各样鲥鱼江鲜、熏鹅煮笋,杯盘叠列,潇池一按肚子,更饿了。眼下便是鹭栖楼猪头呈上来,潇池也能吃它半扇,再不嫌它肥腻了!

      潇池一面想,更觉委屈。天色更晚,十六楼门口偏生还有些招揽生意的,潇池路过,不慎同他打个照面,那人只觉潇池风度矜雅,天黑却瞧不清衣着细处,笑着便要上来搭话,潇池一片慌张,连忙低头躲过,匆匆去了。

      又行远些,晚风轻起,身后檐铃叮当,潇池回望,莫愁一片烟水,夜雾蒙蒙,楼阁隐约。不由人记起,【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潇池一叹,转头再又前行。行一阵,天色便由昏黄慢慢再转至幽紫,再作一片靛青。再远些,十六楼已然模糊,灯火依稀,如梦如雾。四周愈静,人物渐稀,唯天边银汉,练练照在身上。

      不远处闻得水声,眼前却看不清来处,是河?是池?只闻水声潺潺,秋虫细细,身边一切响动都明晰起来。夜星之下,唯潇池一人,偶有几声犬吠,轻轻小小,如幻如真,却不见人家。潇池疑心在城里,犬吠隔了城墙传过来。想想又觉可笑,城墙三丈,何来犬吠声?

      夜星便更亮起来。夜露渐升,周遭逐渐显出轮廓。他此时却在城边的驿道上,挨墙一片矮树,连连绵绵,驿路外则是一练秋河,浩浩汤汤,绕城而西,那是外秦淮水。

      潇池逆了秦淮独向南去。

      周遭再不见了行人。十六楼一点灯光都不见了。秋空高远,星辰明亮,却愈远,不可触及。潇池伸手上去,一无所握,秋气隔了衣衫透进来,洇在肌肤上、指缝间,湿涔涔,冰凉凉。

      潇池叹一口气,手落下来。三小姐呀三小姐。

      潇池不知望了哪一颗星子。星辰是那样远。或许世间珍宝,亦如这星辰,为其珍贵,到底人不能及。即便笑语可闻,芳颜可亲,究竟非人间物,迟早要飞远的。

      所以他会落下来。

      原本……唉、——不过是银汉一会啊。潇池苦笑。伸手出去,手指点了最亮的那颗星子,看它一闪一闪,仿佛有意作弄,避开它指尖。他忽觉了可笑,“噗呵呵”,仰头竟笑起来。笑声惊起水鸟,芦苇中扑棱一响,水面一片涟漪。

      潇池看惊起鹭鸟,更觉可笑,忍不得朗声笑起来,俯仰开合,脚上都停下了。一滩鹭鸟听了这笑声,一片“呀呀”的鸣叫,激水低飞、梳翎振羽。一时间虫鸣声、水鸟声,人笑声激成一片,寂静秋夜竟是一片欢腾。

      潇池正热闹,身后忽然“叮当”一响,耳后“扑簌”一落,一阵细风。他一个激灵,转头后顾,哪有甚么,再左右望望,水鸟依旧“呀呀”鸣叫,他转头间只觉那“扑簌”细风跟了自己,他鸡皮都激起,眼珠决眦向水岸,手指颤颤摸了身后——

      冰凉一片滑腻。潇池颤手一缩。一会儿静口气,轻轻再一细摸,如丝如缎,他两手向颈后一握——原来自己素发瀑落下来。

      好端端头发怎的散了?潇池忙摸发顶,甚么也没了,他这才一激,想起方才那声“叮当”——

      “我的簪子!”

      他忙俯身借了星光一寸寸摸索起来。

      几只水鸟仿佛通人意,见他没动静,扇几下翅膀停在树巅,侧眼盯了他。潇池一点点摸索,觉了自己同常愈也差无几,好一阵,道边树下摸着,玉簪却断作两截。

      潇池顿时无精打采,肩膀都垂下去。他两手小心捧起玉簪——连个簪子也拂人意!他一阵沮丧,转身捧起断簪递向鹭鸟,鹭鸟还横望两眼,然后扇扇翅膀忒棱棱飞远了。

      潇池心绪一落。世事何能由己呢……罢了罢了,断便断罢!他低头对了断簪,一头乌发悬垂,也不是办法,想一想,勉强拿半截玉簪将头发重新束起。谁知头发厚密,却如何也簪不稳。他无奈,只得落下长发,挑几缕鬓发结成一把,勉强束了,用簪簪起。聊胜于无罢。潇池长叹,转头前去。

