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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156 访翠(下) ...

  •   访翠(下)

      张六望了楼上,有些梦呓般地说道:“……你说,比你家唱得如何?”

      潇池也对了楼阁,却没有答他。有一阵,张六回望潇池,潇池对了楼阁衣衫鬓角翻浮飘飞,他也不问了。

      “……李三娘当真是好,花榜魁首名不虚传,只可惜……”

      ——只可惜名花有主,被侯公子抢先一步,没他的戏了。张六少爷暗自遗憾。

      潇池方才专心,张六言语总不听见,这时才回神,心中诧异道:你不是爱着寇小姐么?不由转向张六,却没说出来。

      张六被瞧得就脸红,忙道:“我不过说说!当甚么真!”说着扭头不让他瞧了。潇池不禁失笑,“噗嗤”一声,张六连连催促潇池转下石阶,不许笑了。

      楼阁上,饮茶的空当,几位姑娘悄悄将木窗张开一条缝隙,闪在碧纱棱窗后,偷眼向下张望。

      “回去了回去了!还往这边瞧呢……”

      “啊呀,快藏起来!”

      潇池一抬头,校书们忙躲窗后,噤唇掩口地不言语了,眼中衔了笑。

      早有苍头来报,宋九过访,苍头依吩咐狠狠教他吃一回闭门羹。

      “走了么?” 寇湄仍坐在桌前,并不去看。

      几人摇摇头儿。

      “你怎么不见?”

      “谁耐烦见他!”寇湄面孔一撇。“瞧就生气!一家子没心肝,面上老实,一脸呆相,里头最坏!”

      几位小姐一片恍然,互相点头咂嘴,“里头最坏!你是知道‘里头’的。”

      寇湄听出是在嘲笑,一跺脚,站起来追着便打,几位校书忙逃,楼上乱作一团,妈妈们边笑,上前分开。

      楼外少年却仍怔望楼阁,张六扶了船篷,讲起李三娘故事。数月前,同为赶考,前任尚书侯若谷的公子侯朝宗打河南来。也是盒子会,朝宗一曲钟情,就在这楼下解下一个扇坠儿向李三娘抛去,三娘芳心暗许,不几日便成就好事。

      如今朝宗暂归乡里,三娘却为伊卸却严妆,闭门谢客已有月余了。张六连连摇头。

      “奇女子啊!不过一个扇坠儿,我如何遇不着这样的事儿!”

      他边说,不知怎的,上下就打量起潇池来。潇池被他瞧的发毛,正要求他莫看,楼上忽然“咚咚呛呛”地鼓声激越起来。

      一轮鼓点激昂,鼓师的怀鼓代了羯鼓,咚咚呛呛地敲起龟兹乐。羌笛缭乱,寇湄系了舞裙撩起裙脚将一双细足露出,随了鼓声“咚咚”地将楼板踏得乱响,竟跳起胡旋舞来。

      楼外只闻番乐激昂,不时有“咚咚”声随了鼓声传来,也不知甚么动静,漾漾秦淮竟成番邦酒肆,不单潇池,两岸游人都听呆了。

      楼上一片欢腾,姐妹们拍了鼓点边笑边闹,寇湄跳得欢快,旋了身子满屋乱飞。乐师鼓点愈躁,寇湄仰起身子双臂张开,一双脚相互交叠着将身子旋得锦绣飘飞,如一只乱蝶飞舞,脚下“咚咚”还踩不停,一路欢笑,一屋之人被她感染,几乎都笑疯了。

      楼外只闻娇笑阵阵,鼓声愈躁,张六激动得几乎自持不得,扯着潇池衣袖向他道:“你听!你听!这是寇小姐!是她的胡旋舞!她的舞最好的!胡旋、剑舞,样样都来得!你听!”

