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170 出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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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城
潇池喊着“救命”拼命求饶，侍儿双手一推，潇池“啪嚓”一声跌落水中，一片涟漪。潇池拼命挣扎，双手不断扑腾，吃了好几口水，船上侍儿高声呼唤：
“公子！别扑腾了！水不深的！”
潇池被呛了满口水花，一个字听不见，老艄公看不放心，伸手就要拿竹竿去捞，被侍儿抢手拦住，她扯高嗓子，高声吆喝道：
“水浅得很，别游啦！”
喊好几声，潇池终于模糊听见，还呛着水，面孔淹在河里，却慢慢缓下挣扎。身子愈来愈沉，脚却慢慢落在淤泥中。他试着动动双脚，软的，再踏一踏，仿佛着了底，河底翻出一片污泥。潇池踩住河泥、试着探直身子。一身淋淋漓漓，腰杆一抬，水却只在胸口。
他转望向船舷，侍儿银铃似的笑了，老艄公也笑了，那船蒿轻轻一点，船身一动，船儿不回头地向河心去了。潇池直望了画舫，画阁二层，绣窗中仿佛一抹月影，曦光中瞧不清楚。
画舫直向河心，到了再转头向东，迎了朝阳决然而去，一会儿便瞧不见了。
潇池直直立在水中，直到画舫消失，动也不曾动。
这是如何说起……恁就这样了？潇池百思不得其解，怔了良久，一会儿凉气激上来，他一个哆嗦，低头一看，自己大半个身子浸在泥汤中。周围一片芦荡，离岸还有十数步，他一身冰凉。
潇池激起层层寒意，连打数个寒颤。秋晨的河水冰冷刺骨，浸透衣衫、贴上肌/肤，河水混同了河泥一并灌入皂靴，稍一抬脚，靴子几乎落出来。潇池忙踩回去。水面一团泥黄。
太阳渐高，橘红色的油蛋黄化作一颗灿灿金珠，远处的河水泛出冰蓝色，苇叶苍绿。潇池水里不知待了多久，骨头生疼，给冻得清爽。再不能如此下去了，潇池顾不得委屈，闭了气半伏在水中，武大郎似的弯了双腿，水底拎了靴子，一步步向河岸挪去。
那水着实的冷，连思绪都冻住。他木木拎了靴子挪过几步，牙齿打着寒颤，眼见靠近河岸，忽然一阵人语，他狼狈掩在芦苇中，一个声音操了南都土话，高声唤道：
“哥！快着些！担完这趟城里吃酒去了！”
那声音逐渐靠近，苇叶中瞧了那两人，一色儿的玄色短褐，肩上挑了担子，担子两端挂了偌大两个木桶，人一靠近，气味难闻。
——原来是挑粪的。
那一个答应一声，回他道：“鹭栖楼晚上书说得最好，咱们今晚早着些儿，也到那里听书去！”
潇池水里掩了鼻子，听了这话不觉一怔，臭气都不觉了。
先生……他们、也去鹭栖楼么？潇池一阵愣怔。
正出神间，两人却有说有笑，渐渐行得远了。潇池还发着怔，一个水鸟扑棱棱飞过来，落在身旁，潇池这才回神，芦苇中直起身子，慢慢又踅上岸来。
河边便是一条红土驿道，不宽不窄，被无数人踩得结实，路过并不激起灰尘。潇池左右望望，一片烟水，不见甚么人家。他便想回家。念头才起，一阵秋风扫过，身上淋淋沥沥一身鸡皮，连打数个喷嚏。
恁么回家可不成！潇池低头望望：一身是水，似个落汤鸟，层层袍服饱浸了泥浆，直向下坠。杭绸的衣料早不知甚么颜色，甚么苍灰、青碧，一概的泥黄，皱皱巴巴没个样子。头上方巾早不知落在何处，一双皂靴两脚泥泞，同挑粪的不差甚么了。
