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9、158 钱塘江上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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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塘江上潮信起，今日方知我是我。
话本结束。人散后，常愈竟同他说了这样的话。
今夜【水浒】完本。数月前开讲【水浒】，鹭栖楼自此夜夜座无虚席，一票难求。今夜正该故事完本，楼下客堂间不容针，连过道都挤满了人，脚不能挪。待到夜半，故事终结，百单八号好汉尘归尘、土归土，何来者何去，无来处的便循了那亘古归途——苍天厚土，宇宙洪荒。
【……钱塘江上潮信起，今日方知我是我。】
鲁达当场坐化。
故事里风流云散，座上哭的哭、笑的笑，群情慨然，久久不能散去。落雨似的铜钱洒上台去，堂倌替常愈谢了又谢，几遍扫不清赏。潇池久久望了戏台，烛影红雾似的朦胧、落雨样的铜钱，说书人雨雾中仿佛也淡成一抹雾影，隔山隔水，烟重水重。就同他的无尽的故事，似真似幻，似旧似新，渺渺茫茫，荒荒唐唐，立刻就如雨雾即将散去。
潇池忽然紧扳朱栏。不，不对！那不能，他不是，他不能是！故事散了还能再续，再开始、重新讲，讲无数遍！【水浒】、【三国】、还有【西游】、还有【封神】！甚么故事都好！只要他愿意，明天便是 “黄天当立”、“火烧赤壁”！不会完的！只要他愿意！
潇池咬紧牙关，心却似擂鼓，耳边的铜钱声如无边秋雨，无处可藏、一身悲凉。他还发了怔，“落雨”声中常愈却早不见，人群散去，潇池忽不能自已，凄惶惶直奔楼下，丧了魂魄一般。
——钱塘江上潮信起。
花和尚半句偈子。半生过去，猛一个转身，万种不过虚妄。那句佛偈反复回荡，潇池想不通，何以彻悟总要指向别离呢！
再回神时，潇池已牢牢捉住常愈手臂，泪痕满面。
堂倌瞧不懂眼前，尬立一边。常爷是万年不变的没表情，仿如不觉。
两人是全无动静。堂倌终于待不得，转身回避，正欲去，一幕前所未见陡然呈现目前。那位永无表情、永似枯像的说书人，一双枯白的长手，小心翼翼覆在少年额上，动作那轻柔，抚过那张过于俊美的面庞，拂过泪痕，仿佛就拂着甚么随时就会消失的泡沫，枯瘦的面容上尽是悲怜。
堂倌瞧不懂，只觉得再待不下去，转身走开。
“先生不要结束罢！明夜开《三国》，好不好？不然《西游》、《封神》，再不然、不然、《三言》！——对，《占花魁》！先生明夜就讲《占花魁》，好不好？”
少年声色惶急，常愈微笑，慢慢摇一摇头，手抚在他颈后。
“你——不如归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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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家路上，小梨牢牢牵紧潇池的手，直到帐前。公子几乎被他搀扶回来。他挽了常愈，自己挽了他。
待小梨追入戏楼时，潇池正怔坐在常愈膝前全无言语，魂魄就将散了。小梨以为两人又吵架，忙去看常愈，常愈却出奇的平静，一会儿竟不顾潇池，独自负琴去了。
小梨忙唤少爷，少爷却仿佛冻住，随他又扯又叫，一动不动。小梨急得捉他手臂就咬，少爷这才回魂，茫然对了小梨，小梨指了常愈，连声跺脚道：“先生走了！”
潇池这才回神，晃晃然起身，步履虚浮，几步撞在常愈身上。小梨惊得一跳，潇池胡乱牵起常愈，不知绕向何方，口中含混道：“我送先生回家。”
两人踉踉跄跄，常愈被他牵了左摇右荡，却不说话，随他牵向河边。
小梨满腹疑惑，上前牵住少爷，少爷再牵了常愈，几人相携无言，足花了平日三倍功夫，几乎撞进常愈家门。
到家后，常愈仍不说话，少爷也不说。潇池一切礼数不顾，将常愈牵在床上，说句“先生好睡”，告辞也没有，踉踉跄跄直出篱门，小梨追都追不上。
少爷一路回去再没说过话。河水映了两岸火光，一片昏黄，潇池身影却在月色与河光中皎皎茫茫，人鬼难辨。
小梨一路小跑着追潇池回家。到在门前，小梨终于松一口气，潇池却丢了最后一丝儿魂气儿，忽然坐在地上，动也不动了。小梨大惊，抱住少爷却只觉了他浑身冰冷、身躯僵硬，小梨贴在他怀里，连气息都微了。
他忙将小小怀抱环住少爷，暖热小手在他身后连连揉搓，连声道：“别怕，别怕，少爷别怕！小梨在这，少爷不怕……”
潇池僵坐许久，被小梨抚着，好一阵，他忽然呛出一句哭声，放声痛哭。小梨被他吓住，却终于放心，不敢告诉旁人，自己闭了房门，费了老大力气连拉带扯将潇池牵回书馆，推在床上。
潇池再没了完整言语，声调苍哑，双目红肿，脸色苍白。
小梨不敢去问。夜渐深沉，秋虫在草叶上哀唱，夜色如水。潇池时哭时怔，将近一个时辰，终于昏昏睡去，夜里便起了寒热。梦中他依依呼唤，“不要赶潇池走”、“潇池错了”、“潇池不要”。
小梨守了整夜。
昏昏沉沉，一夜又一日。少爷浑身滚烫、时睡时醒。小梨守了他，常愈只凭旁人去送。派去的人都被赶回来，两日后潇池醒来，说以后不必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159章 15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