      潇池循声瞧了张六,好一阵无言。三小姐的舞,他自然信,不过……寇三小姐舞姿尚未得见,六哥倒要跳起来了。

      “六哥若跳,未必不如。”他忍俊道。

      张六倒不理,只瞧了楼上,几乎痴了。楼上动静愈大,寇湄笑得太厉害,左摇右晃不时碰上桌椅,一会儿竟撞在鼓上,“嘭嗵!”一声,她笑得更厉害了。

      妈妈寇衡看去不成,忙上前抱住女儿,紧紧搂在怀里不由她再跳,一面拍着女儿后背让她静气,笑嗔道:“小声儿些罢!楼板都给你震塌了。外头有人呢!”

      寇湄笑得不停,浑身酸软,伏在母亲身上喘道:“那窝儿蠢蛋还在那儿呢?”

      寇衡抚了女儿没言语。

      众人便拉寇湄入席,打扇的打扇、递茶的递茶,命她喝水歇息。

      好一阵,寇湄终于静下些,口中含了一颗渍杨梅,慢慢呷着茶,只听楼外一阵喧嚷,一时沸腾起来。

      内河上,几位纨绔原已入了船舱,却不知为何,张六忽然一人窜了出来,口中笑着,手里不知比划着一个甚么,扬臂伸袖地向了楼阁这边,仿佛要抛上来。

      楼上人立刻坐不住了,几个丫头先拥上前,接着月娇、三娘全簇过来,伸头伸颈地张望楼下。

      隔了河岸,张六高声嚷嚷,招手呼唤,他手上东西莹白,手臂来回比划着。

      “哎呀!了不得了!要抛信物呢!”月娇两手一拍。“你们赶紧接着!这回去要讲给荀郎听呢!”

      身旁三娘一阵无语,回头将月娇一瞥,再转去看张六。“到底还抛不抛呀!”月娇有些急躁。张六手臂还晃荡着,却总不见他抛出。

      寇湄侧耳听着,身子不动,长指甲捻了茶盅。

      “他手上究竟是个甚么?”少女努力觑看着。

      “我猜同你家侯公子一个样,是个扇坠儿!”月娇脆声道。

      李三娘一下红了脸颊,啐一口,一会儿才低声道:“别胡说,我看不像。倒……像腰上个玉佩。”

      “……玉牌子罢……”

      寇湄脸儿还对了茶盅,耳朵竖起来。

      “恁远的地方儿,恁么丢上来,抛得准么?”

      “谁知道?不然咱们出去接接……”

      “……那哪成!成个甚么……哎、哎呀!”

      正说着,少女一声惊呼。众人忙往下瞧,船舱里又出来一人,一身青绿、俊逸出尘,此时却一身凛然、不怒自威。

      方才船中一时不察,潇池竟被张六冷不丁夺了玉牌,张六再三恳求,此次不该无功而返,不如学了侯朝宗,将玉牌抛上楼阁作个信物,必定成事。

      潇池当然不许,立刻肃声请张六归还。张六再三不肯,只管劝说,潇池仿若不闻,神情渐渐凛肃。张六眼见不对,口中却不肯服软,偏不还。潇池催急了,他一咬牙,窜出船舱竟要代他抛上去。

      潇池船舱里气得浑身发冷、袖中暗抖。他一向谨于家教,从没对人发过火,岂料张六这般行事,一时气得竟冷笑起来。身侧张家几位弟弟顿觉周遭冷似寒霜,气儿都呼不出了。

      张六这边欲抛,却终怕楼上接不着,向楼上拼命吆喝。楼上如何有人搭理?他于是满心急躁,心却一径发虚,不时拿眼睛觑了舱里,手中荡了玉牌。

      楼上尚无动静,潇池却踅出来,只瞧张六一眼,张六立刻一个激灵。

      ——从未见过九哥儿这般神色,脚下河水瞬时仿佛结了霜,寒气一片浮上来。他忙赔笑,嘴上却不肯服输。

      “九哥儿你别急,一会儿就好了。信我的!”

      潇池颜似飞霜,凤眸竖立、修眉斜飞,脸上并无一丝笑容。

      “还来。”

      他也不抢,手臂向前一伸,一只长手停在张六面前。

      张六摇头。“不还。你别急,不要紧!”