      夜愈发寂静了。秋虫也收声,潇池不敢再惊扰,默默无声,林中却有夜枭,“咯咕咕”地吟唱,阴森可怖。潇池起着鸡皮,脑袋里无数《志异》故事,觉了这林子里处处有人,他再不敢停留,加紧脚步一阵疾行。

      不知多久,行得他细汗淋淋,面前却豁然开朗,密林已过,一片空旷,明月高悬一片清辉。潇池一叹,终于觉了稍稳,转头四望。

      四周却是一片空旷,秦淮早不见了踪影,一条野道月下明晰,蜿蜒远方。

      潇池一懵——此是何处?!

      这哪里是甚么聚宝门,连城墙都不见了,这般大路,竟还迷了路么?潇池忙望来处,密密挨挨一片杂木,幽不见底,不知伸向何方,还隐隐传来夜枭声。

      ——他可再不敢进去了!潇池一急,后背燎燥烧起,今早的事一并被记起,他一阵阵的委屈,再不敢多想,忙压下去,强忍心中烦苦。

      ——已然如此,又奈何呢?夜路迷迷……潇池一片委屈,抬头远望。眼前仅剩了一条野道,若不向前,便只得停在此处,留待天亮了。潇池极目望了一阵,再三犹豫,还是长叹一声,仍旧向前。

      月已东升,悬在南天。空旷中几颗古松,稀疏错落。月色极明,映出人影,潇池不再害怕。行在古松间,一身零落,头发半披,松林间怪石突兀,他攀绕腾挪,上上下下。正行走间,“啪嚓”一声,又是一响,鬓发又落下来。潇池回头一看,半截玉簪又落在地上。

      他俯身拾了,抬手再挽鬓发,却怎么也簪不起,几番缠绕,再一用力,“咯嚓”,玉簪断作三截碎在掌心。潇池登时一懵,人都冻住了,好一阵,他浑身微颤,鼻间酸楚,手捧了断簪,任一头瀑发垂落,再不动了。

      ……奇怪,荒谬!恁能这样!连支簪子都……潇池狠狠咬牙,不令自己哼出。世间乖谬,自己可笑,连支簪子都全无道理!他几乎要将簪子掼在地上。记起昨日至今种种,又想月来经历,心中尽是荒唐委屈!无事而忙,庸人自扰,闹得钱财散尽、身不归家,面目可憎浑似个野人!

      潇池双眸一酸,几乎呜咽出来。……直是个野人!

      ……可又怪谁呢?谁教他游荡秦淮?谁教他求访名娼,谁又教他纠缠优伶、

      ——优伶。

      潇池直的又一滞,心头锥心地痛,终于咽住了。

      ……先生——先生!潇池……

      常愈那时冷言驱逐,话音犹在耳边,而今句句扎在心上。一切全如先生所言,潇池一句未听,而今……

      他想不下去,停在树下,手紧紧扶了松干,身形慢慢矮下去。

      月儿却愈高、愈亮了,将潇池身影浓浓映作一团,负了明月,潇池痴痴愣愣。不知何时,周遭模糊歌声而起,他犹不知觉,又一阵,耳边咿咿呜呜,他恍然细听,

      “元和为乜一身来落泊,千辛万苦,朝思暮想……”

      声音竟是从他口中出来的,反复哼唱着。仔细去听,几遍才听清,那竟是这首……潇池听得自己轻唱:

      “三千两金费去尽空,今旦流落只苏州……”

      他慢慢起身,低头望了自身,駴駴为野人。他哂笑一声,拎起腰间那块玉牌,头发一甩,再拿了半截断簪,两相撞了,叮当一响,他呵呵一笑,按了板,衣袖一拂,昂了头,高声唱了,向了前方野道阔步而行。

      “三千两金费去一尽空,我今旦流落只苏州……因只上我贪恋伊新鲜,即将只许多钱银尽都花了一尽空……”

      “……记得当初,记得当初时遇亚仙,华容月貌,……惹动割调人,只都是如醉痴……”

      “……我谁想今旦来拆散,钱散银散盘缠空……”

      松间月照,击节鸣佩,潇池落拓而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2章 1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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