潇池登时一腔委屈，看着身上心窝火起，忽然抽泣一声，几乎要滴下泪来。念头才起，远处又听着人语，他忙不迭拎了衣摆又躲回草丛里。
这回是个挑扁担的。那人一身粗布，头戴小帽，扁担上仿佛是两篮馄饨，还有一只小灶，一锅热汤。潇池在草丛里看着，腹里就咕噜噜一叫，忙按住肚腹。那挑扁担的偏是耳尖，郊野中听得一声，肩膀一顿，就停住脚。四周没一个人，挑扁担的四下望望，潇池忙将头再低下些，暗暗祝祷他快去，这人偏不，远近瞧不见人，他想了一想，竟将扁担搁下了。
潇池连叫“苦也”，闭了眼往草丛中退步再躲，那人觑着眼睛四下张望，不死心地还扒拉着草丛，从左到右。潇池心道“完蛋”，看他一寸寸地搜索，一会儿就要扒拉到自己身上，眼睛眯得极细，一双手眼见就要触着他，潇池双眼一闭，那手却划过，又向另一边去了。
潇池等了一阵，不闻人声，小心张眼，这人却已转过另一边，仍在细细搜寻，好一阵，终是找不到，只得又负起担子。
——怨不得耳力好，原来眼神不行。
潇池“噗嗤”一笑，忙掩住双唇。那人却立刻又听到了，矮身又放下担子。潇池再不敢作声，呼吸都屏住，那人皱眉还望了好一阵，才不情不愿地重肩起担子，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潇池起来拍拍身上，腹诽道：这人也忒好事！念头未毕，远处又传来声音，他忙又回草中，再不敢出来了。
行人时断时续，潇池陆续听来，原来此处正是城西，将近城门了。身后日头渐高，身上却止不住地颤抖，这样下去不成，必是要吃风寒了。
此时烤烤火才好。潇池想，驿道上却人来人去，如何起得篝火？可就恁么回去，莫说风寒，一家脸孔都丢尽了！潇池思此一片惨然，无奈长叹。从前哥哥一入京便成佳话，自己而今重来，却……
唉！
潇池委屈长叹。路上行人匆匆，他一身濡湿却等不得了，无奈何，只得抹了眼泪，悄悄走远些，寻个草间僻处，张望无人，将身上衣衫逐件卸去，一个个拧起水来。
他袍服足有六层，待挤尽泥水，地下一汪小潭，连地都吸不下了。潇池将衣衫袜履尽数铺在草上晒着太阳，自己抱了膝盖影在草中，瑟瑟发抖。
亏得天气倒还暖和，日头升起来，不一时将些单薄里衣、中衣晒干，潇池赶紧穿了一面念着菩萨保佑、命不该绝，一面守着，等待道袍、鹤氅晾干。
太阳暖暖照在身上，腹中一片空虚，潇池一面困倦，一面却冷，缩成一团眯起眼不敢睡去。
三小姐如何就将潇池丢下呢？潇池朦胧地想，眼皮沉沉。自己是哪里行得错了……昨夜唐突……从前得罪……呵。潇池忽然笑起来，莫不是长得丑了遭小姐嫌弃。再不就是三伯结下梁子潇池受过……潇池笑起来，迷迷抱了双膝，就念起常愈。
先生……恁这小姐脾气忒怪！恁不好伺候……潇池膝盖托了下巴。一会儿，忽然就一怔，细想一回，“噗嗤”地笑出来。——可不是怪，有其父……
潇池吃吃地笑，胡思乱想挨过日头。看看太阳偏西，几件袍服终于干透，潇池前胸贴了后背。捧起衣衫一看，倒是干爽，可惜皱皱巴巴全没了形状，腰线往下，隐隐一片泥浆色，浑是个破落户行状。
潇池一片烦闷，却无奈，只得一件件忍气穿了。将近黄昏，城门就要关闭，左思右想实在不得这样回去，不如出城一避，寻人过后来接罢！
主意打定，他也不敢上驿路，仍掩在草从中，悄悄行近城门。城门上斗大的几个字，“三山门”，潇池混入人群，垂着面孔出城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171章 17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