      潇池向前一步。

      “还来。”

      只这一句,语调淡淡,更不多言。

      张六心头一抖,手上收了丝绦。他将玉牌紧紧握在身后,心渐渐揪紧,却再摇一摇头。“不还。”

      他也不放松。

      潇池再向前一步,手几乎就要抵在张六身前。

      “还来。”

      张六有些虚了,仍旧摇头,向后退却半步。

      潇池人再向前,全无言语,却不退让。张六周遭空气都凝结。

      “啊呀!”

      楼上忽然一声惊呼,姑娘们紧张得吸气,各个捏紧帕子。寇湄循声望向窗边。

      潇池两人一前一后立在船舷,那船儿小小一只,一人步步紧逼,另一人便步步后退,小船摇摇晃晃。

      “别说,那解元长得真俊!”三娘紧张不忘点评两句。

      “比你家侯公子如何?”

      三娘立啐一口,红了脸颊。“没一句正经!”

      “这船经得起他们恁闹么?”不知何时寇湄立在了身后,随口这样说道。

      她忧得有理。

      乌船本小,为避人耳目,船上亦无几人。潇池逼得张六节节后退,靠向船头,船儿立时头重脚轻,竟有些歪斜了。

      “九哥儿九哥儿,别挪了,船斜了!”张六强笑道。

      潇池全然不理,再向前一步。

      “还来。”

      船头又一沉。张六.四下望望,大觉骑虎难下。甚么传情信物,他早搁在脑后,却仍不松手,背了手含笑摇一摇头,往后退退。

      “不还。”

      将军家的孩儿,没服输的道理。

      潇池再进一大步。船身立刻偏斜,船头一沉,船尾斜斜一翘,船上人狠命一晃。岸上人一片惊呼,那船尾早翘了一程,众人将心提到嗓子眼儿,那船儿却慢悠悠又荡回来。众人稍松一口气,然而船身已然斜了。船头吃水足深出半臂。船夫人在岸上焦心不已,船上皆是贵公子,出了事可怎么好!却不敢出声。

      张六这回只敢小挪半寸。“九哥儿你先别急,先回去,咱们好好商量……你听我的没……”

      “还来。”

      潇池不改神色,向前再挪半步,船头再又一沉,船尾高高翘起。岸上一片惊呼,连楼上花魁都一阵抽气,潇池却不为所动,凛然只对了张六。

      船头已然进水,张六此时悔也不及,伸手就要归还玉牌,然而船身左摇右晃早失了平衡,他全立不住,何提玉牌!

      船夫救助不及,急得直呼完蛋,张七人在舱中早瞧得悬心,此时一个健步冲出去,单手一攀倒吊上乌篷,再连一个跟头翻在船尾一脚重重踏上去,只听船身“吱呀”一声,船尾将将承力,船儿又平回去,重重砸在水上,一时间左摇右晃。

      张六人在船头无所依持,身子前仰后合,潇池一臂立刻将他拉住,回身两步扶好船篷,稳住二人身形。

      好一阵摇晃,船身终于稳下,张六才松口气,赶紧将玉牌拍回潇池掌上。

      “行了行了我服了你。命都不要了,我再不惹你了好不好?”

      潇池无言,接过玉牌退远了,背身小心将玉牌系回腰上,许久没言语。张六便觉了羞愧,小声向潇池致歉。

      潇池听见,将头摇摇。他并不责怪,到底却没了笑容,只沉了音色道:

      “亡母遗物,不敢离身。——请六哥原谅。”

      张六瞧了他,不敢再说话了。

      楼上姑娘瞧了全程,不禁暗暗咋舌。

      “险呀!”月娇道。“这人脾气恁的忒倔……”

      “可惜‘同心’结不成了~”李三娘倒有些遗憾。

      “甚么稀罕物儿,谁要它!”寇湄帘儿一摔,转身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7章 1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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