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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157 不如归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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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如归去
回去路上众人都没了色彩,各自闷闷的。艄公人在船头心头暗骂,槽牙咬紧。
潇池脸上始终没个表情,张六坐他对面,虽不见责怪,心里却浇了后悔汤似的一径酸楚,无颜以对。好一会儿,船近河房,还是他勉强开了口。
“方才亏了你。做得不错。”他扭头向张七笑笑。
七哥儿一怔,不及回话,潇池跟着作下揖来。
“六哥说得是,潇池方才荒唐,险些闯下大祸,多亏七哥机警。”
潇池深揖在面前,张七不知如何答话,尬尬伸手去扶,讪笑望了六哥。
张六忙也去扶,潇池瞧了两人,张六好一脸没意思,只是讪笑,好一阵,潇池终于“噗嗤”一声,也笑出来。张六这才松口气,几人都笑了。
船儿停靠码头,大伙儿提衣登岸,张六掩在后头。老艄公臭了一张老脸,抬手扶了张六。张六扶着他手,低头瞧得一乐,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扣在老艄公手上。
“老头儿,拿着压惊罢!”
老船夫一怔,张六又乐了,笑道:“赏你的,收着罢!”
说着扇子一开,大摇大摆朝前去了。艄公捧了银子,好一阵回神,又是恨、又是幸,好半晌,对了那群纨绔背影,腰间掏出酒壶含下一口,漱一漱,“呸”地一口全漱在河里,摇船走了。
潇池不再将前事重提、更不出口埋怨,众人却始终鼓不起兴致,很快散了。
再叩家门,小梨黑着一张脸揭开漆门。潇池脸色更差,无言迈步进来,主仆俩各自沉着脸色。好一会儿,两人都不说话,小梨板着脸儿给潇池换过衣裳,独自跳在鼓凳上坐了,下巴支在掌心儿上。
“真没趣儿!”他高声道。
潇池没回话。
身后不理,小梨转脸一瞧,少爷垂了肩膀伫在窗前,一脸没兴。
小梨又背过身,高声再说一遍:“南都真没趣儿!不如家去呢!”
潇池这才望向小梨,无力去哄,腹中吐一口气。小梨还竖了耳朵,一会儿仍不闻动静,转眼一看,少爷对了窗前,眼睛红红的,一会儿眸子一亮,一滴泪兀地滴下来,悻悻道:“果然没趣,甚么意思!”
他说着一拂衣袖,转身一头歪向床上去了。小梨听得疑惑,那声音分明带着泪意,他立时慌了,连忙跟进床帐,两脚踢下鞋子,踩了脚踏爬上床去,两手扳了少爷肩膀攀他脸孔。
少爷面朝里睡着,不言不语,细长的眉毛平平的,眼角还泛着红意。
“少爷哭了!”小梨立刻急躁起来。
“谁哭了!”潇池忙揩眼泪,袖子洇湿一角,又藏起来。
小梨才不信他,用力摇他肩膀。“你就是哭了!他们欺负你了!我们少爷给人欺负了!”小梨一撇嘴 “哇”地大哭出来,泪珠豆子似的落一片,潇池立时将脸羞得滚烫,一个翻身起来按住小梨嘴巴。
“悄声儿的罢!哭甚么,丢死人了!”
小梨不依,“不管!他们欺负我们!我们给人欺负了!”
小梨“哇哇”哭个不停,潇池将方才种种都忘了,唯恐人听见,搂起小梨拼命哄劝。
“行了行了,没人欺负我,你别哭了……”
“不信……”
“真的!我们去坐了船,还听着李家娘子唱曲儿呢!李家娘子,知道么?花榜魁首!唱【游园】的,恁好听……”
小梨还不理,潇池几乎赌咒发誓,“是懒画眉,她请了师父的,橄榄腔……”
好一会儿,小梨终于抬眼,眼角还挂了泪珠,将哭声告停。“……真的?”
“真的!唱得极好,后来寇湄姑娘还跳舞了,跳的胡旋。胡旋、番人的舞,懂不懂?忒热闹,不停转圈……”潇池扭着腰比划几下。
“你看见了?”
“嗯嗯、啊……”他模糊道,“……听得一清二楚。”口中含混过去。
小梨瞧他一阵,潇池尽力不露出痕迹,小梨却 “噗哼”一声,又蓄出两泡泪来。
“你一个人出去玩儿不带我,又不带我!!”他左左右右拧了身子。“去瞧漂亮姐姐就不带我!!!”
潇池满心怨苦,却再不敢露出来。他长叹一声,抱了小梨好生柔柔哄劝,小梨边哭边扭,许久才安静下来。
日头转西,帘外透些日昳光景,两人精疲神倦,相互倚靠着,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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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睁眼时已是薄暮。潇池猛然惊起,忙摇小梨。——竟睡了一个后晌。
两人急忙起身,出门已是黄昏,一路疾走。赶到常愈处时,老说书人已负了弦琴,立在门前了。
潇池匆匆上前作了揖。
“抱歉先生,潇池来得迟了。”
年轻公子说话时还带了喘。常愈回头,神色淡淡,没说甚么。
潇池再揖一遍。“潇池失礼了。”
常愈仍未说话。夜色清凉,说书人神色一片空茫,水银色的眸子对住前方,里头映出潇池模样,却仿佛只是空旷,映出两湾惆怅,穿过潇池,直向远方。
潇池有些慌了。“先生生了潇池的气?潇池来晚不恭了!”他忙牵住常愈。
常愈左臂一紧,小梨见状忙又牵起另一边。
“先生生气了!”
一声娇唤。常愈心弦一重,肺腑几乎被牵出,才要说话,那凛凛江潮又侵满腹,凄凉透骨,血液里一点火星才起,转眼又湮灭下去。
他最终还是没言语。小梨扯他唤了两唤,他手僵了半晌,最终慢慢垂下。
潇池察觉了,将他牵得更紧。
“潇池惹先生生气了,先生说了,潇池一定改!先生别气……”
“你…………唉、”怔忡良久,常愈还是长叹一声,没有出口。
“走罢……”
只余一声长叹。
一路常愈再未说过话,今日的【水浒】都凄凉,仲秋凉意一层层扑向鹭栖楼,楼外月色盈盈。
今晚的潇池格外无兴,箸儿也不敲了,鹭沉酿也不吃了,呆呆趴在桌儿上,眼睛望了酒盏。
小梨也随他趴下,也望了酒盏。
——不知怎的,他总觉着今日的常愈怪。仿佛要说些甚么,却没有说。……他难道知道些甚么?今日,又或近来之事,他知道?!潇池从未提起,家人更被嘱咐,可他觉得常愈不同。近来不同,今日尤其不同。——他都知道!
“嗙嘡!”
潇池一下惊起——
台上抚尺一拍。梁山事终于了。
江湖云散、各归各门。只是常愈竟同他说了那样的话——
“公子……不如归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